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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不由地悲從中來,忍不住問道:“三妹妹,你說,咱們這些人,將來會怎么樣呢?”
探春沒回答他,反而問了他一個問題:“林家的姐姐在南安王府過得不開心的時候,她家老爺、二爺都出動了,去她婆家給她討說法,后來更是把她接回家去住了,要是我將來被欺負了,你會去接我嗎?”
寶玉立刻道:“你放心,便是我沒那本事讓別人聽我的話,我去求老太太、太太,她們肯定會為你做主的。”
探春長嘆了口氣。老太太、太太會為她做主?寶玉又為何沒有本事讓人聽他的話呢?如今不是別人求他,他自己的親妹妹希望他能有些擔當,將來好給自己撐腰出頭,也不行么?二哥哥從小有一股天真氣,這曾是她最喜歡哥哥的地方,然而如今家里一日不如一日,全靠一點老本同宮里的娘娘撐著的時候,他還一邊享受著人間煙火,一邊說著清新脫俗的話。
他們正說著話,忽然聽幾個婆子一邊說著“你們小心著些,此刻太太親自到園子里查人呢”一邊又笑“快叫怡紅院晴雯姑娘的哥嫂來,在這里等著,領他妹子家去,總算把這禍害人的妖精攆走了,大家親近”,寶玉一聽得王夫人親自來園子里查人,便知要拿他屋里的人下手,也來不及同探春道別,一溜煙就跑回怡紅院去了。
卻說那王夫人,因著家里越發不比以前,心里焦慮更甚,加上前陣子繡春囊一事,深恐寶玉在大觀園里住著,沒人管束,要被丫頭們帶壞了,故而親自領著人,把怡紅院里所有的丫頭叫出來,上至襲人,下至粗使的小丫頭,都一一檢查了,命把晴雯攆出去,又命
四兒、芳官的干娘來領人,叫她們出去婚配,并下了命令,唱戲的女孩子們一概不許留在園子里,令干娘都帶出去自行聘嫁。這些女孩兒們在寶玉、姑娘們屋里也當了兩年差了,攢下了不少首飾體己,干娘們聽
說了,無不歡欣喜悅,相約著要去給王夫人磕頭。
王夫人又命把寶玉屋里眼生的一命收卷起來,及至見了他屋里那幾本《西廂》,更是冷笑不止,寶玉原還想為晴雯等說幾句話,見這幾本書被翻出來,嚇得冷汗不止,雖心下恨不能一死,然王夫人盛怒之下,他并不敢說什么,一路跟著王夫人送到沁芳亭,王夫人命他回去好好讀書,明兒個老爺要查,他才敢回去,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看著晴雯、芳官她們鋪上空蕩蕩的,默默流淚,想道:“和四兒、芳官說的那些話,都是躲在屋里偷偷說的,誰這樣犯舌,怎么就說出去了?”一面惱自己不小心,一面恨那去傳信的。見襲人在一邊垂淚,不免又和她哭了一通。
襲人見他疑上自己,半是替自己辯解道:“你有什么忌諱的?一時高興,什么話都說,屋里屋外這么多人,那么多婆子、小丫頭,你知道她們心里什么心思?”寶玉道:“怎么誰的錯處都挑的到,就是挑不出你和秋紋、麝月的來呢?”襲人也不好再勸,嘆道:“此刻也查不出是誰來,白哭一陣罷了。你要是覺得我們幾個沒被打發出去,你心里不高興,也別擔心,便是我們,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去處,不是太太忘了,便是還有別的事,等完了再發落我們罷了。”
寶玉見她說這樣的話,忍不住哭了起來,只想道,晴雯那樣一個心氣高又嬌滴滴的女孩兒,此刻病得那么重,她又沒個爹媽,只有個醉泥鰍姑舅哥哥,這一去,哪里還能見上一面兩面呢?又想起今年無故死去的海棠花,禁不住拿出來與襲人說了通胡話。襲人卻道:“若說海棠對應人,那晴雯是個什么東西,就費這樣心思,比出這些正經人來?她縱然再好,在這屋里也越不過我的次序去,就是這海棠應著什么,也該是我先死才是。”寶玉聽她說起生死,忙掩住她的唇,寬慰起她來。
襲人倒是沒料到會引出他這句話來,心里暗喜,臉上也帶了些許羞澀,又同他說起自己已經把晴雯平日里攢的衣裳各物,并自己攢下的幾吊錢,等晚上避了人,叫老媽子一起帶出去給她。
寶玉怕她寒心,賠笑撫慰許久,又放心不下晴雯,嘆道:“怎么林妹妹把茜雪帶到家里去,沒把晴雯帶走呢?”
