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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徥捂嘴道:“說了,不過不是為了這事——二哥回來的正好,你給妹妹收的那幾本琴譜可以送出手了。”
“行,我一會兒換身衣裳就去取。除了基本琴譜,還有本畫冊,妹妹拿去打發時間,看個樂子。老三跟我一起走,你要的東亭文集我找著了,那家不肯賣,我好說歹說,給你抄了本回來——信你哥哥我,比真的也就差那么幾筆,你拿著哄哄你自個兒吧。”
黛玉眼珠子一轉:“我跟哥哥一起去,看看二哥書房里到底有什么玄機呢,嬸娘和三哥要這么瞞著我。”
“什么什么玄機?”林徹左右看了眼,宋氏哭笑不得:“我早勸你收收你那些邪路子,有功夫干點什么不好,帶壞了老三也就罷了,你三伯伯家的教養可跟咱們不一樣,嚇著你妹妹了,等著挨你老子的板子吧。”
林徹頗是委屈:“怎么就嚇著了,我也沒干什么呀?行了,我也不在這兒討人嫌了,這就拿樂譜去。”他說著就往外走,黛玉忙提著裙子跟了上去。林徥伸手一攔,沒能拉的住,倒也沒在意,嘻嘻哈哈地就自己回屋里去了。
到了書房,黛玉也沒管那幾本琴譜,先好奇地轉了轉,林徹喜好敞亮,三間的大房未做隔斷,窗戶亦做得寬寬大大,光線極好,如今因為天熱,遮上了銀灰色的“霜綃帳”,朦朦朧朧的,三面墻都打上了大柜子,滿滿地堆著書本字畫,屋子正中支了三張大桌子,拼在一起,桌上筆墨紙硯雜七雜八地放著,看著也沒怎么收拾。她在書柜旁轉了一圈,二哥興趣廣泛,什么奇的怪的書都有,她掃了眼光明正大地擺在柜子里的《崔鶯鶯待月西廂記》、《玉簫女兩世姻緣》之類的雜劇本子,頰上一紅,想看看到底寫了什么,又不敢伸手去拿,正躊躇呢,林徹已經換好了一身家常衣裳,清清爽爽地進來了。
“找到了嗎?就在那柜子里。”他手長,隨意一伸便取下那幾本琴譜來,“我們是沒法像永寧王似的出手闊綽,一送就是唐琴第一了。不過我覺得他忒沒意思,妹妹更配宋琴。雖說只能送幾本琴譜,但最后誰更合心意,還兩說呢。”
黛玉笑道:“二哥說話越來越不客氣了。”
“你剛剛在找什么?”林徹轉頭看了眼柜子,“王實甫的散曲有兩句有意思,‘怕黃昏忽地又黃昏,不消魂怎地不消魂’,其父其子皆顯赫官場,他棄官入勾欄,也有些意思。”說罷便把那《西廂記》取下來,“你想看就看唄。”
黛玉紅著臉擺手道:“我雖不懂事,也知道這些不該是女兒家能看的。”
“我也不知從何時起,這些成了□□,原我只覺得詞句警人,文藻不俗的,偏又有許多‘正經人’,覺得這些書毀人誤事。只他們若自己沒看過,又從何得知這些書是怎樣毀人,如何誤事的?若是自己看過了,偏還要擺出一副說教面孔,就有些好笑了。”林徹將書擺到案上,“有人說是怕女孩兒看了學壞。要我說,小姑娘性情怎么樣,看父母家教,怎么看一兩本書呢。所以宋有易安居士,到我們這會兒,聽說哪家姑娘頗有文采,就成了‘不守規矩、心思不軌’了。”
黛玉聽了,心下一顫,久久不平,強笑道:“怪不得嬸娘說二哥有毛病沒改,這話若是讓外人聽了,一通嚼舌根是免不了的。”
