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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看到了那件迭放在最上面的、青色的洗的泛白的粗布衣裳。
那是一件下等仆役常穿的款式。
立領,窄袖,毫無裝飾。
衣料是最粗劣的那種青布,對著光,能清晰地看見脆弱的紋理。
衣服已經被歲月和無數次的搓洗,折磨得單薄如紙,顏色也褪成了一種暗沉的、毫無生氣的青灰。
林清韻的呼吸,在看清那件衣服的瞬間停止了。
不是錯覺,所有的空氣都堵在了胸腔,出不來,也進不去。
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膜里血液奔流的轟鳴。
她認得這件衣服。
清晰地,刻骨銘心地認得。
那件青衣,是蘇瑾入林府那天下發的衣裳。
那天,陽光很好,她坐在廳堂的主位上,看著那個被帶進來的、身穿青衣的少女,低垂著頭,站在堂下。
那身粗布衣裳,在林家鋪陳的錦繡輝煌中,顯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礙眼。
她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她伸出手,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輕輕地撫過那磨得起毛、甚至有些破損的袖口。
撫過領口那一圈被汗水反復浸染、又被歲月風干后,留下的、洗不掉的深色印漬。
動作輕得像是怕驚醒什么,又重得像是在觸摸烙鐵。
然后,她將衣服,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翻了過來。
后背。
一大片。
一大片已經發黑、凝固、卻依舊觸目驚心的暗褐色血漬,像一道猙獰的、永不愈合的傷疤,又像一幅恐怖的地圖,深深地、牢牢地,烙在那粗糙的青布之上。
血跡早已干涸,深深地吃進了每一根纖維里。
邊緣泛著陳舊的、臟污的黃,中心部分卻頑固地保持著那種令人心悸的、接近黑色的暗紅。
形狀不規則,是從高處流淌下來、不斷洇散、最終凝固的軌跡。
面積很大,幾乎覆蓋了整個后背的中上部。
林清韻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恐懼的小點。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全部凍住了,冰冷刺骨。
下一刻,又轟然逆流,沖向頭頂,帶來一陣劇烈的眩暈。
記憶的銹刀,以最殘忍的精準,劈開了時光厚重的帷幕。
是蘇瑾進府的第三日。
午后,廊下。
中午有宴會她飲了酒,恍惚間,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許是茶水不夠燙,或許是點心不合口味,心生慍怒。
看著那個垂首斂目、端著茶盤、靜靜立在一旁的青色身影,一股無名的煩躁火竄了上來。
她故意地,帶著一種孩童式的、殘忍的好奇與惡意,上前一步,用力地,狠狠地,將蘇瑾往前推了一把。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空蕩的回廊里炸開,重重地敲在她自己的心臟上,讓她都心頭一悸。
蘇瑾的頭,結結實實地,毫無防備地,撞在了身側那根堅硬粗糙的紅漆門柱上,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撞擊聲。
人踉蹌著向前撲倒,手中的茶盤連同上面的杯盞,“嘩啦”一聲摔在光潔的青石板地上,摔得粉碎。
瓷片四濺,茶水與點心渣滓狼藉一地。
然后,她看見了。
暗紅的、黏稠的血,從蘇瑾被迫仰起的、蒼白的后腦發間,蜿蜒地、不可遏制地淌了下來。
劃過同樣蒼白的脖頸側面。
一滴,又一滴。
沉重地,清晰地,砸在光可鑒人的青磚地面上,綻開一朵朵小小的、觸目驚心的血花。
那聲音,在突然死寂下來的空氣里,清晰得可怕。
嗒……嗒…
像是死神的計時。
身邊的春蘭嚇得小聲吸了一口氣,臉色發白,顫著聲音問。
“小、小姐,要不要……叫大夫……”
她當時怎么回的。
她把手中把玩的、冰涼的玉石茶盞,往身旁的小幾上重重一磕,發出刺耳的聲響。
聲音又尖又利,用以掩蓋心底那絲驟然升起的、莫名的不安與……恐慌。
“摔一跤罷了,也值當叫大夫?”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狼狽不堪、額頭淌血的蘇瑾,心頭那絲不適被一種更強烈的、維護自己權威與面子的情緒壓了下去,變成了更加不耐煩的斥責。
“真沒用,自己收拾干凈!”
她在滿室飛揚的塵埃與霉味里,捧著這件輕飄飄、卻又沉重如山的血衣,慢慢地、蜷縮著,跪了下去。
膝蓋抵在冰冷粗糙的地面,額頭抵著那暗褐色的、凝固的血痕。
她觸碰到了那道被時光掩埋、卻從未愈合的傷口。
那些她曾刻意遺忘的殘忍,那些她曾用驕縱掩蓋的不安,此刻都在這件青衣的紋理間,無聲地、卻震耳欲聾地,向她發出詰問。
而這詰問,比任何人的指責都更讓她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