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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綠茵茵的,給荒蕪了許久的潞州增添了不少生機。
至于那些惱人的螞蚱,正左右躲閃,逃避者農田里雞群的啄食。
這一群雞,也是小嬋讓外祖幫著盧太守選買回來的。
粗腿蘆花雞,是吃蟲子的一把好手。
按照人頭,直接分給村里的,再由村里按人頭放下。
分雞的時候,盧太守講得明白,每隔三日,各家清點雞的數量,少了一只,都要查明緣由。
若過一個月,雞產卵孵化,小雞會按三文錢一只補貼,再補發給農戶。
這就避免了村人短視,殺雞來吃。
農戶們也算得明白,這些雞現在不用喂糧,光是農田里半大的螞蚱就夠它們飽足的了。
等到過個幾月拿了補貼錢銀,又有雞蛋可食,比現在殺幾只雞來吃,劃算太多了。
所以雞群都被轟趕到了農田里,村里還派出了半大的孩子看守,防止有溜子偷雞。
那些雞,在地里走走停停,一口一口地將還沒來得及伸展翅膀的螞蚱,吞入口中,再留下雞糞滋養農田。
小嬋望了望天,那一場注定的蝗蟲天災,在潞州軍民的努力下,似乎不能成形了。
不過她倒是又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那就是無論第一世,還是第二世,當潞州暴發蟲災的時候,朝廷不但沒想法子救災,反而冒出了許許多多的商販,高價賣糧,大賺其錢。
那時家里總會陡然入一筆銀錢,假貨還會給母親桑若買郊外的別院,將她挪到那里靜養。
以前她想不明白。可如今卻懂了,父親一定聯合了齊宏之流,偷偷挪用了朝廷的賑災糧,然后作為私糧高價販賣。
如今,陸敬升已經投奔了六耳獼猴。
曾經寫過《治蝗策論》的他,豈能不將潞州會發生蝗災的事情,提前說給那假貨聽?
她若是姬稟中,聽到這個消息又豈能不討好上司齊宏,然后聯合起來,囤積居奇,大賺一筆?
想到這,她轉身的時候,總算給新婚的丈夫點好臉色,聲音甜糯道:“夫君,潞州最近都緊巴巴的,你要不要發一筆橫財?”
段不驚如今,倒是摸透了小嬋的性子。這是有求于他,總算不冷臉了。
他垂眸看著小嬋,聲音涼涼道:“都快要和離的人,哪需要那么多養家的銀子?你有這等好事,還是便宜給別人吧。”
說完,竟然轉身大步,準備上馬先行一步。
小嬋急了,跛著因為抽筋發疼的腿,扯住他的衣袖低聲道:“我外祖為了迎你過門,花了如海的銀錢,你別跟我空手套白狼,占了我的便宜就想走啊!”
段不驚蹙著濃眉道:“你給我擺臉色,不理人,原來不是想趕我走啊!”
小嬋最煩他拿捏自己的大尾巴狼樣,干脆不求他了,一瘸一拐地想上車。
段不驚單臂伸手抱起了她,笑著原地掄了一圈。
小嬋嚇得叫了一聲,伸手去捶他的肩膀。
……
再說姬會英一路坐船回轉了京城時,已經足足半個月過去了。
小嬋心疼妹妹,租用的船只又大又寬敞。
當船工一箱箱往下搬運東西的時候,一不小心打翻了一只匣子。里面大錠的銀子撒了一地。
這也讓人忍不住遐想,剩下的十幾個同樣的匣子,里面也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吧。
有人好奇,忍不住問船工,這都是什么人的貨物。
那船工也是丹田充沛,高聲嚷嚷道:“這是西北平虜大將軍段不驚,特意孝敬岳丈大人的!他的岳父可是京城戶部度支司——姬稟央姬大人!”
碼頭處,有不少商賈旅客下船,還有不少官眷正準備坐船。
周圍人一時議論紛紛,都很羨慕這位姬大人有這么孝敬的女婿。
那船工像有病似的,連喊了三遍。
直到有人連滾帶爬地從馬車上跌落下來,一臉急切地朝船奔來。船工大手一揮,命令開船。
于是,也不等跟那位姬大人交接,獨留下姬二小姐和堆成小山的土特產,那船便開船揚帆走人了。
等姬稟中一路氣喘跑到跟前,還聽著身邊有人議論他的名字。
“那個段不驚啊?不是前些日子押解鄭毅的武將嗎?”
