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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晴天也好雨天也罷
錢閏走了。
趙逸飛還站在敞開的門里,盯著幽暗的樓道往下看。
所以專程過來就是想看看他這個破敗的家、寒酸的晚飯、不堪的生活?想看看他如今過得好不好,如果不好,那錢閏就安心了。
不會的。趙逸飛不相信。
他今天喊自己“小飛”了,他握著他的手,他送他回家,他讓他別再貪涼吹風了。
趙逸飛看著角落里的水盆,放著那塊淺藍色的小毛巾。他一回家就燒了開水,輕輕放進去泡著。
錢閏很嫌棄嗎?給過趙逸飛的東西就要一個不剩的丟掉。
五年了,錢閏的話一句句還像冰雕雪鑿的刀子,總是最深最狠地朝他心頭剜下。
趙逸飛是不想相信。
起風了,門“吱呀”一聲開始轉動,越轉越快,就在趙逸飛眨一下眼的工夫里“砰”地重重合上。
錢閏是真的走了。
趙逸飛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胃里像有一只手在用力地絞,他呼哧呼哧喘了兩聲,開始站立不穩,踉蹌地撐住了手邊的墻。
喉間有什么東西要沖出來,趙逸飛捂著嘴磕磕絆絆地跑進了衛生間,剛撲到洗手池邊上就吐了出來。
他的胃里很空,晚飯還沒來得及吃,其實午飯也只吃下去一點兒,吐了幾口食糜殘渣,嘔吐物就變成了清稀的胃液,總在他下一口氣還沒喘勻時,又潮水般涌上來。
趙逸飛支在洗手臺邊沿的手臂不停打顫,他快要站不住了,整個人幾乎埋在水池里。然而胃里的抽搐還遠不肯停歇,胃液吐光了,他又開始吐膽汁,身體每收縮一下,就不受控制地嘔出一口泛青的水液,好像這個過程會無休無止,直到枯竭。
吐完了這一輪,他實在沒有力氣支撐身體,靠著墻一點一點滑下來,縮在地面和墻縫的夾角里,短暫地昏過去了一陣。
他的頭很沉,臉和軀干在發熱,而四肢又發冷,迷迷糊糊間,又看見錢閏的臉。
申之濱剛剛給他來電話,問他要不要出去一起吃頓飯。
他回絕說不了不了,掩飾不住歡欣地多說了一嘴他做好飯了,家里還有人呢。
錢閏來看他了,跟他說了好多話。今天一天說的話好像比過去五年加起來還要多,他好高興啊。
可是轉瞬之間錢閏的笑臉變成了橫眉,他狠狠地盯著自己說,我不要了。
給你的東西我不要了,你我也不要了。
夢里錢閏的話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頭腦中虛幻的刺痛和胃里擰絞的疼痛共同把他拉回清醒,趙逸飛一手抵住胃,一手抓著門框,用力想把自己拽起來。像墜了鉛那么沉,一下,兩下……身體只微微抬離了地面,手腳一軟,他又重重摔回地上。
還好,錢閏走了。沒有讓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狽的一面。
如果錢閏看到了,是會為他如今比表面上還要糟糕一百倍的生活欣慰,還是會對這個跌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的人生出更多厭棄呢?
又倚著墻角坐了不知多久,趙逸飛終于積攢起一些氣力,搖搖晃晃地起身挪回了臥室。冷透了的粥和菜還擱在灶臺上,他連倒掉也沒余力,把自己摔在嘎吱作響的鐵床上,伴著窗外的大風合上雙眼。
他真的好累啊,可是又根本沒辦法睡著。胃還在持續灼燒,平躺著讓惡心感加劇,意識昏沉一會兒,將要把他拖入睡眠邊緣時,就會因為難受再度醒來。
他的喉嚨也很干很痛,但爬不起來再給自己倒水了,喝水多半會加重嘔吐,他有過很深刻的體驗。
白天發生的一切還在腦子里轉啊轉,從烈日高懸到狂風驟雨,錢閏一會兒摟著他的肩讓他“聽話”,一會兒又像看一團垃圾似的要踢開他。
趙逸飛很想忘掉這一切,可精神和身體的痛苦好像就是要成倍地疊加在一起折磨他。
翻來覆去約么兩個小時后,他終于精疲力盡,在疼痛的間歇里陷入短暫睡眠,斷斷續續的記憶里,趙逸飛做了個夢。
夢里是白茫茫一片,天上好像飄著大雪,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冬天的空氣,不覺得冷,只有淡淡的清涼。
“好大的雪。”
趙逸飛微微側過頭,他身邊站著錢閏,和他相貼很近地走著。
——這是八年前的冬天,他們一起在單位散步賞雪。
趙逸飛想起來了,這是他們相戀的第三年。
就在這個冬天,錢閏送了他一塊很漂亮的手表,他送給錢閏一雙他跟媽媽學織的手套。
走到刑偵支隊后面的籃球場上,他們一起停了下來,趙逸飛記得,他和錢閏在這兒打過雪仗。
“小飛,我們堆兩個雪人吧,一個是你,一個是我。”錢閏眼睛亮晶晶地提議。
趙逸飛沒答話,半晌問他:“錢閏,你知道雪吃起來是甜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