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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午后,她在自己院子的石凳下,摸到個油布裹著的硬物。
扯開,是那《楚氏觀察手札》,下面還有沈清辭的落款,沈清辭不知何時將其裝訂成了冊。
紫檀木封面冰涼,邊角磨得圓潤。
她好奇著打開,看了幾頁又匆匆合上。
是她的?
為何在此院落?
楚昭捏著冊子,像捏了塊燒紅的炭。
還回去?說什么?
“對不起我偷看了你的東西”?
不還?讓它爛在自家院子?
掌心滲出薄汗,油布被攥出濕痕。
她最終揣著手札,走向那扇三天沒敲過的沈家角門。
腳步拖沓,像鞋底粘了濕泥。
沈家書房窗開著,能看見沈清辭坐在案前的側影。
她在抄寫什么,背挺得筆直,手腕懸空,筆尖移動的幅度卻是極小。
楚昭盯著那截細白的腕子,想起自己吼出的“她腕子受過寒”,喉嚨發緊。
她叩門。
沈清辭沒抬頭:“進?!?
楚昭挪進去,反手帶上門。
書房里彌漫著舊紙和冷墨的氣味,她把油布包放在案角,推到對方面前。
“這個……不知怎的掉我院子里了?!甭曇舾砂桶偷?。
沈清辭的目光落在油布包上,停了片刻。
她放下筆,用鎮紙壓住未干的書頁,然后才解開布包。
紫檀木封面露出來,她指尖拂過“楚氏”二字,動作很輕。
“看了?”她問,沒抬頭。
楚昭喉嚨像塞了團棉花:“……看了幾頁。”
“哪幾頁?”
“就……最開始。”楚昭指甲摳著袖口縫線,“說我念詩像敲破鑼,鑿墻差點塌方,還有……睡得像豬。”
沈清辭翻開冊子,紙張脆響。
她目光落在那些簪花小楷上,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不止這些?!彼曇艉芷剑昂竺孢€有?!?
楚昭心跳漏了一拍:“后面……我沒看?!?
“是沒看,”沈清辭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刺過來,“還是不敢看?”
楚昭噎住。
她確實沒敢往下翻。
那冊子像一口深井,她只敢趴在井沿瞄一眼,就怕看見自己倒影是副什么蠢樣。
沈清辭不再看她,指尖翻過幾頁,停住。
“臘月廿二,楚氏于正門誦詩,其文不忍復述。然聲若洪鐘,中氣十足?!彼畛雎?,語氣無波,“備注:其睡顏甚憨,毫無防備?!?
又翻幾頁。
“臘月廿五,觀其習字,其字如幼犬滾泥。攜大碗茶往,言暖身活血。其飲茶時,目灼灼然,似甚悅。備注:亦悅?!?
再翻。
“臘月廿八,驚馬。其撲護時,臂力頗穩,然渾身戰栗如篩糠。提及幼年舊事,竟未全忘。備注:帕子,繡虎,因她屬虎,幼時自稱‘王’。”
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楚昭耳膜上。
她臉上火辣辣的。
“你……”她嗓子發啞,“記這些做什么?”
沈清辭合上冊子,指尖搭在封皮上。
“你說呢?”她反問,“楚小姐大鬧廳堂,字字鏗鏘,連我畏寒、厭檀香、偷藏話本都如數家珍。輪到你自己,卻連本冊子都不敢看完?”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春陽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細長單薄。
“你質問兄長,說他不懂我?!彼齻冗^臉,一半浸在光里,一半藏在影中,“那你呢?楚昭,你所謂的‘懂’,就是扒在墻頭數我窗燈,偷窺我幾點歇息,然后拿著這些零碎,當作沖鋒陷陣的刀斧?”
楚昭像被抽了一鞭,脊背僵直:“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沈清辭打斷她,聲音依舊不高,“是憐憫我活在規矩里,所以來施舍一點‘熱鬧’?還是覺得,只要夠大聲、夠莽撞,就能把我從這院子里‘救’出去?”
她走回案前,拿起那本手札。
“這冊子,我寫了三個月。從你遞來第一塊甜得發齁的糕點,到你爬上屋頂喊我的名字?!彼种笓徇^紙頁,“每一筆,都是我想弄明白,你這個撞進我眼里的人,到底是個麻煩,還是……”
她停頓,呼吸極輕地顫了一下:“還是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