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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將濕透的衣裳撈出來,攤在井臺邊一塊表面粗糙的麻石上,據管事說,這原是給府中雜役漿洗衣物用的搓衣石,她搬來后,便也將就著用了。
她用力搓了幾下袖口那處磨痕。
粗糙的麻石顆粒摩擦著柔軟的布料,非但沒將污漬搓掉,反而將那處原本只是細微起毛的布料,蹭得更毛糙了,經緯線都有些松散開來。
她皺了皺眉,不信邪似的,更用力地搓洗。
等到她將整件衣裳翻過來,準備搓洗后背部分時,才駭然發現,由于她一直無意識地將衣裳的領口后頸處死死按在粗糙的麻石上反復摩擦,那里已經被磨出了一小片刺眼的灰白色。
不是臟污,是布料本身的顏色被硬生生磨掉了。
原本細膩的月白綢料,此刻看起來粗糙黯淡,與周圍完好的部分格格不入。
她捧著那件衣裳,翻來覆去地看,手指徒勞地在那片灰白上搓揉,冰冷的井水混合著皂角殘液,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流。
可那片磨痕,像一道傷疤,牢牢印在衣領上,怎么也去不掉了。
手指早已被冰涼的井水凍得通紅腫脹,失去了知覺,只是機械地動作著。
手背上濺滿了皂角水干涸后留下的白色沫痕,指尖則因為浸泡太久,起了層層迭迭、細密褶皺,皮膚看起來蒼白脆弱,仿佛一碰就會破。
她把手舉到嘴邊,呵了幾口微弱的熱氣。
白霧瞬間在冰冷的手指上凝結成更細小的水珠,帶來一絲微不足道、轉瞬即逝的暖意。
然后,她咬咬牙,繼續將手伸進刺骨的水中,用力搓洗衣裳。
一遍,用皂角水。
一遍,用清水漂。
又一遍,再用清水漂。
直到盆中的水終于不再渾濁,直到衣裳上再也揉搓不出泡沫。
管事再次經過井臺,見她還在埋頭苦搓,終于忍不住出聲提醒。
“林姑娘,時辰不早了,該用晚膳了。”
林清韻猛地回過神,這才驚覺天色已暗,四肢早已凍得僵硬麻木。
她慌忙應了一聲,用力擰干手中沉甸甸的濕衣。
冰水從指縫間嘩嘩流下,帶走了最后一點體溫。
她踉蹌著站起身,將擰得半干的衣裳,搭在井臺邊早已架好的一根低矮竹竿上。
竹竿對她來說有些高了,她不得不踮起腳尖,努力伸展手臂,才勉強將濕漉漉、沉甸甸的衣領掛上去。
就在她剛松一口氣,準備收回手臂時。
一陣早春傍晚料峭的寒風,毫無預兆地卷過庭院。
“呼。”
搭在竹竿上半濕的衣擺,被風猛地掀起,獵獵作響。
冰涼的水珠從濕透的布料中甩脫出來,劈頭蓋臉,有幾滴不偏不倚,正正甩在她右邊眼角。
冰涼,刺痛。
林清韻下意識地側過臉,閉緊被水珠濺到的右眼,同時抬起同樣濕冷的手背,慌亂地去擦拭。
就在她用手背揉掉眼角那滴冰冷水珠的、極其短暫的間隙里。
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對面那道月亮門后,有一抹月白色的衣角,被同一陣風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
那顏色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她心臟驟然一縮。
然而,還沒等她看清,甚至沒等她完全睜開被水漬模糊的右眼,那抹月白,就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在她視線重新聚焦之前,已悄無聲息地、迅速地……退進了月亮門后的陰影里。
快得像一個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