襲人冷笑道:“此刻為了晴雯,倒不怕得罪你林妹妹了?她家里是什么地方,從你這兒出去的丫頭她都得收著不成?晴雯是因為生著病出去的,連太太都怕把病氣過給你,你如今倒不怕她把病氣過給林姑娘了。你說晴雯口角鋒利,性子爽利,這么多年下來也沒得罪人,我看倒是未必,屋里屋外的婆子和小丫頭她該惹的都惹了,你可把林姑娘想得太大度了,要是到了她那一處,這兩位‘大小姐’,總有一個要氣到的。”說罷,便也不理寶玉,獨自去睡了。
寶玉聽她這話里話外的, 頗有說黛玉、晴雯驕縱任性之意,也沒了興致, 等過了兩日,穩住眾人, 好說歹說央了邊角門的一個婆子帶他去晴雯家里, 見了她一面, 說了些體己話。回到園子里, 只借口去了薛姨媽家。襲人也不疑有他,把自己的鋪蓋帶進他屋里來,催他睡了。寶玉五更時, 卻恍然夢到晴雯來同他道別,一時叫起襲人又大哭起來。
待到了次日, 正要派人去吳貴家打聽晴雯如何了, 卻被賈政叫去賞菊作詩,好容易應付完, 又去了賈母那兒, 想到晴雯正是老太太當年喜歡才派給自己的,不如向老太太求情, 便是太太也只能應了的,誰知剛起了個話頭,就見琥珀在賈母身后沖他使眼色對口型, 他依稀辨出是“太太已經說過了”的樣子,情知大勢已去,無可奈何。又聽賈母說到有官媒來求說探春等, 迎春婚期也近了,更是心煩意亂。
賈母卻道:“婚姻大事,各有緣法,你小孩子家家的,可不要說玩笑話,別人聽了要發笑的。”他便知迎春之事再無轉折,不覺悲從中來。賈母見他不喜,特意撿了些平時他感興趣的話題,可寶玉此刻哪里還有興致?幾人正覺得無趣,卻見賈璉匆匆過來,臉色慌亂,口稱“不好了”。賈母忙道:“你喘口氣,好好地說,怎么就不好了!”
賈璉道:“才被大老爺叫過去說話,有兩個內相來了家里,說是前日貴妃娘娘鳳體有些欠安,宣召親丁四人進里頭探問,親丁男人,只需在宮門外遞個職名請安聽信,不得擅入。兩位老爺如今請兩位老公公吃茶呢,叫我來先說給老太太聽見,合計合計進宮探問的人選。”
賈母一聽,心神大亂,自王子騰出事起,她的眼皮子便直跳,果然還是有預兆的。元春在宮里,雖不曾給家里賞賜多少財物,還時常有太監來家里打秋風,但宮里有個娘娘和沒有娘娘的時候比,自然是不同的。況如今王子騰沒了,賢德妃便是家里唯一的依仗,她要是有什么三長兩短的,這個家可真要塌了!趕緊點了邢王二位夫人并鳳姐兒。次日陪自己一起進宮請安,除派了賈璉、賈蓉看家外,凡“文”字輩至“草
”字輩,一應皆去候著聽信。家里人說起元妃的病來,心驚膽戰了一夜,俱沒睡好,次日一早,便梳洗了,一家子十幾輛車,一齊去了外宮門。賈赦、賈政等領著子侄們在外宮門外應答,鳳姐等扶著賈母,進了宮內。
卻聽太監道:“傳皇后娘娘口諭,賢德妃憂思過重,盼天倫久矣,老太君可直接去往鳳藻宮,免了向皇后娘娘請安的禮。”
賈母等忙向坤寧宮方向叩首謝恩,步行去了鳳藻宮。只見寢宮內燈火輝煌,元春端坐塌上,雖臉色蒼白,倒也不是重病之相,才放下心來,按著規矩請了安。
元春忙宣她們近來坐,問了些家里的情況,待寢宮里閑人散去,才握著賈母的手道:“實在無法,只得請老夫人進宮一敘。”賈母忙道:“娘娘放心,凡家里能幫得上忙的,自然傾盡全力。”
