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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方這才坐直,松了手繼續說:“他確實問了類似的問題,意思很明顯,想上吊。我見不得有人不愛惜自己的性命,可萍水相逢也不好說得太直白,便問他,為何要斬妖蛇?他說……”
……
“這蛇吃了幾個小乞丐。”少年人背光坐在蛇頭上,身形單薄得像一片剪影,“他們在我快死的時候分過我半塊饅頭一杯水,雖然我不需要吧……但人不可受恩不報,我要替他們報仇。”
秦方揣著手笑瞇瞇點頭:“那些小乞丐可有親人同伴?”
少年支頭想了想,不確定地說:“似乎有幾個……”
“救命之恩可不是這么就能報完的。”秦方道,“將他們的親朋撫養長大,看護他們過完一生,才算償完恩情。你覺得呢?”
……
“他被你忽悠住了?”云不意咔嚓咔嚓嗑著瓜子,“聽上去不太聰明的樣子。”
“他是聰明人,只不過聰明勁凈用在找死上了。”秦方虎口奪食,從他葉片底下撈了兩顆瓜子仁,被揪了頭發也不生氣,反倒意味深長地將他打量了一番。
云不意被他看得絨毛直立:“瞅我干啥?”
“不如何。”秦方笑了笑,“只是覺得……他大概會很喜歡你。”
對生活毫無期待的人,遇上對生活充滿希望的草。
想想就有趣。
云不意忽然感覺一陣惡寒,抖抖枝葉,從秦方手臂上滑了出去。
順走桌上本就是為他準備的瓜子,云不意探頭看向船外,煙波浩渺,一碧萬頃。
秦離繁抱著兩冊話本朝房間走去,看見他,伸手勾了勾他的嫩枝軟葉:“看話本去嗎?桃源山人最新力作。”
“就來!”
云不意瞬間拋棄秦方這個無趣的老男人,呲溜一聲躥出門外,和秦離繁勾肩搭背一起離開。
秦方一笑,不多時又皺了眉頭,走到云不意剛才呆的位置往外一看。
江面上風止浪平,靜水流深,猶如一塊巨大的翡翠,來往其間的大小船只則似一只只偶然落腳,又飛快離去的蚊蠅。
這個比擬令他感到不適,抬手合上了窗扉。
……
深夜,跟云不意看了一天話本的秦離繁吃過晚飯便睡下了,這一睡不知多久,等他恢復神智時,夜色已深。
秋夜的江面冷得駭人,可能是窗戶沒有關緊,秦離繁總感覺背后寒意涔涔,時不時掠來一縷涼風,即使用被子裹住全身也避不開風貼上來時詭異的感覺。
他翻來覆去倒了好一會兒,寒冷終于戰勝懶惰,掀開被子下床,把窗戶掖緊了。
彼時,云不意在瓷盆里睡得四仰八叉,不知在夢里怎么翻江倒海擒龍捉虎,枝條都長得又長又密,在附近的桌椅上纏鋪了一層綠色,主莖中間那片葉子后仰著,幾乎能描摹出一張呼呼大睡且哈喇子直流的臉。
秦離繁瞧著他無聲一笑,輕手輕腳回到床上準備重新入睡。誰知把被子蓋上的下一秒,他就感覺一縷冷風吹上了后頸。
霎時間,他渾身寒毛直豎,頭皮發麻。
門窗緊閉的船艙里,被子嚴嚴實實遮攏的后脖頸,為什么還會被風吹到?
除非那風的來源,就在被子里!
秦離繁霎時翻身躍下床鋪,腳步落地的剎那反手抽出束發的烏木簪,信手一甩,簪子化為吹毛可斷的利刃,被他高高舉起,重重扎向被子。
他的神情很冷靜,反應也很及時,刀鋒刺落得穩準狠,卻沒能刺穿被子。
被面上的花紋蠕動著組成一張人臉,雙眼是淌著血淚的窟窿,表情猙獰怨毒,大張的嘴咬住了他的匕首,細密而尖銳的尖牙如蟲足一般上下彈動啃噬著刀刃,不過眨眼功夫,他的匕首就被啃去了一大塊。
秦離繁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正要撒開手掏出新的武器大戰鬼臉時,忽然感覺額頭被重重抽了一下。
那是……柔軟枝條的觸感,帶著淡淡的涼意與一絲清香,令他想起陽光下曬得蓬松綿柔的蘆葦……
幾乎是在這個念頭升起的同一時間,秦離繁眼中所見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他忍著暈眩睜大眼睛,看見床榻漸漸變成秦方的模樣,左手捏著他的刀,右手圈在他腰上。
碧綠的草莖從頭頂垂落,云不意那三片形如含羞草的葉子像小巴掌似的啪啪啪拍著他的額頭,邊拍邊問秦方:“這個力道可以嗎?他醒了沒有?要不要再加個鐘?”
你當這是搓澡呢?
秦離繁心里好笑,開口想要吐槽,卻脫力地撲進了父親懷里。
“好了,他已經恢復清醒,師傅不用加鐘了。”秦方摟著兒子站穩,還不忘順嘴皮一句。
云不意啐他一口:“別混叫,我又不是搓澡工!”
說完,他繞到秦離繁面前,語氣軟和下來:“離繁,你感覺怎么樣?難受嗎?”
秦離繁吃力地搖了搖頭,眼皮子像被漿糊黏在一起似的睜不開。
秦方探了探他的脈息,垂著眼簾思索片刻
,將大拇指劃破按在他眉心。血色紋路密密漫出他的指腹,在秦離繁額上一閃,再度隱入皮膚。
“沒事了,只是靈神不穩造成的眩暈和困倦,這是他的老毛病。”
秦方向云不意解釋一句,抱起秦離繁又拎起花盆,朝自己房間走:“今晚他跟我睡,你也過來吧。”
云不意點頭,腦海中回放著不久前發生的事。
他和秦離繁同睡一屋,秦離繁睡下時,他正在重溫新話本的結局。
就在他回味完打算洗洗睡的時候,秦離繁突然一個鷂子翻身從床上下來,雙眼緊閉跟夢游似的走到窗邊,將關嚴實的窗戶打開又重重合上,再回床上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