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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磨得又勻又亮,在硯池中如同一小潭深不見底的幽泉。
她放下墨錠,對著銅鏡,仔細看了好一會兒自己的手。
確認指尖、指縫都干干凈凈,沒有沾染半點墨漬,這才小心翼翼地將硯臺端起,端端正正地擺在了書案的右上角,那是她記憶中,蘇瑾在攏翠居書房時,慣常擺放硯臺的位置……
天色黑透時,管事提著一盞光線昏黃的燈籠,準時出現在院門外。
“林姑娘,請隨我來。”
沒有多余的稱呼,沒有多余的眼神。
管事轉身在前引路,燈籠暖黃的光暈只能照亮腳下幾步的范圍。
林清韻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穿過三道曲折幽深、在夜色中更顯漫長的回廊,路過兩處緊閉的、在月光下泛著清冷光澤的月亮門。
最后,停在了正院書房外。
這院子,她從前從未踏足過。
只依稀聽說,蘇府的后院有幾棵極粗壯的老槐樹,是前朝一位致仕的老尚書親手所植,樹齡已逾百年。
她當時聽了,不以為意,甚至帶著些許屬于相府千金的驕矜,撇撇嘴心想。
幾棵樹而已,再老又能如何?還能比我林家的園子更精巧不成?
如今,她站在這棵需兩人合抱的古老槐樹下,仰起頭。
月光清冷,勾勒出它盤根錯節、伸向夜空的、沉默而有力的枝椏輪廓。
夜風吹過,枝葉摩擦,發出低沉而綿長的“沙沙”聲。
像一位滄桑老者無言的嘆息,又像在替那些早已湮沒在時光長河中、再也回不來的人,沉默地守護著這座院落,這片天空。
書房的門,虛掩著。
一道溫暖、柔和的橙黃色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斜斜地鋪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像一條邀請的、卻又帶著無形界限的光毯。
林清韻在門外站定,遲疑了大約兩三次呼吸的時間。
然后,她抬起手,指節彎曲,在光滑的木制門扉上,極輕、卻又足夠清晰地,叩了兩下。
“叩、叩。”
“進來。”
門內的聲音很快響起。
不高,卻穩穩當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門外人的耳中。
和從前在攏翠居時,截然不同了。
那時蘇瑾的聲音,總是壓低的,溫順的,謹慎的,永遠帶著“奴婢在”、“小姐恕罪”之類的后綴,將所有的情緒與棱角妥帖地收斂在那副完美的面具之下。
而現在,這聲音里沒有了那些刻意的卑微與克制。
只有一種洗凈鉛華后的、簡潔的從容,與內斂的力量。
林清韻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
蘇瑾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面,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翻看著手中一迭寫滿蠅頭小楷的紙張,看格式,像是新近擬定的某項草案。
她今晚的穿著也很隨意。
長發沒有梳成任何復雜的發髻,只是用一根同色的月白素綢發帶,在腦后松松地攏起,余下大半青絲如瀑般披散在肩背。
暖黃的燭光從側上方灑落,在她低垂的眉骨與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濃淡適宜的陰影,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映出一彎安靜的、隨著目光微微顫動的弧形暗影。
聽見推門聲和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目光平靜地落在門口略顯局促的林清韻身上,然后,用拿著文稿的手,隨意地指了指書案側面擺放的一張鋪著錦墊的圓凳。
“坐吧。”
沒有寒暄。
沒有“你來了”、“路上冷不冷”之類的客套。
沒有“用過晚膳了嗎”這種屬于主人家慣例的問候。
只有這兩個字,簡潔,直接,仿佛她們之間不需要任何無謂的鋪墊。
林清韻依言走過去,在那張圓凳上坐下。
坐下后她才察覺,這圓凳擺放的位置頗為巧妙,距離書案不遠不近,恰好是一個既能清晰對話、又不會顯得過于親密或逾矩的距離。
蘇瑾將手中那迭草案輕輕合上,放到書案的一角。
然后,她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輕輕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讓林清韻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雙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好看的手。
可虎口與指腹處,卻殘留著幾道顏色深淺不一的、蜿蜒的舊疤痕,那是經年累月的燙傷、勞作、或許還有牢獄之苦留下的印記。
新舊傷痕迭在同一片皮膚上,構成一幅無聲訴說著過往艱辛的、觸目驚心的圖畫。
這雙手,林清韻見過無數次。
在攏翠居寒冷的冬日清晨,這雙手浸泡在冰涼的井水里,為她搓洗衣裳,凍得通紅發僵。
在灶房氤氳的熱氣中,這雙手穩穩地端著沉重的茶盤或食盒,推門進來,動作精準,滴水不漏。
在無數個她任性刁難后,這雙手沉默地收拾殘局,擦拭潑灑的茶湯,撿拾碎裂的瓷片……
可此刻,隔著一張光潔的書案,隔著暖黃的燭光,她如此清晰地看見蘇瑾揉眉心時自然露出的虎口舊疤,看見那些早已愈合、顏色卻未完全褪盡的傷痕……
她才猛然驚覺,自己到現在,似乎也從未為這些傷痕,做過什么。
甚至,連一句最簡單的“還疼不疼”,都未曾問出口。
那些傷痕,是因她林家的權勢、因她父親的構陷、或許也因她自己的驕縱與無知,而間接或直接地,留在了這雙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