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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于李青隨有些畏懼親密接觸——或許說出來有些可笑,但對他來說,上床就跟喝水一樣,沒有什么特別的。反倒是擁抱和牽手,他幾乎從沒和人做過。
此刻被抱住,他甚至感覺腦子有點暈眩,手在顫抖。
兩百萬年前,人類就因為為了取暖而學會了擁抱。兩百萬以后,人類學會了利用工具取暖,擁抱成了純粹的情感宣泄。
可是李青隨還是覺得很溫暖,暖到整顆心都在跟著燥熱。
“你相信我說的那些話?”
李青隨問。
“那個跟你上床的男的是誰?”
沒想到李隨青反問。
“忘了。這我哪記得,好多年了。”李青隨說完有些心虛,他忘了自己現在是李小明,至多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如果他很多年前就做過這事兒,那還挺恐怖的。
沒想到李隨青輕輕“嗯”了一聲,就拍了拍他的背。
“忘了就行。”
南方的夏天短到不能回頭。
第一聲蟬鳴響起,雨坪的土地便迎來了淅淅瀝瀝的雨。
李隨青討厭下雨天。他時常坐在教室里發呆,看著窗外的雨,并不是因為喜歡雨。而是實在無事可做。鹽道街的路崎嶇不平,而且多年失修,磚瓦有不少是活泛的,不小心踩下去,濺起來的泥水能進到人眼睛里。
可是一場大雨往往又像是填色游戲,把低矮的平房洗刷出原本的顏色。水泥柱上的電箱會黏上迎風而來的迎春花花瓣,不失幾分浪漫。
有時候,李隨青會數著自己一共走了多少步回家。路上會途徑幾家他很喜歡的店,他不怎么進去,但會在外面看一看。
第一家是麗麗服裝店,店主是個看上去五十來歲的婦女,李隨青不怎么認得她,只知道隔壁都喊她英姐。她雖然是五十上下的年紀,聽她的聲音卻不覺得,她有一把好嗓子,沒做生意的時候就在門口看店里擺著的電視,中央八臺放什么她看什么,偶爾李隨青都能聽見她在哼歌,那歌雖然走調,但卻軟軟的,很是應和了電視機里苦情的一幕。李隨青對那些花花綠綠的衣裳不怎么在意,但唯獨喜歡看她看電視。
他上小學開始,就第一次看見她,到他上高中,她還在那兒。李隨青沒有見過她的老公,只偶爾看見她的女兒,因而猜測,她也許是離了婚一個人過。
李隨青并不覺得自己這樣的猜測有什么大不了。
無事可做的時候,看別的活人發散思維,就是件趣事。但別的人只會覺得他怪異,閑得慌。發現這種事以后,李隨青就學聰明了,他繼續我行我素,但從不說出來。
第二家店是家兩元店。店里雜七雜八,什么東西都賣,除了一些電風扇的二手貨,全部兩塊錢,店面相比起其他店來說相對大很多,李隨青能在里面的貨架繞來繞去,走出山路十八彎的感覺。這家店李隨青偶爾會進去看一眼,因為店主也不會搭理他,他的顧客里面也包含了學生,兩塊錢的巨款,學生還是能掏得起的。但李隨青不會像大部分孩子一樣執著于那些卡通貼畫和塑料模型,他喜歡去看掛在店里的日歷。那上頭的數字自然沒什么好看的,但他愛看日歷上變化無窮的明星——大部分是女明星,她們身材姣好,笑容靚麗,但也總會混幾個男人進去,而李隨青的目標就是他們。
那些男明星也很漂亮,古銅色的肌肉被印刷出來,多了幾分懷舊的味道。李隨青
李隨青的性啟蒙就來自其中一幅穿白背心的男人。李隨青第一眼就在一堆日歷中相中了他,他躺在沙發上,胸肌流暢,溝壑分明,對著李隨青露出迷人笑容,一口白牙閃閃發光。李隨青覺得他很好看,好看到他愿意天天看。
直到后來某一天,李隨青在春晚上看見了他,發現他臉上全是歲月的痕跡,才知道他早就老去,心里說不出是難過還是悵然。原來歲月當真無可回頭。
最后一家店,是一家賣湯圓的。在附近很有名。不是因為他家的湯圓很好吃,而是因為老板娘是個大孝女。幾十年前,鬧饑荒的時候,家里的老父親吃不上肉,她便心疼得要死,自己割開自己身體,切了塊肉下來剁給老父親吃,說是豬肉。現在聽來實在是血腥又荒唐至極的傳聞,可在當時轟動一時,十里八鄉敲鑼打鼓的宣揚,還差點給那老板娘修廟。
第23章
李隨青一直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每回路過湯圓店,就忍不住拿眼去瞟老板娘身上,雖然隔著衣服什么也看不見,但他總聽人說起老板娘身上有塊疤……雖然外表上看去,她就是個極其普通的女人。
他每天便這么走著,走著,一路走回去。
雨坪,這里的土地正在漸漸失去生命力,人們一天天離開,一天天老去。李隨青從未覺得自己喜歡過這里。可是如果讓他離開這里,他又是不愿意的。離開了這里,又能去哪里呢?
遠方的遠方是他鄉,他鄉的他鄉是故鄉。他翻動著課本,坐在教室里看白茫茫的云,覺得所謂遠行也不過如此,老師說地球的直徑有一萬二千七百五十六千米,太陽系有近四十五億光年,可都大不過宇宙。李隨青卻覺得,只要坐在這里,自己能感受到整個宇宙的呼吸。
老師讓大家來談自己的夢想,許多人的夢想都是去環游世界,成為科學家,球星,歌星。可他思來想去,卻覺得這些都沒什么意思。人的花期實在太短暫了,就像他喜歡的那個明星,就像那些店里的老板。
他們活了那么久的時間,卻感覺不怎么開心。那他們為什么不去死呢?李隨青當真有考慮過這個看上去很荒謬的問題,后來被鉛筆刀割了手,他想明白了。
因為大部分人認為死是一件更痛,更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