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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輔低下頭,看著懷中抽泣的女兒。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臉頰凹陷下去,原本圓潤的臉龐有了清晰的骨骼輪廓。
但穿戴整齊干凈,臉色雖蒼白,卻已不像剛出獄時那般形銷骨立、面如死灰。
她身上那件月白褙子,布料雖素凈,但針腳細密,裁剪合身,絕非尋常仆役所穿的粗麻布衣。
看起來,蘇家……至少沒有在明面上苛待她。
這個認知,讓林輔心頭微微一松,隨即又被更深的、復(fù)雜的情緒淹沒。
“時間不多了。”
林輔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破舊的風箱。
“爹長話短說。”
林清韻用力點了點頭,強行忍住更洶涌的淚意,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
然后,她深吸一口氣,將懷中那包油紙裹著的東西,逐樣取出,一樣一樣,鄭重地遞到父親手中。
“這雙厚底布鞋。”
她拿起鞋子,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努力說得清晰。
“是按您從前在家時的舊鞋碼數(shù)估摸著買的……”
“我在牢里關(guān)了些日子,眼力不知還準不準……您試試,若不合腳,路上……路上再想法子……”
那是一雙最普通的粗布鞋,但鞋底納得極厚實,針腳密密麻麻,顯然是為了長途跋涉準備的。
“這壺藥酒。”
她又拿起那個不大的粗瓷酒壺,壺身還帶著她的體溫。
“雜貨鋪的伙計說,是祖?zhèn)鞣阶樱瑢V魏疂裢韧础?
“路上,夜里落腳時,用粗瓷碗底蘸著,在手心搓熱了,使勁搓膝蓋……”
“他說這方子管用,我、我也沒試過,但愿……但愿是真的。”
她的聲音平平穩(wěn)穩(wěn),甚至帶著一種過分刻意的冷靜,仿佛在交代一樁最尋常不過的日常家務(wù)。
可是,她塞東西的手,卻抖得厲害。
手指冰冷,不聽使喚,幾次都對不準父親攤開的、掌心向上的、枯瘦的手。
林輔沉默地,看著她遞過來的每一樣東西。
看著那雙樸素卻實用的布鞋,看著那壺散發(fā)著淡淡藥草氣味的粗瓷酒壺,最后,目光落在她顫抖的手指,和那纖細手腕上方,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粉色的鐐銬勒痕上。
然后,林清韻從自己袖中,摸出一個同樣灰色的、粗布縫制的小布袋。
袋子癟癟的,看起來輕飄飄,沒什么分量。
“這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幾乎像耳語。
“蘇府……管事按例發(fā)的月錢,我……我昨晚買了這些,剩下的……所有銅板,都在這里了。”
她將布袋的口繩拉開,讓父親能看見里面寥寥數(shù)個、磨損嚴重的銅錢。
然后,她悉數(shù),連同那個空癟的布袋一起,用力地,塞進父親同樣冰涼的掌心。
仿佛那不是銅錢,是她此刻能給出的、全部的依靠與牽掛。
林輔的手掌,猛地顫了一下。
他看著那些東西,看著那裝著寥寥數(shù)個銅板的、輕飄飄的布袋,看著她手上尚未褪盡的痕跡,看著她握著藥酒瓶子的、指節(jié)繃得發(fā)白的手……
林輔是曾經(jīng)在波譎云詭的官場上沉浮了一輩子的老臣,是曾經(jīng)執(zhí)掌過朝廷權(quán)柄的宰輔。
他只需一眼,就能把眼前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透透徹徹。
蘇家給了她一口飯吃,給了她一身衣穿,甚至……
還給了她一份微薄的、按仆從標準發(fā)放的月例。
讓她能活著,能站著,能在這清冷的晨光中,來到城門口送他。
但與此同時,他女兒的指甲縫里,還嵌著這些時日留下的、粗糲的痕跡。
她用來為他購置行裝的銀錢,是她省吃儉用、或許還要咬牙忍耐才攢下的全部。
這不是什么浩蕩皇恩,不是勝利者的寬宏大量與恩賜。
同樣,這似乎也不是刻意的折辱與踐踏。
這只是一種冰冷的、現(xiàn)實的生存狀態(tài)。
是在這座剛剛經(jīng)歷翻天覆地巨變的城池里,他林輔的女兒,如今必須依靠這一點點自己掙來的碎銀,才能為她即將踏上不歸路的父親,換來一雙新鞋,一壺或許有用的藥酒。
一種混合著痛楚、悲哀、無力,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釋然的復(fù)雜情緒,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清韻。”
他開口,嗓子眼像被一塊燒紅的炭死死堵住了,每一個字都擠得艱難無比。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掙扎,有不甘,最終化為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屬于舊日權(quán)威的訓誡。
“你記住,你是林家的女兒。”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仿佛要將這句話刻進她的骨血里。
“骨頭,要硬……”
“不該向蘇家低頭,別學那些搖尾乞憐、沒了脊梁的做派。”
林清韻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父親。
她從小最聽父親的話。
父親說對就是對,說錯就是錯。
父親說蘇明遠是結(jié)黨營私、禍國殃民的奸臣,她便深信不疑,跟著厭惡。
父親說要把蘇瑾弄來給她當丫鬟,給她解悶,她便高高興興地接了,覺得那是天經(jīng)地義,甚至帶著一種孩童般的、殘忍的好奇與玩味。
入獄時,父親額頭抵在她手背上懺悔,說自己錯了不該太貪心,她也默認接受。
她的人生,似乎就是從父親的意志與權(quán)勢的土壤里長出來的。
枝枝葉葉,都被修剪成父親認為應(yīng)該的模樣,從來沒有真正長出過屬于自己的朝向。
可是現(xiàn)在,她站在這清晨凜冽的寒風中,站在即將天人永隔的城門口,聽著父親這熟悉的、帶著舊日烙印的教誨,忽然覺得……
父親說的每一句話,都變得好遠,好遠。
像是從另一個早已湮沒的朝代,隔著重重的、無法逾越的光陰與血淚,艱難地傳過來的微弱回響。
遙遠得,幾乎觸摸不到。
她知道。
她知道蘇瑾也許還在恨她。
恨她父親的構(gòu)陷,恨她家族的傾軋,恨她曾經(jīng)的驕縱與無知帶來的傷害。
或者說,蘇瑾在努力地,試圖不恨她。
在恨與不恨之間,尋找一個平衡的支點,一個可以相處的理由。
而這兩者之間,那狹窄的、充滿張力的夾縫,就是她如今能在蘇府有一席之地、能活著站在這里的全部緣由。
但這并不是父親所說的,“骨頭硬不硬”、“向誰低頭”的問題。
她沒有向誰搖尾乞憐。
她現(xiàn)在做的都不是誰用刀架在脖子上逼她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