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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得往生
這個念頭突然從腦海深處鉆了出來,莊俊杰猝不及防,怵然一驚。
定睛細看,水管里流出來的哪里是血,只是銹水而已,因為顏色深銹味重,讓他以為是……
莊俊杰抓著洗手盆邊緣勉強站住。
父母死后,這房子就空關著,臨回國前找人打掃了一下,肯定是打掃的人不仔細。
莊俊杰用紙巾擦干手,可那股銹味卻怎么也擦不掉。
鏡子照著他在燈光下更顯虛腫的臉,越看越覺得鏡中人陌生,他腦海中的自己應該是三十年前那個英俊的,有前途的莊俊杰。
不是鏡子里這個,眼角下垂,兩腮掛肉,郁郁不得志的莊俊杰。
他走回客廳,坐到沙發上,想開電視但鼓搗了半天也搞不明白國內的電視機怎么用。莊俊杰扔掉搖控器,打開了微信群。
他有一個mse90同學群,mse是材料科學與工程學的縮寫,也是他敲開美國大門的敲門磚。
當年他是班里的翹楚,出國時可謂風光無限,好多老同學想盡辦法跟他聯系,問他美國的生活怎么樣,發沒發財,拿沒拿到綠卡……
現在他只是群里無人問津的邊緣人。
回國之前明明發了微信朋友圈的,點開朋友圈,只有零星幾個人給他點贊,大家都知道他在國外混得不好。
除了一個美國身份,什么也沒有。
莊俊杰一口郁氣難以消散,明明這個群一直都很活躍,好些同學這個年紀還在事業一線,可就是把他當透明人。
他往前刷著群消息,突然刷到一條江大相關的新聞。
瞥到新聞標題里白樓兩個字,莊俊杰心臟一緊,趕緊點開,鏈接已經過期,他又馬上去搜新聞。
新聞報道的是江大兩名學生見義勇為,莊俊杰松了口氣,他劃到下面的評論,評論有罵犯人的,有夸兩個男生帥的,沒有人提舊案。
莊俊杰松了口氣才覺得自己好笑,除了他,根本沒人知道年曉清死在那里。
這么多年,他其實一直都不知道年曉清的尸體在哪。
他堅信老天爺幫他,就是那具尸體消失不見。
莊俊杰在同學群里說他回國了,先處理一些瑣事,之后想請老同學們吃個飯。
一條信息他仔細編輯了很久,發送之后群里冷場了片刻才有人回應,話雖然客氣,但都是拒絕的意思。
還有人問,他是不是回來養老的?
氣得莊俊杰把手機按滅,不再理睬群里的消息,也就沒有看見在他按掉手機之后,群里又跳出的新消息。
有人發了張截圖:學校后山白樓驚現一具白骨。
群里的人都知道,這位同學的女兒也考進了江大,今年快畢業了。
大家紛紛開始討論,三十年前他們已經畢業離校,這才有人想起來“老莊不是留校了嘛,他應該知道吧?”
“老莊剛才還在,人呢?”
……
莊俊杰洗漱完,躺在次臥他年輕時睡的單人床上,眼睛一閉,恨不得這三十年是場夢。
如果睡醒時他還能重新選擇就好了,他肯定不會再趕美國熱,他要留在學校,或者先去美國鍍金再回國來。
那時他就是歸國學者,身份不一樣,誰知道國內的發展會這么快呢!
夢里的莊俊杰給自己設計了一條康莊大道。
“咚……咚……咚……”
莊俊杰半夢半醒,是誰這么晚了敲門?拖著虛浮的身體走到玄關,貓眼外空無一人。
他躺了回去,睡意再次襲來。
“咚……咚……咚……”
這次的敲門聲不是從門口傳出來的,是從隔壁主臥傳來的。
父母前兩年去世了,主臥房間里的家具都用布罩著,老鼠?還是管道的聲音?
莊俊杰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原因,重新躺下,閉上眼。
“咚……咚……咚……”
不在門口,也不是隔壁臥室,這一次聲音就響在他房間,準確地說,是來自他頭頂的老式床板。
莊俊杰渾身僵硬,渾身血液仿佛凝固,他又一次的,想到了年曉清。
那只敲床板的手仿佛知道到莊俊杰明白了,她變換了一種方式和節奏。
用長指甲,百無聊賴地,一遍又一遍地,刮擦過老式木板床。
每一聲都很輕,又每一聲都震透床板,刮得他頭皮發麻。
莊俊杰死死閉著眼睛,刮擦聲不耐煩起來,狠刮了一下之后,尖銳的指甲強行掀開了莊俊杰的眼皮。
他的眼球在眼眶中轉動,淚水不自覺涌出,他看見年曉清的半截身體從墻彎下來,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對住他。
怨鬼的眼睛不應該是血紅色的嗎?
她的喉嚨被割開了,她發不出聲音的!可她在說話:莊俊杰,我來了。
聲音在他顱腔深處響起。
莊俊杰想閉上眼睛,這是夢,這肯定是夢。
但過去的三十年,尤其是他在美國的那些日子,他從不曾想起過年曉清。
年曉清在他腦內笑了一聲。
下一刻,劇痛襲來,有什么細密的,長著毛刺的東西刮過他的眼皮,劇痛讓他下意識睜開眼。
剛剛他沒看清,現在他看清楚了。
年曉清的四肢軀干覆滿了爬山虎的藤蔓細葉,藤蔓代替了指甲,刮擦著他的眼皮。
年曉清揮了揮細藤:這是爬山虎,你不知道吧?它們長刺。
那些毛刺深深嵌在她的血肉中,如今也成為她的一部分。
莊俊杰顧不上疼痛,他不斷求饒:“曉清,曉清,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吧,我這些年沒有一刻過得好啊?!?
年曉清好像根本聽不見似的,她手沒動,莊俊杰就被藤蔓吊起,他不受控制地“站”起身,又不受控制的“拉”開舊書桌的椅子,打開抽屜。
抽屜里有他多年不曾用過的信紙,信紙上還映著江城大學的字樣。
信紙邊那支英雄牌鋼筆是年曉清當年送給他的,他嫌棄老土,一次都沒用過。
此刻莊俊杰全身上下就只有舌頭還聽他自己的話,他馬上說:“曉清,你看,你送給我的鋼筆我從來沒舍得用過……”
他的手拿起鋼筆,旋轉擰開筆帽,就在莊俊杰以為年曉清相信了他的話時,她總是很相信他的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