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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搖搖欲墜的荼蘼花
病房內落針可聞。
祝明殊緩緩睜開雙眸,腦中一片空白,霧蒙蒙的眼里流露出幾分迷茫與脆弱。
“明殊,你終于醒了,現在感覺怎么樣?”
柯盼守在一片,見祝明殊醒了連忙湊上來,關切地詢問。
“我……我這是怎么了?”聲音略有些沙啞,祝明殊整個人還處于一種懵懵然的狀態,慢吞吞撐起身子,動作間柔軟的發梢翹起幾縷,顯出點毫不設防的傻氣。
柯盼語氣里透著濃濃的擔心與責備,輕聲說:“你自己發著燒難道感覺不到嗎?加上低血糖犯了,體力不支才突然暈了過去,差點沒把我嚇死?!?
祝明殊尷尬地曲起指節揉了揉臉頰,他一個大男人嬌氣包似的說暈就暈實在有些說不過去,祝明殊訕笑兩聲,抱歉道:“對不起啊,害你擔心了?!?
柯盼心頭一軟,抬眼望去,見祝明殊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腦袋,耳尖暈了抹紅,纖長濃密的睫毛微微顫抖,襯得那張清瘦的小臉愈發的白,縈繞著幾縷病氣。
祝明殊匍一回神,便關切地詢問傅嫣蘭的狀態。
柯盼嘆了口氣,如實相告,面色愈發難看。
祝明殊握緊柯盼冰冷的手,企圖傳遞一些令人心安溫度。
“別怕,別擔心,一切有我……”說完,祝明殊忍不住咳嗽兩聲,拳頭抵住下唇,他瘦削的肩抑制不住地顫抖。
柯盼擔憂地擰起眉,眼前這人渾身尚且透著大病初醒的脆弱,卻渾然不覺似的,一副要將身邊人都庇護在自己羽翼下的慷慨姿態??屡斡X得或許祝明殊真的是尊菩薩,是尊生了副剔透玲瓏心的泥菩薩。
“好了好了,總之,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了嗎?”柯盼無奈地搖了搖頭,忍不住多叮囑了兩句。
祝明殊像個聽話的稚童般乖巧地點頭,他仰起臉,微微抿起唇,瞇起眼,臥蠶微鼓,笑容干凈柔軟,帶著點微不可查的討好。
“知道啦……”祝明殊拉長了語調,保證道。
柯盼嘆了口氣,望著面前這張毫無血色的俊臉,恍然生出眼前的男人會如瓷器般易碎的錯覺,致使她不忍心再將責備的話輕易說出口。
祝明殊謹聽醫囑,老老實實地請了天假,留在醫院掛了幾瓶抗菌素和葡萄糖。高馳得知后在電話那頭吵著要來看他,被祝明殊勸了回去。一點小毛病,他自己都沒放在心上,遠沒到興師動眾的地步。
吊完點滴,祝明殊去樓上看望了傅嫣蘭。女人渾身插滿大大小小的管子,雙眸痛苦地緊閉著,整個人浸泡在病氣里,透出股枯敗的靡麗,像枝搖搖欲墜的荼蘼花。
“老師,請再等等我……”
祝明殊將手放在玻璃窗上,安靜地描摹女人的病容。
死神要將傅嫣蘭從他身邊搶走,就算獻祭自己的命,他也要將她贖回。
祝明殊特意去了一趟銀行,站在取款機前犯了愁。
他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所有錢連帶著那張半舊的車,加起來也只夠支付醫院一段時間的賬單。
保守治療,說到底就是個無底洞,多少人傾家蕩產,一瓶瓶藥砸下去也只能聽個響,遠遠無法填飽疾病饕餮般的胃口。
這個月挺過去了,那下個月,下下個月,他該怎么辦呢?
回憶起傅嫣蘭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祝明殊頓時為自己的無能感到陣陣羞愧,時至今日,他站在傅嫣蘭面前,仍是那個無助弱小的孩子。祝明殊控制不住地產生類似自厭的消極情緒,他怎么能這么沒用?連想留的人都留不住,他還算什么男人?干脆等傅嫣蘭眼睛一閉他就跑去投河算了!
祝明殊滑動手機通訊錄,沉沉嘆了口氣。趙京酌從不喜歡祝明殊與除了他以外的人接觸,紀連枝雖然是個例外,但祝明殊深知紀家的債至今還未完全還完,紀連枝壓根自顧不暇。
祝明殊跟著趙京酌的這些年,趙京酌嚴格限制他的交際圈,這樣做的后果就是,祝明殊已經到了不得不低下頭抹去臉面借錢的那一步,都找不到人去跪。
回去的路上,祝明殊咬著指節猶豫半晌,最終撥通了高馳的電話。
高馳聽祝明殊說清楚情況,當即慷慨地表示自己愿意將錢借給他。祝明殊很有些感動。
“你放心,我會寫借據,一定會把錢按時還給你的,唔……要不這樣,我直接把工資卡放你那……”
高馳難得打斷他:“那你吃什么?喝什么?”聲音隔著聽筒傳出,隱隱帶了點冷意。
祝明殊路過一個公園,不顧路人的目光,踩扁幾只空瓶子,蹲下身伸手撿起來,一本正經地回道:“學校有食堂啊。我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難道還會把自己活活餓死不成?”
高馳搖了搖頭,嘆息道:“明殊,你還是不明白,我不需要你將工資卡賒在我這里?!?
“我可以把錢借給你,唯一的要求就是請你照顧好自己,答應我,好嗎?”
祝明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想起電話那頭的高馳看不見,于是鄭重道:“謝謝?!?
“……”
隔天,祝明殊手機上收到條短訊,他聽從高馳的旨意按時趕到學校附近的咖啡館,卻等來了一個珠光寶氣的貴婦人。
女人坐在祝明殊對面,優雅地抿了口咖啡,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見一絲細紋,看起來只有三十五歲上下。
祝明殊見到她的第一面,便如坐針氈,高馳與面前的女人眉眼太過相像,令祝明殊忍不住猜測他們二人的關系。
祝明殊率先開口:“女士,是您找我?”
翁珍掀開眼皮,上下打量著祝明殊,語氣客氣疏離,開門見山:“你好,這次約你出來,其實是為了我兒子,我們私下見面,希望你能在他面前保密?!?
祝明殊應了聲,問:“您是高馳的母親?”
翁珍矜持地略一點頭,兩枚鮮紅的指尖捏住咖啡勺,輕輕攪動杯中液體。
祝明殊當即道:“阿姨您好,我……”
“不用自我介紹,我認得你?!蔽陶浯驍嗟?。
祝明殊張開唇,表情透出點懵。
……
暮色四合,祝明殊面前早已空無一人,他獨自在咖啡館坐到手腳僵冷,才回神似的推門離開。
領口處濺滿了干涸的褐色濁漬,祝明殊垂頭撥了撥,發出輕微的嘆息。
離開前,他不忘收走了咖啡館門外堆積的廢紙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