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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門,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被從外面推開了。
推開門的不是腳步匆匆的仆人,不是神色惶急的侍衛,甚至不是任何他們預料中的人。
是林清韻。
她只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寢衣,外面胡亂裹了一件雪白的狐裘,裘皮未曾系好,松散地搭在肩頭。
長發未曾梳攏,潑墨般披散在背后,幾縷沾著冷汗貼在蒼白的臉頰。
腳上的軟底繡鞋,甚至穿反了一只,露出纖細的、凍得有些發紅的足踝。
她像是剛從一場最深最亂的夢中驚醒。
醒來時,心悸如雷,冷汗浸濕了中衣。
一種莫名的不安籠罩住了她,鬼使神差地,她走向父親的書房。
平日里廊下值守的守衛不見了蹤影,書房內隱約透出的、壓得極低的談話聲,像無形的鉤子,將她釘在了門外。
然后,她聽到了。
“爹。”
她站在門口,手指死死攥著冰涼的門框,指關節繃出青白的顏色。
剛才那些斷續的字句,兵變、失守、倒戈、出不去了,像冰冷的鐵釘,一根根釘進她的耳朵,釘進她混沌的腦海。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聽懂了全部。
但她聽懂了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天,變了。
她父親掌控的那片天,正在她眼前寸寸碎裂、崩塌。
那……蘇瑾呢?
這個念頭像一道雪亮的閃電,猝然劈開她所有的惶惑與麻木。
如果晉王成功了,如果蘇明遠被平反了……那蘇瑾就不再是“罪臣之女”,不再是“戴罪之身”,不再是被林家“收管”的奴婢。
她自由了。
她會……離開。
“離開”這兩個字,化作了兩根燒紅的鋼針,帶著嗤嗤作響的灼熱與劇痛,狠狠扎進林清韻心臟最柔軟處,然后殘忍地攪動。
她曾經以為她們還有時間。
從去年除夕懵懂的觸碰,到上元夜人潮中的相依,從春寒書房的指尖相觸,到夏夜螢火旁的并肩,從七夕月下的紅線纏繞,到歲暮燈下的無聲凝望。
她們之間,似乎只隔著一層薄薄的、一捅就破的窗戶紙。
她以為總有那么一個清晨,或一個黃昏,她會鼓起全部的勇氣,或者蘇瑾會給出一個不能再明顯的暗示,然后那層紙就破了,所有的忐忑、甜蜜、酸澀都會找到歸處。
可現在,窗外的天色是被火光映紅的,風里傳來的是隱約的喊殺與金鐵交鳴。
那層她以為隨時可以捅破的紙,突然變成了橫亙在眼前的、正在熊熊燃燒的斷壁殘垣。
她堵在喉嚨口、反復咀嚼了千百遍的那句話,還有機會……被那個人聽見嗎?
“清韻。”
林輔的聲音將她從冰封般的恍惚中猛地拽回。
他站起身,幾步走到女兒面前,伸出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隔著厚實的狐裘,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女兒單薄身軀無法抑制的顫抖。
以為她是被外面的變故和肅殺氣氛嚇壞了,林輔心中涌起一陣鈍痛。
他像小時候那樣,拍著女兒的背,聲音是盡力維持的溫和與鎮定“天還沒亮,外面的事有爹在,你先回去睡,好不好?爹這里……還有些事要處置,不能陪你。”
“爹……”林清韻抬起頭,想從父親臉上尋找一絲往日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可她沒有找到。
她只看到父親眼底深重的疲憊,和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山雨欲來的凝重。
“聽話。”林輔松開她,對不知何時已趕到門口、臉色慘白的春蘭使了個不容置疑的眼色,“扶小姐回房,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相爺。”春蘭連忙上前,顫抖著攙住林清韻冰涼的手臂。
林清韻被半扶半攙著轉身,邁出書房門檻。
在跨過那道高高的木質門檻時,她不知為何,回頭看了一眼。
書房內的燭火恰在那一瞬間,猛地爆開一個明亮的燈花,隨即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跳躍的光影將林輔的影子猛地投在身后的墻壁上。
那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高,卻不再是以往那種頂天立地的巍峨,而是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老邁,與孤獨。
像一個即將燃盡的火把,在風中勉強支撐著最后的光亮。
回攏翠居的路,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長,都要冷。
林清韻一言不發,任由春蘭攙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熟悉的回廊上。
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將她們主仆二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打散,又勉強拼合,光怪陸離。
走到一半,穿過連接東西院的那道月洞門時,林清韻忽然猛地停下了腳步。
她掙脫了春蘭的手,抬起頭,望向西方天際。
京城西邊,朱雀門的方向,原本深藍的夜幕,被一種不祥的、躍動的暗紅色浸染。
那紅色并非朝霞的柔和絢爛,而是熾烈的、猙獰的,像大地深處涌出的血液,又像巨獸受傷后睜開的、燃燒的眼。
是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