“嚼就嚼吧,我原就是踩著那些人的舌頭上來的,且看百年后,別人是記得我,還是記得他們呢。”
林徹這份傲氣黛玉歡喜得緊,把幾本戲本塞回他手里,捧著琴譜笑嘻嘻地回去了。
要說黛玉的心思,到底還是林徹知道的多些。劉遇原想著好人做到底,既然送了琴,琴譜也不能落下,打聽了幾本,卻說林學士已經拿去了,晚了一步,不覺笑道:“我素知明珠姬定是個有趣人,如今看二表哥待她的態度,想來的確是個難得的。”這么一說,又不免想到那日黛玉說的“到了那一日,當浮一大白”,竟覺得肩上有些重量似的,然而又格外輕松——仿佛有人在伴他同行。
他今日跟著沈劼學吏法,下學比平日晚了不少,照理皇帝該在御書房等著他了,但戴權卻說陛下還在后宮里。
“父皇一向是個重名之人,最怕別人說因色誤國,這個時辰還在后宮,只能在皇后那里了,算算日子,也該去給皇后娘娘請安了,有父皇在也可省得些尷尬。”這么一想,他便折過身,往坤寧宮去了。
誰知偌大坤寧宮里竟安靜得駭人,正堂里不見帝后,唯幾個宮女太監垂著臉直哆嗦,大太監王喜守在暖閣外頭,一見了他,如蒙大赦,急急地迎了上
來:“哎喲,王爺您可來了,圣上同皇后娘娘有了些爭執,您是見還是不見呢?要是您還要進去,奴才給您通傳。”
這可奇了,皇后娘家算不得多顯赫,又膝下無子,對皇子公主們算不得多熱絡,也稱得上客氣,故而帝后一向相敬如賓,一個給足了結發妻子尊重,一個言聽計從老實本分,這么多年還從未爭執過。他不禁看了王喜一眼,用眼神問怎么回事。
王喜壓低了聲音,悄聲道:“說是元妃娘娘因為想娘家人,在太后娘娘那兒哭了一回,太上皇準了她提前回家省親。”
“總不能提到周貴妃同吳貴妃前頭去罷。”
“可不是,老圣人日理萬機,遺漏了這些瑣事也是有的,允了只等榮國府的省親別墅蓋好了,元妃娘娘即可回去,這不就比吳貴妃還快了么。吳貴妃到皇后娘娘這兒哭,皇后娘娘怪元妃不懂事,不守規矩,這不就”
“這么多眼睛都看到我來了,要是不進去請安,也不像話。王公公幫我通傳一聲。”
王喜頓時眉開眼笑,也不要小宮女幫著打簾了,自己一溜煙地掀了簾子進去,沒一會兒躬身退出來,笑道:“皇上叫王爺進去呢。”
劉遇低著頭進了暖閣,恭恭敬敬地先給帝后請了安,只見皇帝坐在炕東,臉色已恢復得差不多了,皇后倒是歪在下頭的椅子上,臉色猶有些僵硬,只叫他起來說話。
“兒臣剛下了課,聽說母后這兒也還沒用膳,特特過來蹭一頓飯吃。”
皇后沒說話,皇帝看了一眼身旁,夏太監立刻心領神會:“陛下,可是現在就傳膳?”待見了皇帝點頭,忙出去叫人準備桌椅、上膳。又進來小心翼翼地問:“元妃娘娘還在佛堂呢,是”
皇帝皺了皺眉,皇后冷笑了一聲,擰過頭去,也不肯先開口。
劉遇苦笑了一聲:“兒臣來的還真不是時候。”是想裝作若無其事都沒法裝了,偏偏皇后雖性子別扭,但她畢竟是從皇帝勢微時便嫁進忠平王府的,這么些年來也是同甘共苦一起過來了,皇帝重感情,便是此刻有了爭執,以后中宮的體面還是一分都不會少給的,便試探著問:“兒臣想跟父皇、母后說說話呢,要不請賢德妃娘娘先回去吧?”
