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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自己,在茫然與無措中,在愧疚與惶惑里,笨拙地伸出了手,試圖去抓住一點什么,證明一點什么,償還一點什么,靠近一點什么……
而那個“什么”的中心,始終是蘇瑾。
“爹,我已經長大,能照顧好自己了……”
林清韻的聲音響了起來,很輕,很輕,輕得仿佛一片羽毛,隨時會被這清晨的寒風吹散。
卻又像一根極細、極鋒利的冰針,猝然刺破了父女之間,最后那層心照不宣的、脆弱的薄紗。
林輔后退了半步,松開了一直握著女兒的手。
似是不忍,也無力再與她那清澈卻執拗的目光對視。
押差的催促響了第二遍,語氣更加不耐,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破空聲。
“時辰到了!該走了!”
林輔轉向泣不成聲的妻子,替她將被寒風吹得散亂的頭巾,仔細地攏好,低聲交代了幾句什么。
聲音太低,被風吹散,聽不真切。
大概是要她保重身體,好好活著之類的話。
然后,他回過頭,深深地看了女兒最后一眼。
那眼神復雜得難以描摹。
有深沉的痛楚,有訣別的決絕,或許……
還有一絲終于破土而出的、遲來的、沉重的愧疚以及一絲欣慰和釋然。
那情緒太深,太痛,以至于他無法宣之于口,只能融化在這最后的凝視里。
“你還年輕。”
他最后的這句話,說得短促而急切,像是要從干澀刺痛的嗓子眼里,把最后一點血肉、最后一點溫度也硬生生擠出來,塞進女兒的耳朵里,成為她余生的烙印。
“別把自己……”
他頓了頓,呼吸艱難。
“一輩子鎖在別人的恩怨里。”
“若有機會……”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被他捧在手心、如今卻因他而墜入塵埃的女兒,用盡最后的力氣,吐出最后一句話。
“走吧。”
走吧。
這個詞,太陌生了。
太沉重了。
卻又……太輕了。
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間就會融化,了無痕跡。
這一個多月,她在蘇府那偏僻的小院里,被一扇破舊的木門,隔在這四四方方的天井之下。
她早已在潛意識里,將自己當成了注定要被關在那里,用漫長的歲月去“贖罪”、去“償還”的、看不見盡頭的人。
可此刻,她的父親,在臨別的最后一刻,對她說。
走吧。
離開這里。
離開這恩怨。
離開……蘇瑾?
押差的馬鞭在城門口再次甩響,清脆的響聲劈開了晨霧與凝滯的空氣。
隊伍開始緩緩挪動。
像一條垂死的、灰暗的巨蟒,掙扎著,蠕動著,爬向未知的、充滿艱險的前路。
父親轉過身,拖著腳上那副輕鐐,一步,一步,沉重地匯入那片灰撲撲的、了無生氣的人流。
隱沒在隊伍揚起的、干燥的塵土之中。
連同她那雙新買的厚底布鞋,連同那壺或許有用的治腿藥酒,連同父親最后那句“走吧”的囑托……
一起,消失在官道的盡頭,消失在初升的、冰冷的朝陽光芒里。
再也看不見了。
林清韻站在原地,望著那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小黑點、徹底融入地平線的隊伍影子。
然后,她緩緩地,屈膝,在城門旁冰冷粗糙的墻角,對著父親漸漸遠去、佝僂的、最終消失的背影,深深地,叩了叁個頭。
額頭每一次碰到冰涼堅硬的石板,都發出沉悶的輕響。
那聲音,敲在她的心上,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
父親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嶺南路遠,他年老體衰,此一去,兇多吉少。
這一面,或許就是永訣。
她也知道。
從這一刻起,從她叩下這叁個頭起,她再也沒有人可以請示,什么是對,什么是錯。
沒有人會再告訴她,該恨蘇家的每一個人,還是該向誰低頭。
風聲從大開的城門外猛烈地灌進來,卷起官道上殘留的、細碎的塵土,在清冷的晨光中,飛舞、盤旋,像一片金灰色的、朦朧的薄霧,模糊了遠方的景色,也模糊了她視線的焦點。
林清韻抬起頭,望著那早已空無一物的官道盡頭,忽然感到,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咔嚓”一聲,輕輕地,斷掉了。
更深的、更無形的東西。
是那根自她出生起,就深深扎根于血脈之中,連接著她與“林清韻”這個名字背后所有的榮耀、權勢、驕縱,以及后來隨之而來的罪孽、傾覆與家族庇護的……
那根無形的,卻曾經堅不可摧的鎖鏈。
從這一刻起,她不是“林輔的女兒”了。
這個認知,清晰地,冰冷地,浮現在腦海。
不再是相府千金,不再是罪臣之女,甚至不再是…某個人的女兒。
可是……
沒有了“林輔的女兒”,她又是誰呢?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任憑晨風吹拂她單薄的衣衫,吹亂她額前的碎發。
也許……
她還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那個在蘇府僻靜小院里,她是會因為某人一個無意的眼神、一句平淡的吩咐而心緒起伏、輾轉反側的女子……
正在這片被強行剝離、露出血肉模糊根基的廢墟之上,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掙扎著,顫抖著,努力地,想要掙脫舊殼的束縛,長出一點點……
屬于她自己的、嶄新的模樣。
哪怕那模樣,此刻還如此稚嫩,如此模糊,如此不堪一擊。
但它,確確實實,正在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