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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練簪花小楷,練了十多年。
從前是照著價值不菲的名家字帖,在最好的宣紙上,用最細膩的墨,心無旁騖地描摹。
當夜,林清韻終于下了一個決定。
她要去書房,親自找蘇瑾。
不是等待,不是被動接受安排。
她走到銅鏡前,就著昏黃的油燈光,將白日有些松散的發髻,重新綰了一遍,用那根唯一的素銀簪子固定好。
換上那件雖然洗得發白、但被她熨燙得最為平整的月白褙子。
又用手指蘸了少許清水,仔細地將袖口那道頑固的毛邊,一遍遍按壓、撫平。
然后,她提起管事留給她的、那盞光線微弱的小小羊皮燈籠,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踏入了回廊沉沉的夜色之中。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去前院,主動去找蘇瑾。
自入蘇府以來,總是蘇瑾偶爾過來,隔著門檻,問幾句不痛不癢的“冷熱”,便轉身離去。
或是讓管事傳話,帶來一兩本書,一碟點心。
林清韻從不曾主動踏出這方小院,踏過那道月亮門。
是不敢,也是不知,自己該以何種身份,走向蘇瑾所在的那個、代表著權力、自由與“主人”的世界。
今夜,她攥緊了燈籠細細的竹制提桿。
提桿被她手心的薄汗浸得有些滑膩。
繡鞋踩在冰涼干凈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清泠、孤單的細微聲響。
乍暖還寒的晚風,帶著殘冬的余威,拂過她溫熱的臉頰,帶來絲絲沁入骨髓的冷意。
書房的門,虛掩著。
一道暖黃、穩定的燭光,從門扉的縫隙里流淌出來,在廊下青石地上,投下一道斜長的、溫暖的光帶。
林清韻走到門前,停下腳步。她抬起手,手指微曲,正要叩響門扉。
動作卻倏然頓在了半空。
她的目光,透過那道狹窄的門縫,看見了屋內的景象。
蘇瑾伏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睡著了。
她的右臂彎曲著,壓在攤開的一迭書卷上,臉頰側枕著手臂。
左手還虛虛地握著一管狼毫筆,筆尖的墨跡已半干,在宣紙上泅開一小團模糊的深色。
手邊那盞青瓷茶盞,早已涼透,杯口沒有一絲熱氣冒出。
如云的長發未曾綰髻,只用一根發帶松松束著,此刻散開了大半,幾縷烏黑的發絲垂落下來,貼在她白皙的側臉和頸窩,隨著她均勻而綿長的呼吸,極輕、極緩地拂動。
她的肩膀微微向內蜷著,那是一種持續勞作、精力耗盡后,終于支撐不住、伏案小憩的,全然放松卻也掩不住疲憊的姿態。
窗外,夜風不知何時大了些,從月亮門的方向鉆過來,穿過回廊,絲絲縷縷地從窗欞縫隙灌入書房。
蘇瑾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月白色細布襦衫。
夜風拂過,吹動她肩頭壓著的、一張墨跡未干的紙角。
紙頁被風掀起,發出簌簌的、細微而持續的輕響,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徹底吹走。
林清韻看著這一幕,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軟而尖銳的東西,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
她推門的動作,比她自己想象的還要輕,仿佛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
她先將手中那盞小燈籠,輕輕擱在門外的廊柱邊。
然后,踮著腳尖,悄無聲息地走進了書房。
撲面而來的,是熟悉的墨香、紙香,混合著燭火燃燒的微焦氣息,以及一絲極淡的、屬于蘇瑾的皂角清氣。
她先走到書案旁,動作極輕地,將那張被風吹得簌簌作響、險些滑落的草稿紙,從蘇瑾肩頭抽出來,用案上那方沉重的青玉鎮紙,仔細壓好。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蘇瑾手邊那盞涼透的茶上。
她伸出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茶盞外壁一片冰涼。
她拿起那只不大的紫砂茶壺,入手頗沉,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
她提著空茶壺,再次踮著腳,走到門外廊下。
那里有一個小小的紅泥風爐,爐上坐著一把銅壺,壺嘴正冒出裊裊白汽,水將沸未沸。
她小心地提起銅壺,將滾水注入紫砂壺中,涮了涮,倒掉。然后重新注入沸水,又從書案一角一個青瓷小罐里,拈了一小撮龍井茶葉放入壺中。
滾水沖入,茶葉舒展,清雅的茶香瞬間彌漫開來。
她提著重新沏好的茶壺,卻沒有立刻進去。
而是站在廊下,將壺嘴微微傾斜,讓一線滾燙的茶水流出,滴在自己左手虎口的皮膚上。
“嘶……” 細微的灼痛感傳來。
她迅速移開壺嘴,用指尖極快地抹去那滴熱水,然后再次滴出少許,感受溫度。
如此反復兩三次,直到那茶水落在皮膚上,是溫熱卻不燙人的觸感,八成熱,恰是能入口暖胃,又不會灼傷口舌的溫度。
這個測試水溫的方法,和從前在攏翠居,蘇瑾每一天、每一次為她沏茶時,所做的,如出一轍。
她從前從不知道,水溫是要這樣試的。
是那夜在井臺邊凍傷了手,手指麻木感知不清冷熱后,她惴惴不安地向管事討教,才得知了這個仆役間不言自明的“常識”。
她將溫度剛好的茶壺,輕輕擱在蘇瑾右手邊一伸胳膊就能夠到的、最順手的位置。
做完這些,她的目光,落在蘇瑾滑落了大半、幾乎垂到椅背下的那件外衫上。
是蘇瑾平日慣常披在肩頭的那件月白色薄綢外衫,袖口處沾染著一小塊今日新蹭上的、尚未干透的墨漬,衣領內側,貼近肌膚的地方,隱約余著一絲極淡的、干凈的皂角香氣,和她自己身上,此刻縈繞的,是同一個氣味。
她彎下腰,用雙手極其輕柔地,拾起那件外衫。
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它披回蘇瑾單薄的肩頭。
她的手指,在整理衣領、將衣衫拉攏時,不可避免地,輕輕擦過了蘇瑾后頸裸露的皮膚。
那片肌膚,觸手微涼。是開春夜晚的寒氣,從門縫窗隙鉆入,久坐不動,漸漸侵染的涼意。
指尖擦過時,能清晰感覺到底下細軟的絨毛,和頸椎上端那一小截微微凸起的、堅硬的骨節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