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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明珠與魚眼珠
下班的路上, 雨說下就下,整條街被洶洶暴雨淹沒,路上幾乎看不見行人。
祝明殊撐開傘拐過一條街, 透過混沌雨幕, 他在路邊瞧見一個姑娘。
那年輕姑娘身形高挑纖瘦, 打扮精致時髦,手里沒傘, 一頭柔順金色長卷發掃在腰間,瞬間便被滂沱大雨打濕。
祝明殊剛開始以為她正彎著腰在地上找什么東西, 走進一看才發現, 女子高跟鞋細長鞋跟狠狠卡在了井蓋口上,似乎費盡一番周折, 卻無濟于事。還因為情急之下動作幅度過大整個人有些搖搖欲墜。
雨勢漸大, 祝明殊沒怎么猶豫, 當即快步走過去,溫聲詢問:“需要幫助嗎?”
女人頭頂多了把傘,她循著聲音仰起頭,撲簌的大眼睛里閃過幾分驚艷與懊惱:“太倒霉了,我的鞋根不小心卡了進去, 我試了很久都沒辦法拔出來。”
祝明殊將自己的傘遞給女人,旋即蹲下身, 揚起臉, 溫和道:“你把腳搭在我腿上, 我試著幫你把高跟鞋拔出來。”
女人略有遲疑, 可當下的情形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只得聞言照做,將腳踩在了祝明殊膝頭。
祝明殊紳士地讓女人將另一只手扶在他肩膀上, 好站穩腳不至于摔倒。
祝明殊用了點巧勁,一點點旋轉著將高跟鞋解救出來,在祝明殊堪稱細心的操持下,高跟鞋毫發無傷,連塊漆面都沒蹭落。
“哎呀,帥哥,你真厲害!”金發女孩笑得很甜,一側頰邊印出個小梨渦,滿臉欽慕,俏皮地朝祝明殊眨了眨眼睛。
“沒什么的。”舉手之勞,祝明殊沒怎么放在心上。
女人一偏頭,瞥見祝明殊半邊肩膀全濕了。她有些過意不去:“帥哥,太感謝你了,今天真的多虧你了,要不這樣,我請你吃頓飯吧。”
祝明殊連連擺手:“不用……真的不用,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誒,帥哥,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女人仔細盯著祝明殊的臉,若有所思。
祝明殊一怔,這才將視線落回女人的臉上。
他毫無印象,正發著懵,女人忽然噗嗤一笑,開口道。
“你不覺得咱倆長得有點像?”
祝明殊撓了撓頭,其實他沒這么覺得,但還是微笑道。
“那也算是有緣,這么大的雨路上也不好打車,我家就在前面,這把傘就送你了。”
秉持著好人做到底的心理,祝明殊沒怎么猶豫,將傘留給了這個萍水相逢的金發女孩。祝明殊心道,他一個大男人,就算淋場雨也沒什么,眼前的小姑娘看著瘦瘦弱弱的,身上又沒帶傘,淋著雨回家恐怕會生病。
“這怎么行?今天已經夠麻煩你的了……”女人十分難為情,連連推拒。
祝明殊脫下外套擋住頭頂:“沒關系的,你拿著吧。”
說完,頭也不回地沖進雨幕,揚長而去。
到家時渾身都濕透了,祝明殊連打了兩個噴嚏,忙不迭鉆進浴室里洗了個熱水澡。
自從那晚不歡而散之后,趙京酌沒再來找過不痛快,像是徹底把他這號人拋之腦后了。
其實祝明殊一直都知道,只要趙京酌徹底放下,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趙京酌一面。他們的世界就像兩條平行的鐵軌,再無相交的可能。
高馳那日親眼目睹他與趙京酌接吻,似乎沖擊頗大,高馳察覺了什么,又或是誤會了什么,漸漸地與祝明殊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不再像從前那般親密無間,恢復到了疏離而禮貌的同事關系。
祝明殊樂得自在,也無心去解釋,他現在每日除了對紀連枝杳無音信之事牽腸掛肚,再沒有什么太大煩惱。
祝明殊總覺得那日趙京酌的話像是意有所指,他在心里仔細將幾番話翻來覆去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已經過了這么久了,這些天,祝明殊無數次給祝明殊打電話或是發送訊息,紀連枝就算是在封閉劇組拍戲,也該找機會給他報個平安。
聽著那頭無人接聽的忙音,祝明殊掛斷電話,眉頭緊蹙,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去報警。
他不敢賭,尤其是在得知聞人理回到西林之后。
現在的聞人理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一窮二白的窮小子,只要他想,動動手指就能折騰死紀連枝,比碾死路邊一只螞蟻還輕而易舉。
雖然祝明殊打心底里不覺得聞人理會傷害紀連枝,可人性本就是世上最難參透的課題,他不敢拿紀連枝的安危去賭。
從警局出來時,雨已經停了。
祝明殊去了趟小區附近的超市,添補些日用品。
祝明殊節約慣了,他一向會過日子,每次去超市都有買臨期牛奶的習慣。從前在趙京酌別墅的冰箱里,除了死貴的生鮮魚肉,他的臨期牛奶也占據半壁江山。
祝明殊對這事很有幾分自己的堅持,趙京酌怎么說都不聽,索性就由著他去了。
祝明殊手里握著盒酸奶,站在冷柜前仔細閱讀配料表和生產日期。不遠處猝不及防傳來道清泠悅耳的聲音。
“京酌哥,我們去那邊看看。”
冤家路窄。
不過短短一句話,卻讓祝明殊渾身一凜,冷意從腳底板一路躥到天靈蓋。他整個人如墜冰窖,連簡單的拔腿就跑的動作也變得格外滯澀。
祝明殊無意間回頭瞥了一眼。
年輕漂亮的男孩親昵地挽住趙京酌的胳膊,仰起臉朝著英俊高大的男人撒嬌。趙京酌推著購物車,偏頭看向男孩的笑顏,一向冷峻的面孔流露出幾分罕見的寵溺縱容。
祝明殊想不通趙京酌怎么會來這家超市,待祝明殊看清那男孩的長相的剎那,心底有了幾分猜測,他來不及繼續思考,趨利避害的本能令他下意識推著購物車東躲西藏。
他不想與這兩個人打上照面,他得逃,一定要快!
