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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韻在蘇府的第二天,獨自站在院子中央,仰起頭,望著這一方被高墻與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規整到近乎壓抑的天空。
這是正月里,一年中最冷的時節尚未完全過去。
京城上空的顏色是那種淡淡的、缺乏生氣的灰白色,像一張被反復漂洗、揉搓了太多次的舊絹,再也擰不出半分鮮活的顏色,只余下一種疲乏的、了無生趣的蒼茫。
她的生活,就這樣被無聲地、卻也無比清晰地框定了。
沒有人告訴她接下來會怎樣,沒有人給她日程,沒有人指派活計,甚至沒有人來告訴她,作為一個“交由蘇府收管”的罪臣之女,她究竟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
仿佛她這個人,連同她的過去與未來,都被一道無形的旨意,輕飄飄地擱置在了這座安靜得過分的小院里。
蘇府的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按部就班地運轉著。
前院隱約傳來官員拜訪時的寒暄與腳步聲,中庭有仆役灑掃庭除的細微聲響,后廚在固定的時辰升起炊煙,又在固定的時辰熄火封灶,空氣里會飄來一陣短暫的、溫暖的飯菜香氣,隨后又重歸寂靜。
她的院子,與前院隔著兩道長長的、曲折的回廊,和一處終日緊閉、鮮少有人通過的月亮門。
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刻意地、妥帖地,安放在了整個蘇府最邊緣、最不易被打擾的角落。
安靜到,連遠處街巷更夫巡夜時敲打的、悠長空洞的梆子聲,傳到這方小院時,都已變得含糊不清,失去了原本的節奏與力度,只剩下一縷游絲般的、恍恍惚惚的余韻。
沒有人監視她。
管事的目光總是垂得很低,送東西來便走,絕不東張西望,也絕不主動攀談。
可同樣,也沒有人主動跟她說話。
仿佛她是一抹透明的影子,或是一件被暫時存放于此、無需過多關注的物品。
她睡到天亮自然醒,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牢獄中擔驚受怕、無法安眠的日子后,這具疲憊的身體終于開始遵從最原始的睡眠本能。
醒來后,自己迭被,自己打水梳洗,對著那面模糊的銅鏡,坐足一炷香的工夫,用生疏而笨拙的手指,將滿頭青絲勉強盤成一個最簡單的的發髻。
然后推開門,走到院子中間那口孤零零的水井邊。
井臺是青石砌的,邊緣被歲月和無數雙手摩挲得光滑冰涼。
她學著記憶中丫鬟的樣子,握住那根同樣冰冷的鐵制壓水桿,用力向下壓去。
“嘎吱……”
“咕?!?
生澀的機關轉動聲,和井下空洞的回響交織在一起。
一股冰涼刺骨的水流,猝然從出水口涌出,嘩啦啦沖進下方擺好的木桶里,濺起細碎的水花,有幾滴打在她的手背上,冰得她瞬間倒吸一口涼氣,手指條件反射般縮了回來。
那雙手,纖細,白皙,十指不沾陽春水。
是握了十幾年溫潤玉梳、撫了十幾年名貴琴弦、最多只端過精巧茶盞的手。
從未碰過比一只重的物事,更遑論這粗糙生鐵、需要全身力氣的井臺壓桿。
指尖被冰冷的鐵桿和濺起的井水凍得發麻,迅速失去知覺。
林清韻看著自己瞬間泛紅、甚至有些腫脹的指尖,愣了一瞬。
然后,她咬了咬下唇,眼里閃過一絲倔強,又重新伸出手,更用力地、幾乎是帶著一股發泄般的狠勁,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那根頑固的鐵桿上。
“嘎吱……”
又是一聲艱澀的悶響。
手掌心嬌嫩的皮膚,被粗糙生銹的鐵桿表面毫不留情地摩擦著,很快就磨出了一道清晰刺目的淺紅色印子,火辣辣地疼。
等到終于壓滿小半桶水,她將凍得通紅、微微發抖的手縮回來,下意識地湊到唇邊,想呵口熱氣暖一暖時,才后知后覺地發現。
掌心那道紅印的中央,已經破了皮,滲出星星點點的血絲,混合著鐵銹的污跡,看起來狼狽不堪。
沒有人指望她做什么。
沒有人會因為她在井臺邊笨拙打水而皺眉呵斥。
同樣,也沒有人會因為她終于靠自己打上來一桶水,而投來絲毫贊許或安慰的目光。
她就像一粒被湍急命運之流偶然帶進石縫的沙子,在落定的那一刻起,就仿佛被整個世界遺忘。
不再有沖刷,不再有移動,只是靜靜地待在原地,等待著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的下一次潮汐。
管事后來來過一次,遞給她一個灰色的小布錢袋,聲音平板地交代。
“小姐吩咐,每月會按外院仆從的例,給您一份月銀,請您收好?!?
林清韻看著那只毫不起眼、布料粗糙的錢袋,愣了片刻。
她當然可以不要。
可以維持最后一點可笑的自尊,用行動表明自己并非為了這點銀錢而留下。
可手指在袖中蜷了又蜷,最終,她還是伸出了手,接過了那只輕飄飄、卻又仿佛重逾千斤的錢袋。
“多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而平靜。
然后,她轉身,將那只錢袋,仔細地、端正地,擱在了自己枕頭底下。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靠什么“活著”。
尊嚴?過往?家族?這些早已在刑部大牢的陰冷中粉碎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