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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在贊同,他們在向權力磕頭。
永昌帝的目光從那些齊刷刷跪倒的朝臣身上緩緩掃過。
這一片黑壓壓的跪姿中,有的官帽歪了還沒扶正,有的臉上還帶著新鮮的抓痕,有的袖口被撕破了一角,但他們的表情已經統一換成了恭順與虔誠。
他看著這群人,這群剛才還在互相撕咬、此刻卻齊齊跪倒在他腳下的朝廷棟梁。
他忽然覺得有些疲倦,不是身體上的疲倦,是一種更深的、對人性之丑陋的厭倦。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中有不少人昨夜還在燈下起草彈劾蘇明遠的奏折,只等他的一聲令下。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今天的每一句“陛下圣明”都經過了反復掂量與利弊權衡。
他當然知道,滿殿的恭順不過是因為風向變了,而這風向是他親手撥動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那夜,朱雀門洞開,陳嘯站在城樓之上。
火把照亮了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算計,沒有權衡,只有一種堅定不移的忠誠。
和此刻跪在丹陛之下的這個人,是同一張臉。
而滿殿袞袞諸公中,只有這張臉,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他的目光在陳嘯身上停了很久,久到陳嘯額角的汗水終于滑落,沿著臉頰滴在大殿冰涼的金磚上。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地壓住了整個大殿的嘈雜。
“準了。”
兩個字,輕飄飄地,蓋過了方才所有的爭執、撕扯、表忠與背叛。
蓋過了周崇安義正詞嚴的“從嚴懲處”。
蓋過了陳嘯單槍匹馬的孤勇求情。
蓋過了滿殿朝臣見風使舵的喧嘩。
這兩個字,把昨夜蘇瑾獨自一人在司獄廳跳動的燭火下劃下的那道分隔的豎線,以皇帝的口吻重新寫了一遍,終于不再是紙上那一道微不足道的刻痕,而是變成了不可更改的圣旨。
數日后,圣旨下。
旨意不長,措辭嚴謹,卻在新帝登基后諸事紛繁的朝野,投下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
“林輔結黨營私、排陷忠良,念其年邁,免死,奪職流嶺南,林家男丁充邊,女眷沒官……林輔之女林清韻,削去宗籍,以罪臣之女身份,交由蘇府看管收束,以觀后效,欽此。”
沒有明確說“為奴為婢”。
也沒有說“終身囚禁”。
交由蘇府收管。
五個字,意味深長,留足了想象與操作的空間。
既體現了新帝對功臣蘇家的信任與恩寵,也以一種相對“溫和”的方式,處置了這位身份敏感的前相府千金。
不至于在清算林黨的風聲鶴唳中,顯得新朝過于酷烈,有損“仁德”之名。
百官噤聲。
無人敢在這當口,對這道明顯帶著蘇明遠意志、且合乎新帝心意的旨意,提出任何異議。
聰明人都已看出,蘇家圣眷正隆,如日中天。
旨意被內侍恭敬地遞到蘇明遠的書案前。
這位剛剛經歷大起大落、如今位高權重卻愈發深沉莫測的父親,只抬起眼,目光在那黃綾旨意上淡淡一瞥,隨即收回,未置一詞,便將其置于一旁堆積如山的公文之間。
仿佛那只是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往來文書。
他什么都沒有問女兒,女兒的決定,他來替她擔。
但在蘇瑾上前,從內侍手中接過那份旨意時,他眼角的余光,幾不可察地掃過女兒挺直的背影。
他看見,在指尖觸碰到冰涼絲滑的黃綾卷軸時,女兒那總是繃得筆直、仿佛能承擔一切重量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分。
極其細微。
短暫得如同錯覺。
但那不是如釋重負的喜悅,不是大仇得報的暢快。
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疲憊、決然,以及某種連她自己或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破釜沉舟般決心的……松弛。
仿佛一個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背負了太多的人,終于看到了前方隱約的、或許同樣布滿荊棘的路徑。
她卸下的不是重擔,而是長久以來因目標不明、前路混沌而產生的、那種懸而不決的焦灼與迷茫。
塵埃,終于落定。
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
從此,那個曾讓她跪在冰冷地磚上、承受羞辱與審視的林家大小姐。
那個笨拙、驕縱、懵懂的千金將剝去所有華服美飾,褪去所有家族光環,以一個嶄新的、也是屈辱的身份。
“罪臣之女”。
活在蘇家的屋檐之下。
債,尚未還清。
路,還很長。
而她們之間,從這道圣旨頒下的那一刻起,便徹底換了一種身份,也換了一種算法…
不再是主子與奴婢,不再是審判者與階下囚。
而是一種更為微妙、復雜、前途未卜的嶄新關系。
在這座剛剛歷經風雨、重見天日的蘇府之中。
在往后的、漫長的歲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