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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塵撫摸著她的腦袋,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感覺還是要嚇唬一下。”片刻,他們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她用人的水準還有待提升。”
傷到了姜陳,釀造了危險,是過錯。
至于游輪的情況,也得打探一下。
于是,當車輛駛入別墅,從前座下來的紀卓就目睹了極其嚇人的場景。
原本情緒平穩的姜塵抱著姜陳出來,姜陳身上的裙子已經變成一堆破布,胳膊與腳踝都印著紅色的指痕。而姜塵滿臉陰云,一只手緊緊扣著姜陳的后頸,帶人上電梯。
紀卓趕緊跟進去。
“清安呢?”姜塵問,“把清安帶過來。”
紀卓心里咯噔,連忙致電魏清安。
一行人進入一樓,迎面飄來悠揚深情的琴音。魏清安正端坐在鋼琴前,修長手指在琴鍵上跳躍敲擊。
彈的是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每一個音符都挑不出瑕疵。
姜塵放下姜陳,叫了聲清安。
魏清安穩穩收束曲調,站起身來,走到姜塵面前。她穿了一身英倫風的制服,領結端端正正,緞子似的黑發垂在腰間。這么打扮,看起來就更像那種貴族學院的財閥反派大小姐了。
姜塵毫無預兆地抬手。魏清安平靜閉眼,但始終沒有等到耳光。
那只讓人心驚膽戰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肩頭。
“清安,你知道自己錯在哪里嗎?”
“知道。”魏清安仰著臉,直視姜塵,“我錯在高估了姜陳祝崢想逃走的欲望。錯在人力分配不合理,因為小瞧這對小情侶,給了他們半道反悔的機會。錯在沒有讓姜陳懼怕我,讓她有膽子跟你坦白,把我供出來。”
監控室位于碼頭附近,姜陳祝崢逃離掌控后,魏清安知道計劃失敗,趕著回了別墅。路上,她很希望姜陳祝崢已經遮人耳目地逃走,但無論怎么復盤,推測,都只能預見最糟糕的結果。
姜陳祝崢沒能力獨立逃跑,他們在面包車里鬧著去商場去藥店,一定是察覺了魏清安的真實用意,所以緊急脫困。
脫困之后,就被姜塵抓回來。
這是魏清安推斷的情況。不過,在表述的時候,她依舊換了幾個微妙的詞,把自己包裝成好心幫忙卻被背叛的受害者。
“不,不對。”姜塵加重力氣,捏得魏清安肩骨疼痛,“清安,你錯在太弱,做事粗劣。你派出的人差點兒釀造無可挽回的傷害。”
魏清安看向姜塵身后的少女。
視線在那些指痕停留幾秒。
“爸爸,我的人沒有讓她受傷。是你生氣傷到了她。你為什么生氣呢?是因為她想逃離你嗎?”
姜塵和姜陳默默哇哦。
大小姐挑撥的功夫很有水平啊!
姜塵的眼珠動了一下。他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你說什么?”
“我說,她想逃離你身邊。”魏清安雙手交握,藏在背后,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爸爸,是她主動找我求助,要我幫她逃走的。為了求得我的同意,她甚至愿意讓我碰……”
一直站在旁邊的紀卓很想捂住耳朵。
完了,他不該在這里,他為什么要旁聽?
就該像祝崢一眼,回來也沒有出場機會,該關在哪里就關在哪里。無知是最大的幸福。
再看姜塵,姜塵松開了魏清安,緩慢轉身面向姜陳。本就狼狽的少女倉惶后退,嘴唇開合說不出話語,勉強擠出干澀的聲音:“姜……”
名字還沒喊出來,嘴巴就被堵住了。
姜塵的手握住了姜陳半張臉,英俊的面容漸漸勾起陰冷笑意。讓人心慌的眼眸,比平時更亮。
“噓,不要說話。”
他的嗓音輕飄飄的,紀卓立即聯想到了另一個輕佻人格。
糟了,都把姜塵氣得臨時切換人格了!這個是陽光型變態來的!
