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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韻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勾著一抹玩味而殘忍的笑。
然后,對身邊的春蘭抬了抬下巴。
“把她剛燒好的那壺滾水,端過來。”
那壺水……滾燙的,冒著白色蒸汽的水,從她的肩頭,毫不留情地澆了下去。
“啊。”
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間席卷了全身,皮肉仿佛在那一刻被活活燙熟、剝離。
她渾身劇烈地抽搐,想要尖叫,想要翻滾,想要逃離這煉獄般的痛楚。
可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林清韻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聲音又輕又脆,像玉石相擊。
“泡十盞。”
太燙了。
太涼了。
太濃了。
太淡了。
她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機械地重復著燒水,沏茶,端上去,被打翻,再重新開始的過程。
手背上,被滾水燙出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流出黃色的膿水,和血混在一起。
指尖的皮肉,被反復的燙傷折磨得翻卷起來,露出下面鮮紅的嫩肉,碰一下就鉆心地疼。
然后,夢的盡頭。
一雙枯瘦的、指節嚴重變形、泛著不祥青紫色的手,從無邊的黑暗中伸了出來,死死地、用盡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父親。
是父親跪在刑部大堂上,被水火棍打斷的那雙手。
父親張開嘴,想要對她說什么。
可是嘴里涌出來的,不是聲音,是汩汩的、暗紅的、帶著鐵銹氣味的鮮血。
蘇瑾猛地睜開了眼。
后背的寢衣,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了,冰涼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更多的冷汗,沿著脊椎,不斷地往下淌。
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撞出來,每一下都重重地擂在肋骨上,帶來一陣窒息般的疼痛。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恰在此時劈開了沉沉的夜空,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也將她臉上殘存的驚悸與蒼白照得無所遁形。
緊接著,是一聲近在咫尺的、震耳欲聾的炸雷。
“轟隆。”
仿佛就在頭頂炸開,震得整個屋宇都在微微顫抖,床架也發出不安的“咯吱”聲。
然后。
她聽見了。
隔壁院子里,傳來的一聲尖叫。
那聲音被巨大的雷聲吞沒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絲細弱的、尖利的尾音,穿透雨幕與雷鳴,鉆進她的耳朵。
帶著一種從最深的夢魘中猝然驚醒的、無法掩飾的惶遽與恐懼。
蘇瑾掀開被子,赤腳踩在了冰涼的地磚上。
寒意從腳底心瞬間竄了上來。她隨手抓起搭在屏風上的外衫,往身上一披,甚至來不及系好衣帶,便推開門,走了出去。
雨霧夾雜著寒風,撲面而來,瞬間打濕了她額前的碎發,和身上單薄的寢衣。
回廊上沒有點燈,一片漆黑。
她借著閃電劃過時那短暫的、慘白的光,一步一步,朝著隔壁院子的方向走去。
腳步起初還算平穩,越走越快。
冰冷的雨水濺濕了她的褲腳和赤裸的腳踝。
最后跨過那道熟悉的月門時,幾乎是在小跑。
從她發現林清韻每晚偷偷替她暖被窩的那天起,從她那夜主動起,兩人之間便多了一層心照不宣的默契。
誰也不提夜的吻與情,誰也不問對方為何每夜替自己留著一盞燈。
但此刻。
雷聲一響。
所有的默契,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偽裝與距離,都被拋在了身后。
然后,她看見了。
看見了林清韻。
那個人正蹲在正屋的門檻上。
雙臂緊緊地、用力地環抱著自己的肩膀,將臉深深地埋在膝頭。
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一只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無處可逃的小貓。
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寢衣,赤著腳。
腳趾因為寒冷和恐懼而緊緊地蜷縮著,踩在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冰涼的石階上。
又一道閃電劈下。
慘白的光芒,剎那間照亮了她蜷縮的身形,和那不斷微微發抖的、瘦削的肩膀。
她沒有哭出聲。
但整個身子都在劇烈地、無法控制地顫抖。像一片在狂風暴雨中被無情拋擲、撕扯、即將粉碎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