元春卻又怎么說得出口?她帶著全家人的期盼進的宮,苦熬十載,才在皇上面前露了臉,封了妃,自以為總算熬出了頭,能給家里帶來些許助力了,卻落得個一敗涂地的下場!誰能料想,周貴妃這樣人老珠黃,二皇子又遭了皇上的厭棄,他們一宮卻還有余力,把她打壓得喘不過氣來呢?原以為只有吳貴妃看她不順,但這宮里,沼澤有多深?她無子而封妃,擋了多少人的路,又怎么可能是她盡力不去招惹,就沒了敵人的?想到皇后娘娘說的“你可真是挑錯了對手,你以為皇上更偏愛太子,就是不喜歡二皇子了?都是他親生的兒子,怎么可能不疼愛,你也明白些,別到時候死了,都認不清自己的位置”,她便不寒而栗。
若只是輸了,她也不怕什么,周貴妃去年被關了半年的禁閉,早已元氣大傷,況如今
皇上一心一意栽培太子,怕人多心,并不會給其他幾個兒子多少好處,大不了她忍氣吞聲,忍那一手,周貴妃論年齡比她長了十幾歲,她還怕熬不過不成?等再過幾年,周貴妃老得更不能見人了,二皇子和太子又水火不容的,還愁沒有她再起之日?偏那日聽聞皇上翻了她的牌子,抱琴偷偷去煎藥的時候,叫周貴妃宮里的嬤嬤見了個正著。
去年五皇子病了一場,宮里狠狠地查了一波各宮的藥物,自那后,皇上再沒有嘗過任何一道嬪妃們自己獻殷勤送去的湯水。不用說,肯定是哪個人弄巧成拙了。元春卻是冤枉,她這藥只是給自己吃的,何曾想過去算計皇上龍體?只是別人可不管這些,她在煎宮闈禁藥,就是長了十根舌頭也說不清楚。前日抱琴被周貴妃宮里的人帶走了,到現在也沒回來,元春心里有鬼,又不敢稟報皇后,當夜便急得發了燒。
雖說都是國公府的小姐,都養在賈母名下,但她卻是在老國公還在世時的鼎盛的榮國府里長大的,賈母親自教養了她,最是金貴,若非走投無路,她這樣的人本應連有藥能助興、送胎都不知道的!可她偏偏做下了,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其實她心里也知道,周貴妃宮里的嬤嬤怎么能這么能這么敏感,一眼瞧出了抱琴那藥有問題?指不定周貴妃本人也干出過這種事來,她當年又不得寵,二皇子怎么來的,誰說得清楚?可人家來得早,運氣好,兒子已經那么大了,一口咬死了你想要謀害皇上龍體,甚至要把去年的事兒都栽你頭上來,你能怎么樣?
后宮里頭風云詭譎,她原本得罪了吳貴妃,尚可應對,如今周貴妃從禁閉里出來,不安心對付同樣有皇子傍身的吳貴妃,反而對著她下手,是何道理?但如今也不是怨天尤人的時候,這宮里一向是如此的,成則上九重天,敗就墮無邊獄,她要是把周貴妃打下去了,在宮里地位自然就不同了——反正都沒有皇上的寵愛,怕她什么呢?可誰知,周貴妃沒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上,而一心渴求皇子做靠山的她,卻把足以萬劫不復的馬腳露了出來。
如今她自知沒什么活路了,只盼不要累及家人。因而借病求了皇后的恩典,想宣娘家人來宮里見上一面。皇后等閑也是不為難人的,見她確實是病了,便同意了。元春唯恐夜長夢多,多耽擱一天,周貴妃那里便已經商量好了說辭,報給太后、皇后知道,趕緊宣了人去榮國府,自己也知道是最后一面了,如今看著老祖母發白的發絲,再看宮女呈上的職名花冊,手指輕撫過父親、伯伯、兄弟們的一干名姓,心里下定了決心。
橫豎都是死,她要帶著貴妃的榮耀和尊嚴死,絕不能因自己的蠢笨連累到娘家人。老祖宗浴血奮戰才有家里如今的爵位同榮光,她沒好好守住不說,怎么能摧垮了它呢?
