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的確想和她談談。”霍桑說,眼中有一絲我很熟悉的光芒,他發現了另一條可供追尋的線索,“但是,也許你能告訴我他為什么對她這么慷慨。”
“我真的覺得這跟我沒有任何關系。”奧利弗·梅斯菲爾德遠沒有我們剛進來時那么愉快。恐怕霍桑確實會對人們造成這種影響。你可以說他是根針,證人和嫌疑犯則是氣球。“理查森夫人是室內設計師,和理查德是摯友。他也是她兒子的教父,我會把她的電話號碼給你。”他在電腦上調出號碼,潦草地寫在一張紙上,遞了過來,“更多的信息,你會從她那里得知。”
當我們離開辦公室時,霍桑的手機響了,是格倫肖探長打來的。她打電話是想通知他,阿基拉·安諾已經出現了,正準備跟她談話。
第六章 她的故事
阿基拉·安諾住在荷蘭公園附近,但我們沒有去她家里。大概是因為她不希望自己的隱私受到侵犯,所以選擇了在諾丁山警察局接受訊問。那是一座相當漂亮、氣勢恢宏的建筑,坐落在蘭仆林的拐角處。由于政策原因,該警察局現已關閉。倫敦政府曾計劃關閉一半的警察局,減少街上穿制服的警員,這也使得持刀犯罪激增,拿手機都要冒著被騎摩托車的小偷搶走的風險。
我不明白為什么格倫肖探長會邀請我們過來,因為她已經明確表示過,她把調查視為一場競爭,而她決心要贏。
“她認為是那個叫安諾的女人干的。”霍桑解釋道。
“怎么回事?”
“她實施了逮捕。她想讓我看起來很差勁,我當時在場——但她還是比我領先一步。”
“你不喜歡她。”
“沒人喜歡她。”
我們出示了身份證,獲準進入警察局。格倫肖征用了一間陰森的審訊室。審訊室位于一樓,墻壁被漆成了乳白色,窗戶是磨砂玻璃的,遮擋住窺探的視線。一張桌子固定在地板上。這里沒有琺柏涂料,墻上的健康和安全宣傳海報是唯一的裝飾。
阿基拉·安諾坐在一把粗糙的木椅上,看起來很不自在。她是個嬌小
的女人,有些少年氣,不是很矮,但整個人顯得不太真實,就像一個影子。她的眼睛非常黑,炯炯有神,只是被圓圓的淡紫色眼鏡遮住了一部分,眼鏡架在陶瓷般的臉頰和輪廓鮮明的鼻子上。也許她做過鼻梁整形。她的頭發又黑又直,垂到肩上,勾勒出一張看不出年齡的臉。她給人一種極其聰明、知識淵博的印象,部分原因是她從來不笑。她現在很郁悶。她剛剛從牛津開車回來,對前夫的律師被殘忍殺害這件事,沒有表現出任何悔恨的跡象。但她很生氣,因為每個人都認為她與此有關。
在此之前,我早已見過阿基拉·安諾兩次。
我寫這些的時候,不想給人留下我對她或她的作品有任何敵意的印象。實際上,在理查德·普萊斯去世的時候,除了她發表在《新政治家周刊》上的幾首詩之外,我從未真正讀過她寫的作品。說實話,那些詩我也沒太看懂。我第一次偶遇她是在愛丁堡書展上,接著六個月后,我在倫敦的一個發布會上見過她。后來,我在網上查過一些她的資料。我對她的了解大致如此。
她于一九六三年出生在東京,是獨生女。她的父親是一名銀行家,在她九歲那年被調到紐約,她就是在那里長大的。一九八六年,她從馬薩諸塞州的史密斯學院畢業,不久后出版了她的第一部 小說《眾神》。“一個關于日本鐮倉時期女性屈服與宗教父權制的故事。”盡管梅麗爾·斯特里普主演的電影改編得不太好,但這部作品還是讓她獲得了國際贊譽和好評。她的其他作品中,最著名的是《特米蘇盆地》《廣島的清風》和《我父親從來不了解我》,后者是一本她在美國早期生活的半自傳體回憶錄。她還出版了兩卷詩集,最近一本是今年早些時候出版的,叫《俳句兩百首》,也確實包含了兩百首俳句。她說過一段著名的話,說她寫一部小說要花好幾年的時間,因為她不但把每個字當作掛毯中的一個針腳,也把它當作掛毯本身。我也不確定她是什么意思。
她嫁給了英國電影攝影師馬庫斯·勃蘭特,他曾經為她的電影掌鏡,這也是她來到倫敦的原因。這是一段有虐待傾向的感情,《星期日泰晤士》雜志對此有一段長達九頁的描寫,之后上了bbc的紀錄片節目《想象》,這段關系在二〇〇八年結束。兩人沒有孩子。兩年后,她嫁給了房地產開發商阿德里安·洛克伍德,這令許多媒體大跌眼鏡。
她在人生的某個階段,信奉了日本的傳統宗教——神道教,她的許多作品都反映出了這一點,尤其是她信仰萬物有靈論,認為無生命的物體也包含某種靈性。不過,據我所知,沒有人見過她去參拜神廟,或者因此沉迷于舞蹈儀式。她還研究了差異性的本質、她的雙重民族身份,以及生活在另一種文化中所產生的疏離感,這種文化不同于她出生的文化。我在此引用的是她一本書的前言。
我曾在一個圓頂帳篷里經人介紹認識了她,就是那種在愛丁堡書展上搭建的蒙古風格的作家帳篷里。帳篷并不大,但是很安靜。他們全天供應咖啡和小食,晚上供應麥芽威士忌——如果那時他們還沒有把你打發回家的話。我在愛丁堡談我寫的童書,她正在舉行一場詩歌朗誦會。我一個人坐在那里,她則在眾人擁簇下走過來,其中有她的出版商、經紀人、公關人員、兩名記者、一名攝影師和電影節的導演等。出于某種原因,她穿著一身男士三件套西裝,配有圓頂禮帽。除去肩上別著的一枚銀色胸針(可能是日本假名中的一個),她就像是從比利時畫家馬格利特的畫作中走出來的一樣。
帳篷里幾乎沒有其他人,阿基拉喝了一杯綠茶,回絕了一份放了很久的水芹雞蛋三明治。有人注意到我在那里,并介紹說我是《少年間諜》系列的作者。
“哦,是嗎?”
