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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觸目驚心的是鍋底,糊了厚厚一層焦黃的、堅硬的“鍋巴”。
牢牢地粘在鍋底,邊緣甚至有些卷翹、發脆。
她拿起鍋鏟,試探著,小心翼翼地鏟了一下。
“嘎吱……”
鏟子與焦糊的鍋底摩擦,發出艱澀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那一層焦殼紋絲不動,反而把鏟子硌了一下。
她不敢用力,怕把鍋鏟壞了,更怕把鍋底戳個窟窿。
只能徒勞地、眼巴巴地看著那一鍋徹底報廢的、散發著濃烈焦糊味的粥,發呆。
灶膛里跳躍的火光,映在她沾著鍋灰、被汗水和淚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臉上。
額前濕透的碎發狼狽地貼在皮膚上,臉頰上不知何時蹭上了好幾道黑灰,從額頭斜到下巴,鼻尖上甚至還粘著一小塊不知道什么時候彈上去的、細小的炭屑。
兩只眼睛被煙和熱氣熏得紅腫,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神里充滿了茫然、挫敗,和一絲幾乎要溢出來的委屈。
蘇瑾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開灶房那扇虛掩的、被煙火熏得發黑的木門的。
她是被那股越來越濃、越來越不對勁的焦糊味引來的。
書房離灶房不算遠,那股獨特的、谷物烤焦的苦澀氣味,順著傍晚的風,穿過曲折的回廊,頑固地鉆過窗扉的縫隙,飄進了她正在凝神書寫的書房。
起初,她以為是灶上當值的一時走神,燒糊了什么菜。
蹙了蹙眉,并未太在意。
旋即想起,方才見到林清韻在灶上生火的模樣。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跳,立刻擱下了手中的筆。
她快步走出書房,循著那越來越清晰的焦糊味,來到了灶房門口。
越是靠近,那味道越是濃烈嗆人。
她推開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蹲在灶臺前,那個狼狽到幾乎有些可憐的身影。
林清韻一手還握著那把對她來說過于沉重的鍋鏟,另一只手正無意識地抬起來,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這個動作非但沒擦干凈什么,反而將原本就沾在臉上的鍋灰,蹭得滿臉都是,從額頭到眉心,從臉頰到下巴,橫一道,豎一道,像極了偷用筆墨后的涂鴉。
鼻尖上那點炭屑,在昏黃的光線下格外顯眼。
兩只眼睛被煙熏得紅彤彤的,還泛著未干的水光,眼神驚惶得像只被驟然逮住、無處可逃的小貓。
林清韻聽見門響,下意識地回過頭。
看見門口逆光而立、身影熟悉的蘇瑾,她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住,徹底愣在了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她想立刻站起來,結束這丟人現眼的姿態。
可蹲得太久,膝蓋早已麻木,猛地一用力,左膝不偏不倚,狠狠撞在了旁邊灶臺冰冷堅硬的石質邊緣上。
“唔……” 一陣尖銳的疼痛猝然襲來,她疼得輕輕抽了口冷氣,剛剛抬起一點的身體,又不受控制地蹲了回去,眉頭緊緊蹙起。
鍋鏟還握在手里,鍋底那攤焦黃的糊粥還在冒著最后一絲不屈不撓的焦煙。
林清韻仰著臉,看著站在門口、面容沉靜的蘇瑾。
那張被鍋灰畫得亂七八糟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種極其復雜的表情,尷尬,無所遁形,羞愧,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
蘇瑾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然后,緩緩下移,掠過她手中的鍋鏟,落在灶臺上那口冒著不詳焦煙的鐵鍋上。
她沒有說話。
沒有責備她浪費了糧食,沒有像從前林清韻挑剔她“茶太燙”、“水太涼”那樣,說一句“你怎么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甚至,臉上都沒有出現任何可以稱之為“不悅”或“嫌棄”的神情。
她只是邁開步子,走了進來。腳步從容。
她先走到墻角那口半人高、蓄滿清水的大水缸邊,拿起漂在水面上的木瓢,舀了滿滿一瓢清澈冰涼的井水,倒進灶臺邊一個閑置的銅盆里。
然后,她從自己月白色的袖中,抽出了那方總是隨身攜帶的、素凈的絹帕。
帕子質地柔軟,邊緣沒有任何繡飾,洗得有些發白。
她將帕子完全浸入銅盆的涼水中,手指攪動,讓其充分浸透。
然后撈出,雙手用力,擰得半干。
清涼的水珠從她指縫間滴落,在地面上濺開細小無聲的水花。
做完這些,她才轉過身,端著那盆清水,拿著擰好的濕帕,走到依舊僵蹲在灶臺前、不敢抬頭的林清韻面前。
微微彎下腰,將擰好的、還帶著井水涼意和皂角清香的濕帕,平穩地、無聲地,遞到了林清韻觸手可及的地方。
帕子上,似乎還沾染著一絲蘇瑾袖中常備的、極淡的沉水香氣,此刻與皂角水的干凈清苦混合在一起,在這間充斥著濃烈焦糊味、煙火氣的狹窄灶房里,氤氳出極小一片,卻異常清晰干凈的氣味領域。
林清韻看著突然遞到面前的、素白的濕帕,伸出去接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