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子衿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店內(nèi)光線昏暗,空氣中飄浮著棉布與染料混合的氣味。
柜臺后面,一個穿著靛藍(lán)衫、腰間系著圍裙的年輕女子,正低頭撥弄著算盤。
她眉眼生得英氣,手指卻意外地纖長靈活,算珠在她指尖發(fā)出清脆規(guī)律的噼啪聲。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看見蘇瑾,她目光銳利地上下掃視一圈,尤其在蘇瑾腰間那塊偽造的令牌上停頓了一瞬。
蘇瑾走到柜臺前,從懷中取出探視的憑信,一張蓋著刑部小印的、最普通不過的條子,輕輕擱在光潔的榆木臺面上。
然后,她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了幾句話。
語速平穩(wěn),吐字清晰,將父親交代的三件事,尤其是“明夜子時三刻,朱雀門,”這幾個關(guān)鍵,一字不差地復(fù)述出來。
那女子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等蘇瑾說完,她伸手拿起那張憑信,就著柜臺下藏著一盞小油燈的光,仔細(xì)看了看印鑒,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紙張邊緣。
然后,她收起憑信,憑信內(nèi)正是那三封文書,彎腰,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個半舊的黑皮賬本。
賬本很厚,邊角磨損,看起來與流水賬冊別無二致。
她翻到中間某一頁,將賬本轉(zhuǎn)向蘇瑾,指尖在某一行字上點(diǎn)了點(diǎn)。
蘇瑾凝目看去。
那一行記著某日“進(jìn)貨蘇緞十匹,”的尋常記錄下方,空白處,被人用極細(xì)的筆法,以蠅頭小楷添上了一行字:
「子時三刻,朱雀門換防,陳」
而在“陳”字旁邊,還有三個更小、更淡的字,若非仔細(xì)辨認(rèn),幾乎會以為是紙紋或污漬。
沉素卿。
蘇瑾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她微微翕動了一下嘴唇,喉嚨里像是堵了什么,但最終,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只是抬起眼,對上柜臺后女子沉靜的目光,極輕、卻極肯定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沉素卿。
她在心底,無聲地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那個名字瞬間勾連起無數(shù)畫面。
去年秋日,花廳午后,沉家大小姐“失手”,打翻的滾燙茶盞,手背上灼痛泛起的猙獰水泡,四濺的瓷片,和滿堂或譏誚或漠然的目光。
當(dāng)時她跪在冰冷的地上撿拾碎片,只覺得那杯茶是沖著她“罪臣之女”,的身份而來,是又一場折辱。
此刻,記憶中沉素卿那張總是帶著傲氣、漫不經(jīng)心的臉重合。
原來如此。
那杯茶,從來不是潑給她蘇瑾的。
是潑給當(dāng)時花廳里所有人看的。
是一個出身將門、心高氣傲的侯府千金,對一個“卑賤罪奴”最“正當(dāng)”不過的折辱。
唯有如此,她沉素卿“厭惡蘇瑾”乃至“厭惡與蘇家有關(guān)一切”的形象,才會深入人心。
她日后無論出現(xiàn)在任何與三皇子有關(guān)的場合附近,都不會引起林輔一黨的絲毫警覺。
她又想起今年春分,杏花嶺上。
沉素卿故意落后眾人幾步,走到她身側(cè),伸出手,似乎想如尋常閨秀般搭上她的肩,語氣輕慢:“蘇姑娘這身衣裳,料子倒是別致。”
而前方,林清韻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倏然回頭,目光如電射來,一把攥緊了她的手腕,將她猛地拉向自己身側(cè),聲音又脆又利,帶著不容錯辨的獨(dú)占意味:
“她是我的人。”
當(dāng)時只道是小姐的驕縱與維護(hù)。
如今想來,沉素卿那看似隨意的一搭,是試探。
試探她蘇瑾在林府究竟是何處境,有無策反可能。
而林清韻那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yīng),或許也早在某些人的預(yù)料之中,一個對“所有物”占有欲極強(qiáng)的相府千金,正是最好的掩護(hù)。
所有的細(xì)節(jié),散落的珠子,在這一刻被一根名為“棋局”的絲線串起,清晰,冰冷,殘酷。
晉王的布局,遠(yuǎn)不止半年。
從他決定隱忍蟄伏、暗中織網(wǎng)開始,沉素卿這樣的棋子便已落入京城名媛的交際圈,以另一種身份,另一種方式,取得信任,觀察,傳遞。
而父親蘇明遠(yuǎn),恐怕在入獄之前,便已將自己最后能傳遞的消息、能布置的暗線,交托了出去。
至于她蘇瑾自己……
在被送進(jìn)林府大門、跪在廳堂冰冷地磚上的那一刻,她以為她活著,僅僅是為了活著,為了父親,為了有朝一日或許能看見沉冤得雪。
現(xiàn)在她知道了。
從她踏入林府的那一刻起,或許從更早,從父親決定將她作為某種“交代”或“籌碼”送出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jīng)在這盤棋局之上。
不是旁觀者。
是棋子。
一枚被精心擺放,沉默潛伏,直至今夜終于要派上用場的……棋子。
蘇瑾最后看了一眼賬本上那行小字,轉(zhuǎn)身,走出了布莊側(cè)門。
門外,冬日的陽光已經(jīng)有些刺眼。
街面上逐漸熱鬧起來,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吆喝而過,糧鋪門口排起了長隊(duì),婦人抱著孩童說笑,車馬粼粼駛過青石板路。
喧囂,鮮活,平常。
誰也不知道,這座看似平靜的、沐浴在晨光里的京城,底下究竟涌動著怎樣湍急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而她,正走在暗流最洶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