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我永遠不會忘記,也不會忘記隨后的握手。握手相當冷漠,一瞬間就結束了。
我嘀咕了幾句贊美她作品的話,雖然不是真心的,但我覺得這樣才禮貌。
“謝謝你,很高興見到你。”如果每一個字都是一副掛毯,那它一定是用鐵絲網織成的。
她在做一件非常討厭的事情。她的目光掠過我的肩膀,看帳篷里還有沒有更有趣的人。當她確定沒有的時候,便轉身背對著我,和她的公關人員核實了一些事情,之后整個團隊都離開了。
雖然我確實覺得這很奇怪,但并沒有生氣。書展的氣氛幾乎總是友好的,沒有競爭,很少見到嘩眾取寵的作家。我暫且假定阿基拉也是如此。可能她對自己即將發表的講話感到緊張,我也一樣。無論我在公眾面前講多少次話,上臺前總會感到不安,也不太會閑聊,相信很多人會覺得我粗魯無禮。
但幾個月后,當我在新書發布會上遇到她時,她又一次冷落了我,這一次我確信她是故意的。她似乎不記得以前見過我,當她再次被告知我是一名童書作家后,瞬間沒了興致,眼中的光也熄滅了。如今,她開始喜歡戴那些小野洋子風格的墨鏡了。我覺得相當可笑。
這次她穿著一套昂貴的黑色長褲套裝,肩上搭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披肩,末端纏在胳膊上。卡拉·格倫肖坐
在她對面,那個叫達倫的男人站在一旁,要么嚼著口香糖,要么假裝在嚼口香糖,手里還拿著印滿圖騰紋路的記事本。
格倫肖介紹了霍桑,對我只字未提,這倒無妨。我不知道阿基拉看到我會怎么想,我看她未必會愿意出現在我的書中。這是一次非正式的面談,沒有律師,也沒有警告。
“謝謝你趕來,”格倫肖對阿基拉說,“如你所知,理查德·普萊斯昨天早上被發現死在家中,我們希望你能協助調查。”
阿基拉聳聳肩:“我怎么幫你?我幾乎不認識普萊斯先生。他代理我前夫的案子,但我們從未說過話,我對他無話可說。他靠人們死去的愛情和破滅的夢想謀生,還有什么可說的?”
她的口音很奇怪,主要是美國口音,但帶有輕微的日本味。她聲音柔和,不帶一絲情感,似乎覺得這場對話很無聊。
“你威脅過他。”
“不,我沒有威脅他。”
“恕我直言,安諾女士,我們有幾位證人十月二十一日當天在德勞奈餐廳看到你,當時你在那里吃晚飯。離開餐廳時,你看到了普萊斯先生,和他的丈夫坐在一起。你朝他潑了一杯酒。”
“我把酒倒在了他頭上,他活該。”
“你罵他是豬,還威脅說要用瓶子打他。”
“那是個玩笑!”這五個字里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惡意,仿佛在指責格倫肖故意無視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我倒了一小杯酒,我說他很幸運沒有點一整瓶,否則全都會被倒在他身上。我說得很清楚:我會用更多酒潑他,并不是我會用酒瓶傷害他。”
“考慮到他被謀害的方式,這仍是一句不恰當的措辭。”
她仔細想了想。我可以看出她在回想、分析餐廳里的場景,好像要把它變成一個短篇故事,或者一首俳句。那雙深黑的眼眸陷入了沉思。最后她說:“我不后悔我說過的任何話。我告訴過你,那只是一個玩笑。”
“一點也不好笑。”
“探長,我不認為玩笑一定要有趣。在我的書中,我使用幽默只是為了顛覆現狀。如果你讀過法國哲學家阿蘭·巴迪歐的作品,你就會知道他將玩笑定義為一種揭示真相的裂口。順便說一下,我是在索邦大學認識他的。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我會憑借嘲弄打敗對方。這是阿蘭給予我的洞察力,雖然我覺得沒必要為自己辯解,但這正是我在德勞奈餐廳使用的方法。”
我能想象到阿基拉·安諾和阿蘭·巴迪歐一起暢聊到深夜。肯定充滿了歡聲笑語。
“安諾女士,你和誰一起吃的晚餐?”
“和一個朋友。”
“如果你能告訴我們他的名字,也許會有幫助。”
“也許最好不說。不管怎樣,那不是個男人,是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