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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色驟變。
京城下了今春以來的第一場雷雨。
潑天大雨的、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沖刷一遍。
烏云從西山后頭沉沉地壓過來,像一床巨大無比的、濕透了的灰黑棉絮,迅速吞噬了天邊最后一絲殘存的光亮。
閃電,像一柄柄銀白的利刃,不時在天際撕開一道道慘白猙獰的裂口,瞬間將大地照得如同白晝,又迅速歸于黑暗。
悶雷滾滾,仿佛巨大的車輪,沉重地、遲緩地碾過皇城高聳的飛檐翹角,震得屋瓦簌簌作響,窗紙也跟著不安地發抖。
蘇府后院那棵年邁的老槐樹,被狂風壓得彎下了腰,繁茂的枝葉如同瘋狂舞動的臂膀,在緊閉的窗欞上投下一道道狂亂扭曲的、不斷變幻的黑影,發出嘩嘩作響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蘇瑾合上了書房的窗扉,將狂風暴雨與可怖的電閃雷鳴,暫時擋在了外面。
桌上的燭火,被窗縫漏進來的絲絲縷縷寒風吹得搖搖欲墜,火苗劇烈地跳動、縮小,仿佛隨時會熄滅。
她伸手,用掌心小心地攏住那簇脆弱的光焰,然后將燭臺挪到了書案內側、更為避風的位置。
攤開的《經義集注》上,壓著父親今日從吏部帶回的、關于秋闈的最新科條程式。
墨跡猶新,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散發著淡淡的松煙墨香。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小字上。
那是新帝御筆親添的一句。
“凡應試者不限男女。”
字跡遒勁,透著一股銳意革新的氣勢。
父親用朱筆,在這行字旁,小心地圈了一個圓圈,像是強調,也像是一種無聲的肯定與期許。
秋闈還有半年。
她的策論,還差叁篇沒有寫完。
父親昨日看過她寫的《治水疏》,摘下眼鏡,沉默了良久,最終只說了一句。
“這篇……論據單薄了些,重新寫。”
她重新鋪開一張嶄新的、質地細膩的宣紙。
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雪白的紙面上方,停了片刻。
忽念起今日在書院聽講時,師說的一句話。
“文章寫得好與不好,不在辭藻,不在格式,而在于作者敢不敢把自己,把自己的血肉,自己的魂魄,自己的是非曲直,放進那文脈里去。”
敢不敢。
這叁個字,讓她的心神微微一蕩,筆尖也隨之一顫。
一滴飽滿的墨汁,從筆尖墜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宣紙中央。
嗒。
一聲極輕的悶響。
墨滴迅速地洇開,在雪白的紙面上,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小小的圓點。
邊緣毛茸茸的,中心濃黑,像一枚被無意間印上的、古舊的銅錢印記。
她擱下筆,盯著那滴墨看了片刻。
然后,起身,重新走到窗邊,推開了剛剛合上不久的窗扉。
暴雨撲面而來。
雨幕如同一道巨大的、透明的瀑布,從高高的屋檐上毫不留情地傾瀉而下,砸在窗下的青石臺階上,瞬間粉碎,濺起一層朦朧的、不斷翻滾的白色水霧。
轟鳴的雨聲將一切都淹沒了。
夜風裹挾著雨水的寒氣與泥土的腥氣,猛地灌了進來。
燭火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發出“噗”的一聲輕響,熄滅了。
書房陷入一片完全的黑暗。
只有窗外不時劃過的閃電,能在剎那間將屋內的陳設,書架,桌椅,她沉靜的側影,照得慘白而清晰,又迅速吞沒。
她沒有重新點燈。
只是靜靜地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潑天的、仿佛永無止境的雨幕,出神。
那個想法,就在這時,毫無預兆地、蠻橫地浮上了她的心頭。
今晚……她會踢被子嗎?
這個念頭,和剛才那滴墜落在宣紙上的墨一樣,猝不及防,一旦洇開,便再也收不回來。
其實她知道的。
知道林清韻會踢被子。
從前在攏翠居的無數個深夜,她隔著冰冷的珠簾,聽見過太多次,那個人在睡夢中翻身時,不小心將被子蹬下床沿,發出的、細微的“窸窣”聲。
不同的是,那時候,她只能蜷縮在冰涼堅硬的腳踏上,裹著自己單薄的被褥,假裝沒有聽見。
即使聽見了,也不能動,不能問。
而如今…
如今她已經習慣了,每夜巡過西院,再回自己的房間。
借著巡夜的名義,替那扇窗扉……檢查一下窗戶是否關嚴,簾子是否垂好。
只是她從不肯對自己承認,這個“習慣”的名字。
她回到床邊,躺下。
起初只是閉目養神。
窗外的雨聲密集如同千萬面戰鼓同時擂響,撞擊著耳膜,也撞擊著心臟。
漸漸地,意識開始模糊,被那單調而巨大的聲響拖拽著,向黑暗的深處沉去。
夢魘,就在這時,悄無聲息地纏了上來。
她夢見自己跪在攏翠居冰冷刺骨的地磚上。
膝蓋下的寒意,絲絲縷縷,鉆心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