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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輕輕動了動。
不是醒來,更像是熟睡中人無意識的、尋求舒適的調(diào)整。
林清韻還未來得及將手完全收回,蘇瑾那只原本虛握著筆的左手,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向上抬起,然后,輕輕覆在了林清韻還擱在她肩頭、整理衣衫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蘇瑾的手掌微涼,帶著深夜的寒意。
指腹上那些經(jīng)年累積的薄繭,隔著外衫柔軟的綢料,輕輕壓在林清韻的手背肌膚上。
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輕柔,卻穩(wěn)穩(wěn)當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抓住了什么的意味。
像是怕肩頭這片剛剛覆上的、帶著溫暖氣息的遮蔽,再次滑落。
又像是在混沌的夢境里,無意識地,抓住了某個不想放開、或不能失去的、溫熱的存在。
她含糊地,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
那聲音從喉嚨深處逸出,帶著濃重睡意的黏連與模糊。
夢囈的尾音沉得很深,消散在寂靜的空氣里,幾乎無法辨清字眼。
林清韻聽不真切她說了什么。
只是感覺到,蘇瑾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幾根手指,其中食指的指腹,在她虎口那片新結(jié)薄繭、又因凍傷未褪而格外敏感的皮膚上,無意識地、極輕地摩挲了一下。
那觸感,帶著薄繭的粗糲,和夢境的懵懂溫柔。
林清韻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她維持著彎腰的姿勢,一只手還被蘇瑾握著,壓在對方肩頭。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蘇瑾的呼吸仍舊平穩(wěn)而綿長,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顯然還沒有完全醒來。
蘇瑾指尖透進來的那點微涼,正被她手背的體溫,和自己胸腔里失控般狂跳的脈搏,一點點地焐熱。
書案上,那些鋪滿了的、墨跡未干的文卷、草稿……
空氣中,彌漫的墨香、紙香、冷掉的茶氣、以及燭火燃燒特有的、微焦的油脂氣味……
連同蘇瑾掌心薄繭之下,所深藏的、無聲流淌的疲憊……
仿佛都透過兩人交迭的手,沉沉地壓在了她的感知里。
林清韻沒有抽手。
也沒有出聲喚醒她。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彎著腰,任由蘇瑾在睡夢中,握著她的手。
感受著那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壓在自己虎口敏感的皮膚上。
自己的心跳,從被握住的指尖,一路轟鳴著傳到耳膜,咚咚作響,幾乎要蓋過窗外一切細微的風聲。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蘇瑾散落在肩頭、鋪陳在月白外衫上的如瀑青絲。
那頭發(fā),似乎比她記憶中更長了些,發(fā)尾處有些細微的糾結(jié)、打結(jié),大概是連日熬夜伏案,顧不上仔細梳理通順的痕跡。
她看著那些發(fā)結(ji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強烈的、陌生的沖動很想伸出手指,替她,將那些打結(jié)的發(fā)尾,一點一點,慢慢地、耐心地揉開,理順。
但她沒有動。
只是那樣靜靜地、近乎貪婪地,看著這難得一見的、毫無防備的睡顏,感受著手背上那真實而脆弱的觸碰。
片刻后。
蘇瑾纖長濃密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如同蝶翼初醒。
然后,她緩緩地,睜開了眼。
初醒的眸光,尚有些朦朧,映著跳動的燭火,暗沉沉的,像是還沉溺在方才未盡的夢境碎片里,未能立刻抽離。
她的視線,先是有些茫然地,落在自己握著的、那只不屬于自己的手上。
那只手,手指修長,但指節(jié)處還殘留著冬日凍瘡消退后、未曾完全褪盡的淡紅色痕跡。
指腹上,新近磨出了幾枚薄薄的繭,此刻正貼著她微涼的掌心。
蘇瑾沉默著,松開了手指。
動作很慢,帶著初醒的滯澀,仿佛那手指有自己的留戀。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沿著那只收回的手,向上,對上了林清韻的眼睛。
林清韻在她松手的瞬間,便迅速卻輕柔地,將自己的手收了回來,蜷進了寬大的袖口里。
那只被蘇瑾握過的手,指尖到掌心,都殘留著一片揮之不去的、灼熱的觸感,微微發(fā)燙。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洗得發(fā)白、袖口毛糙的衣襟上,不敢與蘇瑾對視。
來時路上,在心底反復斟酌、排練了無數(shù)遍的“請求”與“理由”,在剛才那猝不及防的觸碰與對視中,忽然變得破碎不堪,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她匆匆將那些紛亂的詞句咽回喉嚨,再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像是生怕驚破了這間書房里,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著睡意、溫暖與某種微妙悸動的寧謐氣氛。
“我……”
她吸了一口氣,終于將那盤旋已久的話,說了出來,聲音依舊很低,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清晰。
“我能不能……領(lǐng)些事做?”
蘇瑾沉默了一息。
她的目光,從林清韻低垂的眼睫,移到她緊張地摩挲著袖口毛邊的手指,最后,重新落回她強作鎮(zhèn)定、卻掩不住眼底忐忑的臉上。
“府里不缺人手。”
蘇瑾的聲音響起,還帶著剛醒來的、特有的低啞,然而這低啞之中,卻似乎比平日她清醒時的清冷平靜,莫名軟了三分,少了幾分距離感。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不必做這些。”
“我想做?!?
林清韻抬起頭,這一次,她迎上了蘇瑾的目光。
那雙丹鳳眼里,之前的茫然惶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執(zhí)拗的堅定。
“洗衣、縫補、眷抄……什么都可以?!?
她語速加快了些,像是怕一停頓就會失去勇氣。
“我不想……”
她頓了頓,將最后那半句“白吃白住”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四個字太直白,太刺耳,也……太傷人。
她換成了另一句,更輕,卻更執(zhí)拗,更剖白內(nèi)心的話。
“我想做點什么。”
“總得做點什么?!?
燭火在兩人之間靜靜地跳躍、晃動,將林清韻低垂后又抬起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顫動的、扇形的陰影。
光影也映亮了她發(fā)髻上那根簡單的素銀簪子,隨著她抬頭的動作,簪頭微微晃動,折射出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光。
蘇瑾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急切和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抿緊的、失去血色的唇,看著她那雙曾經(jīng)只會挑剔、如今卻盛滿渴望“被需要”、“被認可”的眼睛。
“那時候在林家。”
林清韻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很輕,卻一字一句,說得異常清楚,像在陳述一個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結(jié)論。
“我從來不知道,一粥一飯是怎么來的,一件衣裳要經(jīng)過多少道工序、多少人的手,才能妥帖地穿在身上?!?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更用力地摩挲著袖口那道毛糙的邊。
“現(xiàn)在,我知道了?!?
她又停了片刻,仿佛在積蓄力量,說出最后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