皇帝微微地松了口氣,揮了揮手,夏太監頓時喜上眉梢:“哎,那奴才去通報給元妃娘娘。”
“以后就叫賈氏賢德妃吧。”皇帝忽地道,“那個‘元’字,不是這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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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元春此番也確實是無妄之災,她趕上了好時候,原就能安安分分地等著回家省親,偏老圣人被人勾起昔日的戎馬歲月來,心血來潮就宣了她過去說話。她十幾歲進宮,在女官的位子上熬了十年,從未能見家人一面。如今一說起來,眼淚也不是她自己能控制住的。老圣人憐惜,允她提前回去,誰知道就壞了規矩。
如今這宮里排得著的,誰不是當今還在忠平王府時就跟著他的老人?且膝下多有皇子、公主傍身,獨她無子而封妃,家世雖過得去,也算不得多出挑,可不就太打眼了?吳貴妃哭哭啼啼地抱著四皇子來皇后這兒哭訴,只說自己這么多年白熬了,她方知自己惹了多大麻煩。原讓皇后罰一下也罷了,偏皇帝也過來說情。她心里雖有幾分得意,卻也清醒的很,自己是徹底地得罪人了。
皇后一向“寬容大度”,罰人的手段也就是那幾樣,元春跪在佛堂里數佛豆,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膝蓋都不是自己的了,但仍不敢動彈。直到眼前已經泛了白光,夏太監才匆匆過來,親自把她扶起來:“娘娘,可以了,您可以回去了。”
元春推拒道:“這我豆子還沒數完,要是皇后娘娘怪罪下來——”
夏太監這些年也收了賈家不少好處,一向同她親近,低聲道:“娘娘寬心,永寧王來了,在陪皇上、皇后用膳呢,陛下開了口的,已經沒事了。”
又是永寧王真說起來,賈家還能同這位小王爺攀上親,可恐怕是第一回 遇見時,劉遇過分意氣風發了些,襯得她這位列四妃之一的庶母都有些瑟縮了,明明可成為自己在后宮的助力的,卻因為先前林家和賈母的一些不愉快,弄得險些結了仇,若就那么井水不犯河水也罷了,偏偏每回撞上他,都是在自己不如意的時候。元春不免又氣又羞,加上跪久了實在身子乏力,一陣暈眩幾乎要摔下去,抱琴忙扶著一把,含淚問道:“娘娘要不要緊?回宮宣太醫來看一看吧?”
“不可。”元春咬牙道。從皇后這兒回去就宣太醫?顯得她裝病、故意要和皇后作對似的。眼下她可還沒這個底氣擔這種名聲。
帝后二人從來相敬如賓,只是這么多年下來,也只剩了這么個“敬”字了,劉遇本想著要不要裝乖賣傻、插科打揮一回調節一下氣氛,但又懶得累著自己,更怕討不著好,于是沉默地扒了兩口菜,就當自己吃完了。
“跟沈劼說一聲,以后別結束得這么晚。永寧王還在長身體呢,他自己年紀也不輕了,身子骨不一定吃得消。”皇帝吩咐了一聲王喜,又對劉遇道,“拿著你的書過來,也有兩三天沒問你的功課了。”
劉遇
悶著頭跟著回了養心殿,規規矩矩地把書奉上,正在心里默念著幾個要點,皇帝瞥了他一眼,先叫了人來:“回部供上來干果點心,還有先前永寧王喜歡的那幾樣糕點都擺上來。”
“謝父皇,不過回部千里迢迢地供點吃的上來也不容易,原來兒臣府里就分得多,再連吃帶拿的,怪不好意思。”劉遇縮了縮脖子,嬉皮笑臉地回了一句。
皇帝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來:“太后念你呢,怎么著,這幾天沒去請安?”
“今早上才去過。”劉遇無奈道,“皇祖母不是念我,是等著聽《玉山亭》的下一段呢。”
《玉山亭》是今年才出的話本,講的是江湖游俠快意恩仇的那些事兒,帶了些兒女情長,比一般的喊打喊殺的本子多了些許纏綿悱惻,又比那些恩愛相思的添了許多忠義孝舉,被李家班一唱,立刻傳遍了京師,大街小巷無人不知,茶館說書的不說兩段兒都似落了人后,誰知竟也傳到了宮廷內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