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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一些。”他道:“這是每任帝師都必須學的。”
她歪了下頭:“辨百草,勘萬物,還會診脈,卜卦,除了修煉,有什么是帝師不會的?”
話音才落,察覺到自己說了什么,她臉上笑意僵了僵。
曾經的江承函就是這樣,他什么都會,什么都懂,明明高高在上,什么都不需要親自插手,可很多時候,他會徹夜不眠地伏在案前修改典律,應對世家的反抗不滿,用溫和而不容置喙的手段為平民創造更好的生活環境,也會到最貧困艱苦的地方探看,散下許多錢財。
他沒有七情六欲,給人的感覺,卻分明在平等地愛著這世間每一個生靈。
這一切,都讓少女時的她怦然心動。
她會在跟隨他走過山海界諸多郡縣時,泄力地靠著他脊背,想了想,又亮著眼睛,帶著小女孩般崇拜地問上一句:“還有什么是你不會的?”
但那也是從前了。
現在的神主殿下,出行時必定伴隨著浩蕩連綿的儀仗,他整日待在潮瀾河深處的神靈禁區,穿著繁復肅正的朝服,坐在九十九層階梯之上,享受眾人俯首唱喏的臣服,鞏固他居高至上的地位。
柏舟回頭,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兩人四目相對,誰也不曾躲閃,他將她眼中的情緒看得一清二楚。
作為這世間最冷情遲鈍的存在,他居然在一瞬間看懂了這個眼神。
那樣深重的惋惜,失望。
柏舟一顆心直直往下沉,沉到最后,自己都無法形容那種升騰上來的鈍痛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剝魂抽骨,寸寸斷裂的天地審判之力落在他身上,也沒有如此讓人難以承受過。
她那么容易就能哄好他,也那么輕易,能傷害到他。
明煦如清風的瞳仁中,逐層翻涌起波濤,這波濤越聚聲勢越浩大,最后平鋪成一片深邃寂滅的海,海面平靜,驚濤駭浪全都內斂地藏進表層更深處。
“他醒了?!?
這時候,那個僥幸被楚明姣生拖硬拽出來的男孩痛苦地“嗚”了聲,像陡然從痛苦可怕的夢境中醒來,猛的睜開眼睛,渾身的警惕如潮水般回到身上。
他分不清現在的情況,選擇立馬遁走,踉蹌幾步后,被蘇韞玉拎著后頸拽了回來。
“跑什么,救命之恩,連聲謝謝都不說?”他彎著腰,惡趣味地開始逗弄小孩:“家里長輩怎么教你的?”
那小孩翻身坐起來,刺猬一樣防備著周圍的人。他其實長了張清秀白嫩的小臉,眼睛大,唇總是嚴肅地抿著,左邊耳朵不知道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削去了一塊,鮮血結成痂,被自己草草包扎過,但還是顯得凄慘。
“你好好說話,別嚇著小孩,他這才多大
年齡啊?!背麈昧肆枚叺念^發,徑直走過去,不太熟練地整了下他被蘇韞玉揪得歪七扭八的后衣領,認真幫他回憶情形:“你差點被火吞了,剛才,是我救了你?!?
小孩不說話,眼神沒有絲毫軟化,甚至帶著自暴自棄的厭惡。
“我不要你和我說謝謝,你回答我幾個問題就可以,我們之間就算扯平了?!背麈普T:“你叫什么名字?怎么進祖脈的?還有,方才那團火出現之前,你和哪些人在一起,發生了什么?”
她說話的時候,柏舟起身,站在她身側稍后一點的地方。
她腰身很細,穿裙子時顯得纖細,不堪一握,穿勁裝時卻顯得瘦削利落,有種拉長弧度力感。兩人這樣站著,只是一低頭,一伸手,他就能像從前無數次一樣,將她擁到懷中。
那小孩眼神如刀,如果此時還有力氣,恨不得跳起來往他們身上割肉,他眼神飛快變幻,良久,在自發自動圍成一個圈將他圍起來的眾人身上掃著,啞著聲音,用一種沙啞稚嫩的冰冷腔調開口。
帶著不服輸的殺意。
“你們——來這里也是為了神誕月之前的祭祀?”
蘇韞玉的目光不由落到楚明姣身上,不論何時何地,鬧到什么程度,聽到“神”這個字眼,她立刻就會抓住重點。
果然。
“神誕月?”楚明姣哄小孩的笑容消失,問:“什么神?”
“還有哪個?”小孩惡劣又輕蔑地扯出個嘴角弧度,直沖沖道:“山海界那個神啊?!?
楚明姣一下站直了身體,她一言不發從靈戒里抽出繩索,看著那硬骨頭難搞的小孩,道:“我現在改變主意了,光是回答問題還不行,把你知道的所有事告訴我?!?
“不然你就別走了?!?
看出小孩在拖延時間,等手腕上的手環恢復力量,她催動圣蝶的力量,將那個手環裹住。
手環里上的靈光只勉強抗衡了一息不到,立馬熄滅。
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一種不帶主觀攻擊力的力量,能抗衡圣蝶。
凌蘇看得眼饞,在柏舟耳邊嘀咕:“這是你給楚明姣的?什么東西這么厲害,上面流轉的還不是靈力,是和你同源的神力,這種好東西還有嗎?看在我給為你鞍前馬后做事的份上,給我留一個?”
當事人拒絕得干脆:“沒有?!?
“就知道這種好事輪不到我?!绷杼K接著絮絮叨叨:“神誕月又是什么?”
第36章
憋出這么一句話后, 那男孩就緊抿著唇齒,任憑楚明姣怎么威逼利誘,甚至真拿繩子捆住他雙手雙腳, 也硬氣地維持著一聲不吭的姿態, 大有一種“你們有本事就弄死我, 反正你們想知道的, 我一個字都不會吐露”的挑釁模樣。
根本不像個才撿回半條命的階下囚。
將手套啪的揭下,甩在一邊的石頭上,楚明姣吐出一口氣,用力摁了下眉心, 對其他幾人搖頭,言簡意賅道:“我剛才試過了, 這小孩神魂被鎖了,如果強行破開禁制探取記憶,記憶會瞬間粉碎, 施法人也會受到反噬。”
“怪不得有恃無恐?!碧K韞玉看了眼四周,隨著山火的熄滅, 他們所在的小山丘重新陷入墨一樣濃稠的無邊夜色里,他不由皺眉,瞥向小男孩的方向:“軟的不行,硬的也不行,那這怎么辦?”
楚明姣也不知道。
她瞅著機會,把蘇韞玉拽到一邊,揮手丟出一個隔音結界,問:“這件事從頭到尾, 你有什么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