“我好傷心。”姜塵輕聲細語,“我的小鳥竟然千方百計想要離開我,是我們玩得不夠開心嗎?”
姜陳使勁扒拉捂住臉龐的手,琥珀色的眼睛充滿恐懼,眼淚溢出打濕姜塵手指。她越過他,看向魏清安,魏清安下意識躲閃了下。
“我們去玩具房。”
姜塵拽起姜陳,大步跨上樓梯。
紀卓聽得腦袋要炸,急著勸阻:“先生,等一下,先生,不要帶她去那里!”
魏清安不清楚什么是玩具房。她望著被拖拽的姜陳,僵硬的身體向前幾步,喊道:“爸爸……”
上方的姜塵瞥了一眼,漠然道:“把清安關到冥想房,我不想看見她。”
魏清安的臉色唰地變白。
她久久佇立原地,聽著紀卓的腳步聲遠去又重返。他的表情也很難看,以至于不顧身份出口質問:“你為什么要那樣說話?先生難得對一個人好,你為什么要刺激他?非要看著姜小姐受折磨才行嗎?”
魏清安反問:“紀卓,玩具房是什么?”
紀卓冷笑:“不會比你要去的地方好。”
魏清安沒再說話。
她低下頭顱,黑發掩蓋了表情。
白色小樓里有個隱秘的房間,位于地下室。沒有窗戶,房門極厚,墻壁用了吸收聲音的材料。東南西北上下左右空空蕩蕩,進去以后只能看見滿目的白。
魏清安被紀卓帶到這里,動作熟練地脫了鞋,靠坐在角落,雙臂抱住膝蓋。
房間里只有她一個人。
聽不見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事物。沒有時間,沒有黑夜。
她閉上眼睛,眼皮被光線刺得血紅。
一小時,或許兩小時,耳朵里滋生幻聽。像有千萬只螞蟻爬進腦漿,竄過顱骨,順著鼻腔和胃管爬來爬去。
“嘔……”
魏清安掐住脖子,吐不出東西。抓撓頭皮,止不住癢意。她只能摳挖自己的胳膊,指甲劃出一道道痕跡,短暫的刺痛抵消虛假的幻覺。
“誰來……”
誰能進來這里,看看她,陪她說說話。
“誰……”
她知道沒有人會來。從小到大,只要犯了錯,就會被關進這里,不停地反思,反思,直到禁足時間結束。她喊過媽媽,喊過爸爸,甚至求過紀卓那條狗。
沒有人會來。
魏清安逐漸滑落在地,蜷縮著,膝蓋抵住胃袋。黑發蜿蜒流淌,覆蓋麻木的臉。
門口好像傳出了什么動靜。
她沒有理會,只當是幻聽。
可緊接著,細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背后。
有人跪坐下來,撥開她臉上的頭發,擦掉她嘴角的血痕。
“清安。”
她聽見一個柔軟發甜的聲音,帶著點兒顫抖,用肖似姜塵的口吻問道,“冥想房原來是折磨你的地方嗎?”
魏清安轉動視線,在一片白晃晃的光里,看清了姜陳的臉。
再往下,是姜陳的脖子。有牙齒的咬痕,有淤紅的斑。
魏清安抬起疲憊的胳膊,撫摸對方脖頸的傷。淡淡的咸腥氣味自姜陳身上散發出來,是汗水和某種液體混合的味道。
待在玩具房的姜陳,遭遇了什么呢?
“對不起。”魏清安低聲說,“我不該那樣說話的。既刺激他,又羞辱你。”
姜陳搖頭。去玩具房什么的,全都是即興演戲,姜陳和姜塵演強取豪奪演得上癮,順勢嚇嚇魏大小姐而已。要讓大小姐感到挫敗,要讓魏清安不再有傷害姜陳的可能。
可姜陳真不知道,白色小樓的冥想房是這樣的。
“我帶你出去。”姜陳握住魏清安的手腕,“走吧,我能帶你出去。”
但魏清安沒有動。
她微微笑起來,臉龐埋進姜陳肚子,深深吸了口氣。
“好難聞,你身上都是爸爸的味道。”她抱怨著,聲音越來越輕,“讓我抱會兒,我還沒在這里抱過活人呢。”
姜陳雙手懸在空中,猶豫了會兒,拍拍魏清安的脊背。
感覺像有只驕傲惡劣的貓主動窩進了懷里。
“對不起。”魏清安再次道歉,“我其實沒想幫你們逃走,只想把你騙上游輪。游輪一開,爸爸找不到你,我就能把你藏起來。”
姜陳問:“藏起來以后呢?”
