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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蘇府約一月后,在管事照例送來月銀時,林清韻對著那只灰色的小布錢袋,多問了一句看似尋常的話。
“小姐近日……還那么忙嗎?”
她問得很輕,像是隨口一提,目光卻緊緊落在管事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管事正將晚膳的食盒輕輕擱在屋內(nèi)那張簡單的方桌上,聞言,手上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林清韻一眼,眼神里有剎那的復雜,隨即又恢復成慣常的恭敬與平板。
“小姐每日卯時便起身。”
他斟酌著詞句,語氣盡量放得平常,仿佛只是在回答一個下人例行公事般的關(guān)心。
“常在書房,有時亥末,書房燈還亮著,案上的文書……”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形容。
“摞得比人還高。”
他想起什么,又補充道,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
“小姐前幾日還吩咐,說近來夜里看得多,燈油費得厲害,讓賬房這個月多撥些燈油錢。”
林清韻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只粗布錢袋粗糙的邊角。
她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只低聲道。
“有勞管事。”
管事退下后,屋內(nèi)重歸寂靜。
林清韻走到床邊,將那只裝著微薄月銀的灰色小錢袋,端端正正地擱在枕邊。
然后,她在床沿坐下,面對著那扇半開的木窗,望著窗外庭院里漸漸沉黯下去的天色,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她在蘇府,已經(jīng)住了將近一月。
日子比起陰冷骯臟的刑部大牢,實在好了太多。
有干凈溫暖的衣裳蔽體,有定時送來的、雖不奢華卻可口的熱飯,夜里不必再蜷在冰冷刺骨的石板上瑟瑟發(fā)抖,聽著遠處不知名的嗚咽與呻吟入眠。
可是,她心里始終懸著一塊石頭,無法落地。
蘇瑾將她安置在這僻靜小院,不讓她去前院,不讓她接觸外人,甚至不讓她做任何“重活”。
偶爾管事來,除了送東西,也只是代蘇瑾問幾句“炭火可足”、“被褥可暖”之類的尋常話。
蘇瑾本人,極少親自過來。
即便來,也多是站在門檻外,問幾句便走,從不久留。
那些短暫的、克制的觸碰與照拂,像黑夜里的零星螢火,曾讓她恍惚覺得,蘇瑾或許并非完全不在乎她的死活與處境。
可是,那之后呢?
蘇瑾又退回了原來的距離。
仿佛那兩夜的靠近、那指尖的暖意、那帕子的微涼,都只是她困頓恍惚中產(chǎn)生的幻覺,晨光一現(xiàn),便了無痕跡。
林清韻起身,走到屋內(nèi)那面模糊的銅鏡前。
鏡中人穿著那身已經(jīng)漿洗過數(shù)次、顏色有些發(fā)舊的月白褙子。
她低頭,仔細地將袖口新磨出的、毛糙的線頭,一點一點地,往里折,又壓平。
可是布料已經(jīng)有些磨損,無論怎么整理,那道毛邊依舊頑固地支棱著。
這件衣裳,自出獄那日穿上,已經(jīng)陪了她大半個月,前些日子她自己裁了一身衣裳,但她仍覺得這件衣裳合身又舒服。
袖口因每日勞作,磨出了一小片明顯的毛糙,下擺靠近腳踝處,被灶房的柴煙熏出了一道淺灰色的印子,怎么洗也洗不掉。
衣襟內(nèi)側(cè),靠近心口的位置,那朵蘇瑾親手繡的、碧色的小小海棠,還頑強地貼在那里,只是原本細膩的絲線,被搓衣石的粗礪磨出了幾根細微的毛邊,失了最初的光澤。
她看著鏡中自己這身衣裳,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陳舊、磨損,心頭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惶惑與空洞。
她發(fā)現(xiàn)自己,無事可做。
曾經(jīng),她是相府千金,錦衣玉食,呼奴喚婢。
她從未想過,“白吃白喝”這四個字,有朝一日會像一道無形的烙印,烙在自己身上。
如今,她每天在井臺邊,用凍傷未愈的手,搓洗自己有限的幾件衣裳。
在灶房,跟一堆不聽話的柴火和一口笨重的鐵鍋“搏斗”,學燒水,學煮粥,盡管十次有八次以失敗告終。
她也曾替路過的管事分揀過幾次雜亂的賬冊條目,替廚下忙碌的婆子擇過幾把青菜……
可是,這些算什么呢?
洗來洗去,不過是自己的三兩件舊衣。
燒來燒去,不過是一鍋自己都未必吃得下的粥。
分揀、擇菜……這些零碎活計,蘇府不缺一個洗衣燒火的雜役,更不缺一個連賬冊科目都未必認得全的“幫手”。
蘇瑾沒有趕她走的意思。
這座安靜的小院,仿佛是她風雨飄搖中一處暫時的避風港。
可她需要知道,自己留在這里,除了作為一個“被收管”、“被看守”的符號之外,還能做什么?
她的雙手,她的時日,她的存在,價值究竟何在?
難道就這樣,日復一日,握著那點微薄的、象征性的月銀,在無所事事中,看著窗外槐樹葉子綠了又黃,等待命運下一次未知的撥弄?
林清韻唯一還能拿得出手的,或許只剩下字了。
在暗無天日的牢獄中,她曾被剝奪了一切,身份、家產(chǎn)、尊嚴、自由……唯有那些自幼深植于骨髓的、關(guān)于筆墨文字的記憶,無法被剝奪。
獄中無紙無筆,她曾蹲在陰冷的墻角,撿拾碎裂的瓦片,在潮濕滑膩的青磚地面上,一筆一劃,將童年時先生強迫背誦、那時只覺得枯燥的《詩經(jīng)》、《楚辭》,從頭到尾,重新默寫了一遍。
指尖被碎瓦磨破,鮮血混著污垢,字跡歪斜扭曲,卻支撐她熬過了一個又一個絕望的長夜。
住進這小院后,在井臺邊搓洗衣裳的間隙,她也會偶爾停下來,將濕漉漉的手指在井臺邊緣蘸些清水,在光滑的青石板上,無意識地寫寫畫畫。
寫的有時是殘句,有時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可記憶如流沙,無論她怎么努力,也湊不齊那一夜完整的璀璨燈火與悸動心跳。
蘇瑾把她從牢里接出來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讓人送來干凈衣裳。
第二件事,便是讓管事隔三差五,送些書來。
那摞書,如今整整齊齊地摞在床頭。
有編的《文選》,有古樂府詩集,有幾本邊角被蟲蛀得斑斑駁駁的唐詩選集……
她一本一本地讀,讀完就抄,抄完又讀。
窄小的書案上,漸漸積起一迭她用工整小楷抄錄的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