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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城破
消息遞進姜庇的寢殿時,他正閑坐在窗邊臥榻上,竹簾半挑起,陰晦的天光照在腳邊。他閉著眼睛,手里摩挲一塊潤白的玉牌。
聽到賀茵從肖華門一躍而下時,姜庇手指一頓,片刻將那玉牌子合握在掌心。
“晗川回來了?”他睜開眼,半句沒問賀茵。
傳信侍人身子伏得很低:“回陛下,正是。安王殿下和安大人都在肖華門外。該是正與太子殿下協同處置亂狀。”
“協同,”姜庇不屑地重復這個詞,頓挫少時將玉牌往八仙桌上一丟,“咔噠”一聲,牌子在金絲楠桌面上敲出一聲脆響,“去傳令,禁軍交由安王調遣,太子留在肖華殿總督民防、城內巡戍,沒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下城,”言罷,他從懷里摸出一枚銅符,扔給侍人,“拿去給安王,再發信調衍州駐軍來支援。”
侍人跟了姜庇多年,他眼見近來羅玨身故、六殿下神出鬼沒、圣上與太子的關系微妙,半個屁不敢多放,接過符節叩頭領命,躬身退下去了。
殿門合上,屋里又僅剩丁點慘淡天光。
姜庇重新靠進臥枕,將玉牌捻回手里,合眼等著,等那個即將繼承大統的兒子在血和火焰里淬煉,把不合時宜的沖動、銳氣、情意磨平燒爛。
這是帝王路上必過的坎坷,他要推他一把,然后再扶他一把,趁自己還有力氣。
至于姜亦塵和安煦,他們也是親近的孩子,但為了大晉江山,必要時若需要狠心折損,就只能如此。就像他多年間把賀茵扔給莫九嵐不聞不問,因為即便問過,他也不能像丈夫一樣對她負責了。
江山與私情是魚與熊掌,哪里可以兼得?
姜庇想到這些笑了:這帝王真是當得膩人,好沒意思,所幸,路很快就會走到盡頭。
符節送到姜亦塵手上時,城內外亂作一團。
城內在迅速清點傷亡、收斂尸體,沒有發現甘高悟。
而東南西北四方大門火速關閉,因襲擊來得突然,城上的大部分防御工事用不得。城外百姓被勒令躲去郊野林地,都城的天空東邊煙雨、西邊晚霞,漫散開一層鐵銹的顏色,美得像被血提前染過。
姜亦塵站在鄴陽城南向外看,城外沒有戰鼓號角,取而代之是木頭巨人們生澀、整齊的腳步聲逼近,將城墻上的陳年老灰震得撲簌簌往下跳,甚至讓姜亦塵身披的戰甲嗡鳴。
他一年多沒上過戰場了,如今驟然上架,居然是此等棘手局面。
“卑職禁軍都統孫潼,見過安王殿下。”
姜亦塵側后方,一位披甲將軍躬身持禮,等他號令。
“開四方通令臺,火攻。”姜亦塵聲音不高。
箭羽掛著助燃瓶,拖著黑煙栽下城去。
“噼里啪啦”一陣撞響,燃油潑了木頭人偶滿身,火苗子“騰”一下竄起好高,但那些巨人不避不讓,頂著火焰繼續推進戰線。很快,燃油燒盡,那些家伙的木頭臉只多了幾分黢黑,像點爐子被煙熏的。
“它們身上有樹脂阻燃。”安煦看城下。
“有什么辦法?”姜亦塵問。
司天堂也有偶人,但都城內只有百來具,不頂用,城外的在囤積所離城二百里路。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
于是安煦沒答,暫時在觀望,樞木偶有很多種動力模型,他需要分辨甘高悟用的是哪一種。
敵營人偶軍陣中看不出首領,那些家伙都自知該做什么。行在最前排的人偶逼至城門根,胸腔突然爆開,粘稠的黑色油脂被激射在城門上,樞木偶借花獻佛,將一支支尚未熄滅的火箭擲向城門。
“呼——”一聲,火焰騰起。
城防霎時被大火圍困,火苗子有生命似的往城上夠。
“濕沙土,快!”姜亦塵凜喝。
守軍立刻將浸濕的成包沙袋往城下扔。
姜亦塵反手抄長弓,崩弦試硬度,搭箭、拉弓,一箭射中一具木頭人偶的肩膀關節,阻止它揮臂的動作。
可這只好使了片刻。
那木人偶肩膀關節不知有什么機關,竟能將長箭推出來。更要命的是,樞木偶兵臨城下,不怕火、不怕刀箭,油鹽不進,開始搭“人梯”爬墻。
“倒油!”姜亦塵低聲道,“通知全軍做好出城抗擊準備。”
油順著城墻往下潑,澆在木偶身上,讓它們打滑,不少偶人爬到一半會摔下去。可這也摔不壞,那些家伙撣撣土還會卷土重來。
一而再,總會有運氣好、能爬到城頭的。眼看姜亦塵要一腳將冒頭的玩意踹下去,安煦大喝一聲“慢”。
晃眼的功夫,不知他從哪弄了個套索,一拋而出圈在偶人頭上,在裴明和幾位司吏的幫助下,七手八腳將龐然大物捆上城頭,拖在城道上幾刀卸下關節。
安煦用骨劍在木偶頸部某處一挑,大木頭腦袋像個削飛的土豆,滾出好遠。
“這法兒能不能學會?”姜亦塵問。
安煦眼皮都不抬:“我教的話,你一刻鐘能學會,但別人難說。”
眾人:……
姜亦塵無奈苦笑,發現對方注意力在人偶上,沒意識到夸他的同時,把別人都踩一遍。
快天黑了,城上燃起火把,火光明滅,在安煦臉上投下陰影。姜亦塵不合時宜地想起那個溫存的夜晚,對方在他懷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失神的眼睛,還有落在手臂上的抓痕……那時的安煦有多么魅惑,現在就有多冷冽。
這人沒穿盔甲,月白色的衣裳在一眾灰湫湫的戰甲里非常招眼。
招眼的家伙蹲在木偶的腔子前,用骨劍在人偶鎖骨下方一撬,那看似平整的地方,竟然讓他撬開個暗格,里面有個看不出材質、也看不出是心還是肺的東西,微微發出固有頻率的震動。
孫潼沒見過此類異術,驚駭道:“這玩意內臟齊全,難不成還會喘氣嗎?”
“腦袋沒了,喘不動了。”安煦調笑道。
孫潼跟他不熟,不知這話幾成真假,腹誹道:火燒眉毛了,能不能好好說話。
他氣場不善,引得安煦瞥他一眼,把他看得莫名一縮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