“什么武將,不是被打成逆賊了?前些日子京城四周的鄉縣,還張貼過緝拿他的告示呢。聽說回去又把淦州給一窩端了,自封了個什么大將軍。”
“我的天啊,這位姬大人,可真神勇啊,居然招了這么個女婿,他是嫌脖子上的腦袋太多余了嗎?”
姬稟中心里一陣打顫,等他跟一臉喜色的二女兒問明白一切,聽到只有她一個人回來時,臉色頓時陰沉得不行。
他讓姬會英跟他一起坐在馬車里,撂下簾子后,也不能姬會英跟父親問安,直接一個嘴巴就狠狠抽了過去。
“混賬東西,不是叫你偷偷帶著你母親去嗎?你引你姐姐去見人作甚?”
姬會英猝不及防,被父親這一巴掌直接打蒙了。
從小到大,父親都是忙于公務,她在祖母和母親的身邊更多。
父親對一對雙胞胎,不甚嚴厲,更沒有如此伸手打她的時候。
姬會英委屈極了,癟嘴哭著解釋:“姐姐看到了信,告訴了姐夫,我有什么辦法?”
她只想著母親在陪姐姐,弟弟又忙著讀書,無人關顧父親,她回來了,能照顧一下父親的衣食冷暖。
誰想到見面沒寒暄幾句,父親便狠狠給了她一嘴巴,他怎么這么不講理?
難怪姐姐在送別她時,一再問她,要不要留下來。
姬稟中實在懶得跟不懂事的女兒糾纏這些,氣憤道:“若只你一個回來也無妨,悄悄回來便是,結果你呢?雇了這么大一條船,就差敲鑼打鼓,告知天下,我姬稟央通匪了!你是嫌你父親命長,要親自給我減一減壽嗎?”
姬會英聽不懂父親在咆哮什么,這么一看,不光她錯了,連體貼細心,準備了這么多禮物的姐姐也錯了。
姬會英哭得更加大聲,嚷著要坐船回去找母親。
姬稟中抬手想再打,可看女兒哭得滿臉鼻涕眼淚,實在沒有下手的地方,氣得他只能狠狠拍了一下車廂。
等回來后,姬稟中點查了那些東西,其實都是些不值錢的鄉土特產。
銀子倒是有一匣子,也就不到五兩的銀子,樣子打得是大,可里面是空心的。
剩下的匣子里,裝的全都些干巴巴的果子點心了。
姬會英委屈地道:“就送些土產,怎么就通匪了?姐夫當初是先皇帝賜婚,又被先皇賜封,早就不當土匪了。”
姬會才在一旁說著風涼話:“少說兩句吧,缺心眼得被人賣了都不知。你也說是先皇了,如今掌權的,可是榮太妃。別人可都在傳,當初殺了榮太妃兄長的,就是我們那位大姐夫。父親好不容易撇清的關系,又讓你給接續上了。”
姬會英一時訥訥,自己悶頭回屋,展開信紙,給阿姐寫信訴苦去了。
再說姬稟中,第二日便被齊宏將軍叫到將軍府訓話去了。
齊將軍正在圍爐煮茶,水壺燒得正響。
“聽說姬大人的女婿甚是孝順啊!成匣的銀子,如山的珍品,就這么整船從潞州運回來了。”
姬稟中的冷汗都下來了,連忙跪地道:“齊將軍哪里聽來的話,不過是卑職的大女兒惦記著我,給我送來了西北的土產,都不值錢的。”
齊宏哪里肯信,那匣子里掉大錠銀子的事情,一碼頭的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他冷笑一聲,轉移了話題道:“你前些日子,讓我在西北那邊的糧行屯糧,說大旱之后,必有蝗災,到時候便可囤積居奇,大賺一筆……”
姬稟中心里一顫,按照陸敬升的說法,本月的月初時,那潞州就該暴發蝗災了。
可是申州太守呈報上來的折子里,壓根沒提潞州有蝗災的事情。
陸敬升預言不準,也不是第一次了,姬稟中當初說話,也給自己留了回旋的余地。
他連忙道:“這也是卑職憑著鄉下種田時的經驗總結的,當時隨口一說,也不一定準……”
話還沒說完,一壺滾燙的茶水徑直飛來,正砸在姬稟中的臉上,燙得他“啊”大叫一聲,那臉迅速紅腫,卻不敢起身,只能繼續匍匐在地。
“老子當時也是鬼迷心竅,竟信了你的,囤了大筆的糧食在西北的幾家糧行。可如今蝗蟲是一只都沒看見。老子的糧行連著幾天的功夫,被不知哪來的盜匪洗劫一空。是你和你女婿沆瀣一氣,算計老子吧!那一整船的東西,就是你那賊女婿給你分的贓!來人,把這個吃里扒外的東西給我抓起來,嚴刑拷打伺候!”