許是祝明殊出門沒看黃歷,又或許是近來有些水逆,貨架拐角處忽然飛出來兩個頑皮的孩童,正在過道你追我趕,祝明殊躲閃不急,很不幸迎面撞上,購物車猛地從手中脫出,失去控制,直直地朝著擺放紅酒的貨柜架上撞去。
巨大的響聲過后,酒柜上陳列的陳釀無一幸免,整整齊齊摔碎在地,酒液四處飛濺,潑了一地的紅,引起不小的騷動。
眾人被這邊的動靜驚動,紛紛抬起頭,將視線掃過來。
兩個頑童惹了禍,被這一幕嚇得當場逃竄,不一會兒便沒了蹤跡。祝明殊瞬間成了眾矢之的,他尷尬地攥緊手心,冷汗“唰”地冒上來,恨不能就地死遁。
事已至此,祝明殊只得在心里祈禱趙京酌他們方才并未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可所謂事與愿違,越是不想遇見的人,碰上的事,偏偏接踵而至,想必就是如此。
祝明殊認命地埋頭買單,想來這一面墻的紅酒大概抵得上他大半年的薪水了,祝明殊登時感到一陣肉疼。祝明殊做好了大出血的準備,卻被告知剛才已經有人替他買了單
祝明殊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老師?”
祝明殊正出神,聞言循聲回頭,撞見張格外年輕精致的面孔。
“祝老師,真的是你?”
男孩松開身邊男人的胳膊,三步并兩步朝祝明殊走過來。
“好巧……楚冰。”祝明殊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聲音干巴巴的,還有點沙啞。
跟十七歲那個瘦弱干癟總是營養不良的少年比起來,二十歲的楚冰已經出落得高挑優雅且有氣質。考上西林大學后,楚冰很少與祝明殊再有聯絡,祝明殊為他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感到欣慰,卻不曾想再次見面是在這樣的場景下。
“我就說感覺剛才那個人像你,所以讓京酌哥給你買了單。”楚冰綻出一抹純潔的笑,一雙眉眼本就漆黑稠艷,此刻微微瞇起眼,更透出一股子妖冶的昳麗。他生得清秀,唯有一對水眸出挑,看起來很有韻味。
祝明殊不知道自己看向趙京酌的表情有多難看。趙京酌似乎往他這邊掃了一眼,又似乎沒有,神情冷淡,宛如看向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楚冰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祝明殊,笑里摻雜了點別的意味。
祝明殊一身灰撲撲的舊衣服,鼻梁上還架著副呆板的黑框眼鏡,放在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與年輕漂亮的楚冰一對比,簡直高下立見。
一顆是璀璨奪目的明珠,另一顆,只是失去了最后一點光澤,死氣沉沉又枯敗乏味的魚眼珠。
任誰都知道該擇誰舍誰。
“祝老師,介紹一下,這是我男朋友,趙京酌。”楚冰挽著趙京酌的手,半偎在高大的男人懷里,兩個人往那一站跟超模似的,倒真有點般配的意思。
“他也是資助我的大恩人,我從前和你提過的那個……”
后面的話,祝明殊半個字也沒聽進去,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做出什么樣的反應才不會露怯,才不會讓楚冰起疑,只是茫然地扣著指尖的倒刺,將手指頭摧殘得鮮血淋漓。
趙京酌輕微地皺了下眉。
“那個……錢我會還給你的。”祝明殊屏住呼吸,生生忍住眼眶的酸澀,低著頭快速地在帆布包里翻找一陣,將工資卡遞向趙京酌。
趙京酌沒接,冰冷的視線掃向祝明殊恨不得埋進地底下的那張臉,淡淡道:“不必。”
“這是托小冰的福。”
祝明殊抿了抿唇,勾出一抹苦澀的笑。
“那真是……太謝謝了……”
趙京酌俯身朝楚冰耳畔說了些什么,二人離得極近,倒有幾分你儂我儂的意思。
祝明殊不咸不淡地杵在一邊,自覺尷尬,正想轉身離開,卻沒想到楚冰比他先一步走了。
“祝老師,我下午還有課,就先走了,下次一定去拜訪您。”楚冰朝他擺擺手,揚長而去。
這話其實祝明殊不怎么信,只當是逢場寒暄,楚冰考上大學后就跟他斷了聯系。
祝明殊不尷不尬地站在趙京酌對面,轉身前,出于一點對從前學生的責任感,祝明殊嘆了口氣。
“趙先生,你已經是快要有家室的人了,楚冰他從前過得很不容易,眼看著現在好起來了,你就別去禍害人家小孩了。”這話說得直白犀利,祝明殊很不客氣。
趙京酌擰起濃眉:“他知道。”
“什么?”
“他不介意。”
“……”
祝明殊愣在原地,心里五味雜陳。
他沒資格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對楚冰的這一行為評頭論足,祝明殊只是有點心寒。
“你是他的老師,他卻比你要聰明很多。”趙京酌從鼻腔發出短促的冷嗤,擦著祝明殊的肩,頭也不回地離開。
“……”
超市里的人進出一波又一波,祝明殊站到雙腿發酸,才提溜著一袋子商品慢吞吞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