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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三日光景。
春意更濃,院中的老槐樹已是一片蔥蘢,串串潔白的花苞掛滿枝頭,空氣里浮動著甜蜜而清新的香氣。
白晝漸長,夜色來得晚了些,但那份屬于春夜的寧謐與微涼,依舊如期而至。
這天傍晚,蘇瑾從書院回來。
她換下了外出的衣衫,穿上一身家常的月白長裙,長發松松挽著。
如常提著一盞素紗燈籠,獨自沿著府中曲折的甬道,開始每晚固定的夜巡。
這是自從備考以來養成的習慣,既是巡視府中安寧,也是在繁重的書卷與公文之后,讓頭腦稍作休憩。
這習慣,像她父親。
走到后院月門附近,她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目光,越過月門那道半圓的拱形,掠向旁側一條通往側院耳房的、更為僻靜的碎石小徑。
自那夜之后,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的張力,始終縈繞在兩人之間。
白日里,一切似乎如常。
可那些不經意的眼神交匯,手指輕觸,夜里相擁的體溫……
在無聲地改變著什么,也讓某些未曾言明的東西,變得更加沉重。
蘇瑾并不后悔那夜的發生。
那是情感累積到極致后的必然宣泄,也是某種關系的重新錨定。
但她總覺得,該說些什么。
不是解釋,不是承諾,或許只是一句確認,一個能讓那份懸而未決的心緒稍稍落地的姿態。
只是這幾日,林清韻異常地沉靜。
來書房時,只是安靜地謄抄,目光專注地落在紙面,不再像以往那樣,時不時抬眼偷看她。
續上熱茶后,不再停留片刻,也不再有任何欲言又止的神情,只是輕輕帶上門,便悄然離開。
她似乎把自己埋進了更加繁重的勞作里。
井臺邊搓洗衣物的時間更長,灶房里幫忙的活計更多,縫補,灑掃……一刻不停。
仿佛只有讓身體疲憊到極點,榨干最后一絲力氣,才能獲得片刻的、麻木的安寧。
蘇瑾原以為,她只是累,或是羞窘,需要時間消化。
直到她注意到,林清韻去井臺的次數,頻繁得異乎尋常。
那雙本就不再嬌嫩的手,時常泡得發白、起皺,甚至有些紅腫。
那不像是單純的勞作。
更像一種無聲的、近乎自懲的儀式。
一種用肉體的折磨,來對抗或壓制內心某種劇烈情緒的方式。
今夜,當她巡至后院,目光不經意掃過那條小徑時,心頭微微一動。
耳房那扇通常緊閉、少有人至的木門,此刻竟半敞著。
門縫里,透出一豆昏黃的、不穩定地跳動著的燭光,在濃重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孤獨而醒目。
這個時辰,下人早已歇下。府中各處燈火也多已熄滅。
誰在里面?
蘇瑾微微蹙起眉。
一種莫名的預感,讓她的心跳略微加快了些。
她將手中燈籠的光,悄悄掩在身后,放輕腳步,踩著柔軟的草皮,無聲地移至門邊,側身,朝里望去。
然后,她停在了原地。
耳房里,那幾口舊箱子已被收拾得整整齊齊,靠墻碼好。
唯一打開的,是那口最大的樟木箱。
箱蓋敞著,箱子上,攤放著一只褪色發白的藍布包袱。
而林清韻,正跪在箱前。
雙膝直接跪在冰涼粗糙的地磚上。
她懷里緊緊抱著的,是一件衣服。
一件蘇瑾一眼便認出的、青色的、粗劣的舊衣。
燭光搖曳,將衣服后背上那片陳年的、已經發黑的暗褐色血漬,照得清晰無比,依舊猙獰刺目,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赤裸裸地暴露在昏黃的光暈中。
林清韻低著頭,整個人蜷縮著,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沉重地、不斷地砸落下來,砸在那片陳舊的血漬之上,迅速洇開,與那黑紅的痕跡混在一處。
她翕動的嘴唇,反復地、機械地念著同一句話。
聲音輕得幾乎碎裂,被壓抑的哭泣割得支離破碎,卻帶著一種錐心刺骨的力度,一遍,又一遍。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蘇瑾手中的燈籠,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光影在她沉靜的臉上明滅不定。
她聽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