賈母等見元春雙眸含淚,神情哀慟,忍不住問:“娘娘有什么事想吩咐我們么?”
元春接過宮女的帕子,擦去眼淚,強笑道:“我能有什么事要你們做,你們安生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叫寶玉好好讀書上進就好了。”又問起家中姊妹的親事。聽到迎春許了孫紹祖,她也不認識孫家,只點頭道:“二妹妹也不小了,許了人家也好,就是急了些,該多考量一二的。”
邢夫人站起回話道:“因是世交之子,知根知底的,對方年紀又不小了,才顯得急了些。”
元妃便點頭,又道:“寶玉的親事,也好不用拖了。一年大二年小的,年輕的姑娘總共就那幾家,
再拖下去,都許了人了。”
賈母知道她聽過王夫人的勸,屬意“金玉良緣”的,當年給家里姐妹們賞賜,獨寶玉和寶釵的一樣
,故而沉默不語。元春嘆了口氣:“太子殿下還比寶玉年紀小呢,都已經稟明了皇上、皇后娘娘,定下明珠族姬了,憑寶玉再怎么嬌生慣養的,嬌得過殿下去?殿下都定下了,他還有什么好拖的。”
此言一出,屋里眾人皆露出了震驚之色。
元春便問:“上次差人去榮國府里,回來報說姐妹們都去藕舫園玩了,怎么林家人沒同你們說這事?”見鳳姐等搖頭,冷笑道,“雖說是陛下剛下的旨意,但想來已經定下許久了,單說先前皇后時時召她入宮隨侍,可能就有考校之意。”
鳳姐笑道:“我們還不知道呢,卻不想明珠族姬還有這等福氣。”原先配給太子就是天大的福氣了,竟還有皇上的旨意,那便更是尊崇了。皇上、皇后賜下個宮女來,都不能等閑相待的,何況是賜婚?馥環回家的時候,賈母還真情實感地擔心過有這么個姐姐的壞名聲在,黛玉不好說親,就是嫁給寶玉,待自己百年后,她也要受家里人欺負。誰成想人家根本用不著說親,就真的成了鳳凰。
王夫人和賈母之間關于寶玉親事的暗暗較勁,邢夫人也不是全然不知,此刻樂得見她二人都不稱心,禁不住道:“明珠族姬進京的時候,可不曾想過她能有這福氣。娘娘省親時見過的薛姑娘,那樣的人品相貌,想參加小選,都沒成哩。”
賈母一面欣喜黛玉今后的滔天富貴,一面又暗自嘆息寶黛無緣,但也不喜歡邢夫人這幸災樂禍的模樣,在娘娘面前丟了儀態,便道:“薛大姑娘是被她哥哥連累的,本來也是前途大好的,如今耽擱了罷了。”
這本是無心的一句話,然而“連累”二字聽在元春耳朵里,卻格外地難堪,她定了定神,道:“薛表妹也不小了,便是一兩年后再有小選,也來不及了,倒是也早點許下人家為好。”她苦笑了一聲,“又不是林家,便是女孩兒出過一回門了,還有人上趕著求娶。”
蔣夫人為馬兗求娶林馥環一事,確實令人不解。眾人一邊嘆馬家為了抱住太子爺的大腿,不惜用兒子的名聲為賭注,一邊又暗自慶幸他家在襄陽侯叛亂一事中全身而退,順理成章地徹底搭上了太子這條船。
賈母正要再說幾句讓娘娘安心養病的話,內監來報時辰到了,元春也不敢留她們,流著眼淚目送她們遠去,只來得及再囑咐一聲:“寶玉的事別拖了。往后家里什么情形,可由不得誰了。”
王夫人等本就傷心難耐,對未來十分彷徨,聽了娘娘這話,鼻頭一酸,俱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