饅頭小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日,蘇府內忙著對過冬的衣物進行縫補。
說是“冬衣”,其實已是穿過一整個嚴寒正月、眼看開春便要收箱的舊襖。
顏色多是靛青、藏藍、灰褐,布料厚實卻已洗得發白、發硬。
袖口、肘部、肩背,這些常動、常磨的地方,布料早已磨損得單薄,甚至破開了長短不一的口子。
有些襟邊的舊棉絮,從綻開的線縫里翻卷出來,灰撲撲、軟塌塌的一小團,倔強地支棱著。
幾件堆在一起,散發出用皂角水反復漿洗過多次后特有的、清苦中帶著澀意的氣味。
混合著舊棉絮經年累月、即便在最烈的日頭下暴曬也驅不散的、淡淡的、類似塵土與潮氣的霉味。
林清韻得知后便主動提出幫忙。
管事將一只半舊的藤編衣籃,輕輕擱在她屋內那張簡陋的書桌上時,臉上帶著明顯的猶豫。
他特意從那更大一堆待補的衣物里,仔仔細細地挑揀出了幾件,是破損程度相對最輕微的。
無非是袖口脫了線,腋下開了寸許長的縫,或是盤扣松脫、系帶斷裂這類看似繁瑣、實則不需大動干戈的“小毛病”。
而那些需要大面積拆開、重新填充新棉、甚至要動剪刀裁布拼接的“大工程”,都被他示意一旁的粗使婆子,默不作聲地拿走了。
“姑娘慢慢縫,不急。”
管事的聲音盡量放得和緩,帶著年長者對生手的體諒。
“這些是開春就要收進箱子里的。”
言下之意,縫壞了也不要緊,橫豎是下等仆役的舊衣,不會有誰來追究針腳的美丑,更不會因此責怪于她。
林清韻接過那只沉甸甸的衣籃,用力地點了點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沒有多說什么,眼神里卻透出一種近乎鄭重的認真。
等管事一走,她便立刻行動起來。
先是從枕邊摸出那枚黃銅的頂針,是那夜在書房,蘇瑾默不作聲地給她的那枚。
頂針內側已被歲月和無數次使用磨得光滑锃亮,泛著溫潤的古銅色光澤。
她將它套在右手中指上。略有些松,晃晃悠悠的,針尖一頂上去,便容易滑偏,使不上勁。
她蹙了蹙眉,毫不遲疑地,從針線匣里翻出一小截用剩的、洗得發白的細布條,仔細地纏繞在中指的指節上,墊在頂針內側,直到卡得不松不緊,穩穩當當。
然后,她從針線匣那雜亂的一堆里,小心地挑出一根看起來最鋒利、針眼也最清晰的新針。
捏在指尖,對著窗外午后明亮卻不刺眼的天光,微微瞇起眼,全神貫注地,試圖將一根同樣嶄新的白棉線,穿過那極細小的、在光下幾乎看不清的針眼。
試了叁四次,線頭才顫巍巍地、勉強地鉆了過去。
她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她翻出衣籃里最上面那件袖口脫線最嚴重的青布襖,攤平在自己并攏的膝頭。
厚實的粗布觸感粗糙,帶著陽光曬過后的微暖和舊物特有的氣息。
她低下頭,捏著針,開始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縫補”。
針腳是生疏的。
她在相府做千金時,何曾需要自己動針線。
衣裳哪怕只是勾破一絲,自有貼身丫鬟立刻拿去針線房,交由手藝最精巧的繡娘處理。
繡花這類雅事,也是對著早已描好的現成花樣,心不在焉地戳上幾針,便丟開手,從不用考慮是否美觀、是否結實。
如今,她捏著這枚細小卻沉重的針,指腹上前些日子因勞作而新生的薄繭,摩擦著冰涼的針身。
頂針又不時地打滑,力道一個控制不好,針尖便好幾次,狠狠地戳在了自己另一只扶著布的手的指腹上。
“嘶。”
輕微的刺痛傳來。
一針下去,留下一個深深的、泛白的小眼。
第二針,不知是緊張還是依舊不熟練,竟又戳在附近,兩個針眼幾乎挨在一起。
她只好停下來,將那沁出了細小、鮮紅血珠的指尖,迅速地含進嘴里,輕輕地抿了抿。血腥味混合著唾液的咸澀,在舌尖化開。
隨即,又低頭,繼續。
她縫出來的線,歪歪扭扭,深一腳,淺一腳。
有的地方,針距疏得能塞進一粒米。
有的地方,又密得緊緊挨在一起,幾乎要把布料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