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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握著父親的手,用他當年手把手教她寫字、教她策論時,要求她必須保持的那種平穩語調,輕聲問:“爹,您的身子……怎么樣?我每日都擔心,這里陰寒,您的腿……”
蘇明遠搖了搖頭。
他沒有先回答女兒的問題,而是目光快速而警惕地掃了一眼甬道拐角處獄卒模糊的身影,然后才湊近柵欄,將聲音壓成一絲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我無妨,聽著,瑾兒,為父在這里有人,消息不斷,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個字,你需謹記在腦子里。”
“第一,老皇帝的脈案,十月有一處斷檔,方士進獻的丹藥,他只用了不到三個月,十一月中旬便徹底停了,此后至今,脈案上再未記錄過任何一次清醒臨朝。”
蘇瑾的瞳孔微微一縮。
“第二,林輔在十二月,補了三道調兵文書進兵部存檔,文書編號、調防兵力、接防將領,就在你拿到的那份東西,那三道文書,是鑰匙。”
“第三……”
他頓住了。
看著女兒在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的臉,看著她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和那雙與亡妻越來越像的、此刻盛滿凝重與決絕的眼睛。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明夜,子時三刻,朱雀門換防,這一班禁軍的統領叫陳嘯,他是我們的人,這個消息,必須在明日日落前,送到他手里。”
蘇瑾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頓住了。
她聽懂了。
這三件事,像三塊冰冷的拼圖,在她腦海里“咔噠”一聲,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起。
皇帝早已人事不省,龍榻之上恐怕早已易主。
林輔秘密調動京城兵力,是在為某種“變故”做準備。
而朱雀門禁軍換防,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機會,皇城九門,朱雀門是宮禁與外界連接最緊要的咽喉。
子時三刻,新舊交替,守備最松懈,人心最浮動。
這是雷霆一擊的時刻,是棋局終盤的屠龍之手。
而她手中這份兵力調動文書,就是告訴那位統領,林輔的刀埋伏在何處,他們的路,又該從哪里劈開。
“我會把話帶到。”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卻帶著鐵石般的硬度。
“一字不差!”
“好,好……”蘇明遠連連點頭,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他死死盯著女兒的臉,目光從她清冷堅韌的眉眼輪廓,慢慢移到她脖頸上,隱約露出一小片肌膚,上面似乎有一點……極淡的、不尋常的紅痕?
蘇明遠的目光凝住了。
但他什么都沒問。
他只是將那些翻涌的疑慮、擔憂、還有更深沉的痛苦,死死壓在眼底。
最終,他松開一絲力道,粗糙的拇指在女兒手背上,極輕、極緩地摩挲了一下,像很多年前她磕碰摔倒時,他做的那樣。
然后,他問出了那句在心底壓了整整一年、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話:
“瑾兒……你在林府,過得……可還好?”
蘇瑾沉默了。
那一息之間,牢房里死寂得能聽見火把油脂燃燒的滋滋聲,能聽見遠處不知哪間牢房傳來的、痛苦的呻吟,能聽見她自己胸腔里,那顆心瘋狂擂動的聲音。
她想起攏翠居溫暖的炭盆,想起書案上總是溫著的八分熱茶,想起那雙驕縱卻會在她生病時變得通紅的丹鳳眼,想起今夜那聲帶著哭腔的“瑾姐姐”,想起唇齒間清苦與甘甜交織的、令人眩暈的溫度。
然后,她極輕、極輕地,彎了彎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
只是一個肌肉牽動的弧度,勉強,脆弱,轉瞬即逝。
她的手指,在父親寬厚卻枯瘦的掌心,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摳弄著他掌心的老繭。
“我很好。”她說,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爹放心,林清韻……她待我,不差。”
她說出“林清韻,”這三個字時,聲音幾不可聞地輕了一瞬。
眼神也不受控制地,向旁邊偏開了半寸,避開了父親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的注視。
蘇明遠看著女兒的臉。
月光下,她的眉眼依然清澈,卻籠上了一層他看不懂的、復雜的陰影。
那層陰影里有疲憊,有決絕,有他熟悉的、蘇家女兒獨有的堅韌,可似乎……還多了一點別的。
一點柔軟的,恍惚的,與這陰森牢獄、與此刻你死我活的棋局,格格不入的東西。
他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拐角的獄卒重重咳了一聲,示意時間將盡。
最終,蘇明遠什么都沒有追問。
他只是伸出另一只同樣枯槁的手,穿過冰涼的柵欄,輕輕拍了拍女兒緊握著他的手背。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深沉的、無力的疲憊,和更深沉的憐惜。
“那就好。”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那就好……瑾兒,萬事都要…多加小心。”
蘇瑾用力點了點頭,最后一次緊緊握了握父親的手,然后決然抽回。
轉身,走出牢門。
鐵門在身后重新合攏,落鎖。
那“咔噠,”一聲,像斬斷了她與方才那片刻溫存脆弱聯系的無情鍘刀。
她沒有回頭。
從牢里出來,穿過冗長陰森的甬道,重新站在刑部大牢外時,天色已是將明未明的灰青色。
東邊天際透出一線魚肚白,寒風凜冽,刮在臉上生疼。
蘇瑾沿著宣武門外的大街快步往回走,懷里那份文書和父親的話,像兩塊燒紅的炭,燙著她的心口。
在路過一家門面尋常的布莊時,她腳步一轉,拐了進去。
布莊尚未開門營業,只留了一扇側門虛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