饅頭小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種陌生的、溫熱的、帶著酸澀的暖流,悄然漫過心口。
“你這里……”
林清韻的聲音響起來,很輕,輕到幾乎被灶膛里余燼偶爾爆開的、細微的“噼啪”聲蓋過。
她的手指,依然停在蘇瑾的嘴角旁邊,隔著濕潤的帕子,輕輕按了一下那塊其實什么也沒有的、柔軟的皮膚。
指尖的溫度,透過微涼的帕布,貼緊了那片細膩的肌理。
事實上,蘇瑾的嘴角干干凈凈,什么灰也沒有。
擦完之后,林清韻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慌忙收回手,像被燙到一般。
將那方已經變得微溫、沾染了兩人氣息的帕子,緊緊攥在手里,低下頭,目光死死盯著自己沾滿鍋灰和塵土、此刻還隱隱作痛的膝蓋。
不敢再看蘇瑾一眼。
蘇瑾站在原地,沒有動。
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又張,張了又蜷。
方才,林清韻的手指隔著帕子,按在她嘴角邊時,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被觸碰本身。
而是因為……林清韻用的那力道,那小心翼翼的程度,那輕柔拂過的軌跡……
和她自己每次,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替眼前這人攏好耳后碎發,或拂去肩頭落花時,所用的力道與姿態一般無二。
兩個在命運中顛沛流離、彼此傷害又彼此虧欠的人。
在漫長的、無聲的相處與對抗中,竟在彼此面前,都學會了收斂鋒芒,收著力道。
卻又在彼此身上,不約而同地,做成了同樣溫柔而克制的習慣。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林清韻緊緊攥著帕子、指節泛白的手上。
這只手,和從前那只只會挑剔茶水溫度、捏著精美點心的、養尊處優的“千金之手”,判若兩人。
卻又和很久、很久以前,當她自己開始偷偷地、無法控制地在意起眼前這個人時,那種同樣小心翼翼地收著自己、怕被對方發現每一分悸動與在意的模樣,一模一樣。
“粥糊了,不要緊?!?
蘇瑾終于開口。
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里的那種平穩、從容,只是仔細聽,能察覺出比平時輕了那么幾分,少了一些慣常的疏離感。
“灶上的事,不是一天就能學會的?!?
她繼續說道,語氣平常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以后若要煮粥,記得,等水燒滾了,再下米,火不能太大,燒滾之后就抽掉些柴,讓余火慢慢把粥熬熟,中間記得用勺子攪一攪鍋底,免得粘鍋?!?
林清韻抬起頭,看著她。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
但最終,什么也沒能問出口。只覺得此刻無論說什么,都顯得蒼白而多余。
她只是將手中那張擦過蘇瑾臉頰、此刻還殘留著對方額角體溫與濕潤水汽的帕子,攥得更緊了些。
掌心緊緊貼著帕面,仿佛想留住那一點轉瞬即逝的、真實的暖意。
蘇瑾沒有再說什么。
她轉過身,走到依舊散發著焦糊味的灶臺邊,伸手,掀開了那口罪魁禍首的鐵鍋鍋蓋。
更加濃烈的焦苦氣味撲面而來,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拿起那把被林清韻放在一旁的鍋鏟,探入鍋底,在已經凝固板結的焦糊層上,用力鏟了兩下。
鍋鏟與焦殼摩擦,發出“嘎啦嘎啦”的刺耳聲響。
一些焦的、堅硬的碎塊被鏟松,翻了起來。
然后,她拿起水瓢,從旁邊的水缸里,舀了兩大瓢清澈冰涼的井水,嘩啦一聲,倒進鍋里,淹過了那些焦。
滾水遇到焦,發出“嗤”的輕響,騰起一股帶著焦味的水汽。
糊粥那頑固的焦底,在清水的浸泡下,開始慢慢變軟,瓦解。
濃烈的焦味,也被大量清水稀釋,漸漸淡了下去。
蘇瑾做完這些,將鍋蓋端端正正地重新蓋好。
然后,她轉過身,不再看那口鍋,也不再看蹲在地上的林清韻,徑直朝門口走去。
月白色的衣擺拂過沾著柴灰的地面,沒有沾染一絲污跡。
她跨過門檻。
就在身影即將完全融入門外漸濃的夜色時,她肩頭的弧線,在那身單薄的春衫下,幾不可察地、微微松了一瞬。
那是那夜她從月亮門后收回目光時,同樣的一道無聲的、悠長的吐息。
和此刻一樣,都藏在她始終挺直的、仿佛能承擔一切的脊背線條里,無人得見。
林清韻扶著冰冷的灶臺邊緣,慢慢地、有些艱難地站了起來。
膝蓋撞到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她將手中一直緊緊攥著的那方濕帕,輕輕放在了灶臺邊沿,那盆尚未倒掉的清水旁。
然后,她回過頭,看了一眼灶臺上,那口被蘇瑾蓋得端端正正、嚴絲合縫的杉木鍋蓋。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深藍色的夜幕上,開始綴上幾顆疏淡的星子。
灶房里,那股頑固的焦糊氣味,還沒有完全散盡。
依舊絲絲縷縷地縈繞在空氣里,混合著柴火的余燼味,潮濕的水汽,以及……一絲極淡的、屬于蘇瑾袖中的沉水香,和帕子上皂角的清氣。
林清韻靜靜地站著,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奇怪的是,她忽然覺得,這彌漫不散的、帶著淡淡焦苦的煙火氣息,混雜著那一點點干凈的皂角香……
竟是她在離開那座陰冷牢獄、住進這蘇府以來,所聞到的,最好聞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