姬稟中壓根不知道齊宏的西北糧行被洗劫的事情,就算被綁在了刑架上,鞭子抽得噼啪響,也實在問不出個什么來。
他心里苦狠極了,篤定自己是落入了什么的人圈套,奈何此時我為魚肉,無計可施。
在來將軍府前,他給陸敬升送去了書信,但愿那個迂腐書生,能機靈些……
就在他被打得奄奄一息時,刑房突然來人,小聲跟刑訊官說了幾句。
那刑訊官便揮了揮手,示意人將姬稟中放下。
“姬大人,對不住了,我們也是例行公事。如今威風大營的耿將軍派人給你說情,齊將軍說便饒你這一次,望你日后,好自為之。”
被打得實在太慘了,姬稟中都不能下地,當他哼哼唧唧被抬出了監牢時,一個身穿武甲的高大青年,正手持佩劍立在路邊。
他正聽著陸敬升低聲說話,直到聽見哼唧哀鳴,這才轉過頭來,赫然正是離家從軍的祁王蕭慎。
原來當初蕭慎投奔了舅舅耿仲明后,便從前鋒營的武官做起。
昨日他臨時有事折返京城,順便看看母親,今日還沒出王府就被陸敬升堵住,急切地告知姬大人被齊宏拿下,讓他替姬大人想想辦法。
那齊宏,以前是耿仲明的老部下。雖然早就老死不相往來,但如今榮太后急需各方力量的扶持,所以齊宏肯給耿將軍這個面子,在查明那船上送來的,的確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后,便網開一面,放了人。
但死罪能免,活罪難逃,姬稟中因為玩忽職守,連降兩級,再次被踹回到了六品糧官的位置上了。
蕭慎似乎變了許多,跟以前飛揚跋扈的小王爺相比,沉穩了許多。
他跟差一點成為岳父的姬稟中,也沒什么話說,只是簡單慰問了幾句,便說想跟姬家二小姐聊一聊。
因為姬大人被打得都發起了高燒,實在不能待客。所以陸敬升便陪著祁王坐在了姬家客廳里。
姬會英由婆子陪著,來客廳見過二位大人。
她向來怕瘋王爺,縮著脖子坐在椅子上聽蕭慎問話。
蕭慎默默飲茶,連飲了兩杯,才開口問道:“你阿姐如今可還好?”
姬會英想想新婚第二天,阿姐紅腫著眼來給她送行,走路微微跛腳,無精打采的樣子。
她當時還擔心,偷偷問阿姐是不是姐夫欺負她了。
結果阿姐憂郁地看著天,還跟她說,以后千萬別找太過身強體壯的夫君,不然遭受不住。
這可把姬會英嚇壞了,愈加篤定姐夫虐待了阿姐。
想到這,姬會英脫口而出:“不太好,姐夫……好像打了阿姐。”
“豎子當誅!”
“他怎么敢!”
廳堂里的兩個男人,同時拍案怒喝。
姬會英被突然抽風的陸大人和蕭慎嚇了兩大跳。
后知后覺地想起,這滿廳堂都是差點跟阿姐訂婚的前姐夫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