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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天而起的火光,將低垂的云層都映成了恐怖的紫紅。
夜風比方才更急,卷著正月的寒意撲面而來。
風里清晰無誤地裹挾來了隱約的、卻絕不可能聽錯的聲音,是兵刃撞擊的銳響,是短促的、被風聲割裂的呼喝,是某種沉重物體倒塌的悶響……
是戰爭的序曲。
春蘭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牙齒咯咯打顫:“小、小姐……那是……”
林清韻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著,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在凜冽的夜風中簌簌抖動,長發揚起,幾縷發絲粘在她失了血色的唇邊。
她望著那片燃燒的天空,目光空洞,卻又仿佛穿透了火光與夜色,看到了極其遙遠的地方。
她想起蘇瑾第一次被帶進這個院子。
也是一個有風的日子。
那人穿著臟污不堪、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囚衣,長發凌亂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跪在廳堂冰冷堅硬的青磚地上。
周圍是父親門客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是母親無奈的嘆息,是下人們壓低的竊竊私語。
可那人的背脊,從始至終,挺得筆直。
像一根被大雪壓彎卻不肯折斷的青竹,像一塊被投入激流卻棱角分明的石頭。
那筆直的脊背沒有激起她絲毫的同情或憐憫,反而像一根細刺,猝不及防地扎進了她驕縱懵懂的心,帶來一陣尖銳的、陌生的刺痛。
現在想來,她的直覺是對的。
這個人,從骨子里,就不會對任何人、任何事,真正地低頭。
回到攏翠居時,東方的天際已透出蒙蒙的、死灰般的亮色。
不再是黑夜,卻也絕非白晝,是一種充滿不安的黎明前最昏暗的時刻。
院門虛掩著。
春蘭驚魂未定,剛要伸手去推,林清韻已先一步,徑直上前,用肩膀抵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過分寂靜的晨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她站在門內,望著眼前熟悉到骨髓里的院子,停住了。
掃帚斜斜地靠在第一級石階旁,像是主人剛剛放下,隨時會回來拿起。
石階下,散落著幾片昨夜未來得及清掃的枯黃槐葉,在微明的天光下蜷曲著,了無生氣。
院子里空空蕩蕩。
沒有那個總是起得最早、默默灑掃庭除的身影。
沒有那個會在她推門時,停下手中活計,安靜抬眼看過來的人。
沒有那盞總是為她留到最后的、昏黃溫暖的燈籠。
蘇瑾沒有如往常一樣,在這里。
林清韻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把孤零零的掃帚上。
仿佛想從它傾斜的角度,從柄上可能殘留的指紋溫度里,逼問出那個人的去向。
她就這么站著,站在半明半暗、晨昏交割的詭異光線里。
狐裘下的寢衣單薄,寒意從腳底一寸寸爬上來,蔓過小腿,膝蓋,腰腹,胸腔,最后凍結了心臟。
她早就應該知道的。
從第一次看見那人挺直的脊背,從第一次在那人沉靜無波的眼眸里看見自己的倒影,從第一次因為那人的觸碰而心跳失序……她就該知道。
這個人,是壓不彎的。
這方小小的院落,這座華麗的府邸,乃至她林清韻自以為是的、笨拙的靠近與挽留……都關不住她。
她遲早會離開。
就像鳥兒遲早要飛向天空。
就像冰雪遲早要化為春水。
只是她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這樣猝不及防,伴隨著天邊燒紅的戰火,和風里傳來的廝殺。
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府邸,她以為永遠不會坍塌、永遠會為她遮風避雨的那片天,正在她眼前,以一種無可挽回的態勢,一寸,一寸,碎裂崩落。
而她甚至不知道,那個此刻或許正站在另一片天空下的人,昨晚究竟做了什么,現在又身在何方,是否……平安。
她只知道一件事,清晰得如同胸口被剜去一塊。
蘇瑾,不在她身邊了。
林清韻慢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舉到眼前。
清晨慘淡的天光落在那只纖白的手掌上,能看見皮膚下淡青的血管。
她輕輕彎曲手指,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極輕、極緩地,碰觸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觸手冰涼。
被寒夜的露氣和恐懼浸透了的涼。
可是,在那一片冰涼之中,又偏偏頑固地殘留著一小塊、幻覺般的、灼熱的錯覺。
燙得她指尖發顫,眼眶酸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