“爸爸那么喜歡你,找不到你,一定以為你欺騙了他,主動逃離。他以后會恨你,厭惡你,但又想見到你,然后我就能適當地漏點兒假消息,擾亂他的判斷,騙些資產股份什么的……說起來很復雜,你不愛聽的。”
姜陳的確不愛聽。
她沒有商業天賦,自己買點兒投資產品都虧本。好在有紀卓,好在姜塵家底雄厚。
“你們中途察覺了不對,甩開了我的人,還把貼了追蹤器的衣服都扔掉了。就差那一會兒工夫,沒找到你們。”
“……有追蹤器?”姜陳驚愕,“我只是為了改頭換面,而且那身衣服臟兮兮的都是汗……追蹤器貼哪里啦?”
魏清安挫敗地不肯回答。
“總之,你們沒走成,又回來了,我只能禍水東引。”她頓了下,“我以為我不在乎你是否會受到傷害。可我把一個無辜的人推進了比這里還糟糕的地方。”
姜陳:“如果我沒去玩具房,你還會對我道歉嗎?”
“不知道。”魏清安咬住姜陳腰間扣子,聲音熱乎乎的,“我不是一個好人。”
好人也當不了姜家的繼承人。
姜陳摸摸大小姐順滑的黑發,又問:“游輪是怎樣的地方?我會被關在小黑屋里嗎?”
魏清安:“有餐廳,有觀景臺,棋牌室,還有個小小的露天草地,可以打一桿高爾夫。球撿不回來的那種。”
姜陳被富人的冷幽默逗笑了。
“如果我被關在游輪上,你會來看我嗎?”
“會的吧。”魏清安回答,“不被爸爸發現的情況下,我會不定期來見你。你看起來很需要人照顧,而且我想和你睡覺。”
提到睡覺,她用牙齒咬開了姜陳的扣子,舌尖舔到小肚子。姜陳下意識縮了下,喉嚨里發出奇怪的聲音。
“真可愛。”魏清安好像已經緩過來了,抬起臉龐,黝黑的眼睛望過來,“你這么乖,被爸爸弄疼了也不敢反抗吧?”
姜陳想說姜塵沒有弄疼自己。
女主角的皮膚就是嬌嫩一些嘛,容易留下各種痕跡。
而且大小姐這么說話也太那個了。
“澡都沒洗就來找我。我都那么對你了,你怎么還關心我呢?”魏清安繼續向上,依偎著姜陳的胸,又咬開了一顆扣子。
姜陳里面沒有穿。
“你不應該關心我,也不應該來救我的。”魏清安張嘴,輕輕含住,聲音模糊不清,“從來沒有人會來救我。我喊了好多聲媽媽爸爸……”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長大的魏清安,不會再向任何人求救。
可是她現在抱著姜陳,臉龐埋在柔軟里,身體忍不住發出抽泣的聲音。
含含糊糊地,情不自禁地,逸出微弱的呼喚。
“媽媽……”
這并不是戀母情結。
姜陳知道的,人在脆弱的時候,孤獨的時候,本能喊出的字眼,常常就是媽媽。
就像她自己,被親爹揍得渾身疼,爬著去臥室,路上也會喊媽媽。不是喊病床上冷漠的母親,是呼喚一個臆想中的撫慰者。
“好開心。”
魏清安舌尖抵住,臉頰浮起緋紅,一只手按著姜陳的肚子往下滑。
“陳陳,我很開心你能來。作為報答,我幫你把身上的痕跡都覆蓋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