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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嘆氣。萬千思緒條條捋順,就沒法假裝看不到這焦躁的來因。它來自于鐘樂的出現,更來自于她的隱瞞。大二暑假在家的某天,她寫了長長的一份信,說她的彷徨和哀傷,說她的愛戀和絕望,這信是寫給自己的,所以最后撕掉了。撕掉后她就意識到這份苦澀已如潮水般漲到了嗓子口,再也難以退下去。唯有不再相見。
她回想鐘樂最后那些話,是的,她沒有不開心,只是她很容易搞砸這一切。冷淡又別扭,是她每一次和他單獨相處時的表現,人多反而能從容些。
郁玲想,為什么我不能像別人一樣,見到他,是欣喜,坦然的欣喜,由衷的表示關心與熱情呢?“嘿,好久不見,現在過得怎樣?”比起這十年來的不聞不問,寬廣坦蕩才是真正的告別。人長大了,眼界廣了,心也寬了,再去回首少女時代遮蔽天空的大人物,那人也變得渺小了。多么的順其自然,多么好的結局。
郁玲卻沒什么長進。暗戀于她,一直都是太過糾結的存在,是懷里揣著的重物,最怕一個不小心,當面抖了出來。再說,十年前都不曾抖落的包袱,今日起就更沒必要現于人前了。畢竟鐘樂佳人在側、婚期將近,更無須為此擔負煩惱。他有過錯嗎?沒有。
郁玲對自己說,是你要改變,學學他,活得心事少一些,活得光明磊落些。
☆、第7章
第七章
鐘樂人還在培訓,累得跟屁猴一樣,他自己說的,早八點到晚八點,全程密集轟炸式教學,連周末都必須來。但課程空隙的十五分鐘,他會跑上來和郁玲聊會天,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等不到電梯,便從消防梯竄下去。何苦呢。
中午若是講師按時下課了,他也會候在一樓電梯間里,等郁玲下來吃飯。他是異地調過來的新人,一來晨星就在培訓,許多人不認識。見他老和郁玲再一起,同事們也會側頭看兩眼:郁玲,這是誰?
“世方分公司調過來的同事,鐘樂,技術安全部的,現在在培訓。”
相關部門的同事,男的,會伸手過來,禮節性的握一下,說,歡迎。女的,會再多望幾眼。電商公司里男的雖多,但個個都一副想問題想得未老先衰的模樣,長得像鐘樂這樣樂天陽光的,幾乎沒有。
很快,人事部十來個同事都知道鐘樂是郁玲的老同學,且是關系不錯的老同學。
一位同事仗著自己是簽了無固定期限合同的老員工,開口不知輕重:“郁玲,他結婚了沒?要不,你倆湊一對。”
郁玲臉上淡淡的:“那也不是湊湊就成的。”等鐘樂又過來找她聊天,郁玲就說,“你不是早就訂婚了嗎?把戒指戴上,省得人老給你找對象。”
“誰給我介紹對象?先看看什么樣的?”等郁玲白眼了,他才說:“沒帶過來,誰戴著那個滿世界溜達。”
等鐘樂走了,還是那同事說:“他老上來找你,肯定對你有意思。”辦公間里總有這種人,不恨多雙手出來干活,而是恨怎么沒多雙眼睛,好琢磨人。
“他有女朋友了,今年就結婚。”
老同事人精一般的笑笑,若有所指:“不還沒結嗎?話說回來,現在結婚也算不了什么了。談了七八年,異地呆兩三個月,說分就分了的多得是。前兩天不還看新聞,現在去民政局離婚的,和結婚的一樣多。”
郁玲慍怒,不想跟她多嘴,文件收起,摔回文件框內。她底下一位小女孩卻想護她,回了句話:“我就羨慕玲姐這樣子,一個人過,什么都不缺。”
那位過來人則是不贊同的口氣:““郁玲有三十了吧。年紀不小了,就該考慮找個對象,快點結婚生孩子。女人的青春期就這么幾年,別都耽誤了。”
郁玲的名號,在她來晨星之前,這里的人就有所耳聞。提起她,不說郁玲,玲姐,而是那個一直沒找男朋友的,要不就是那個很冷很拽的女人。
到三十歲,無論父母親戚還是公司同事,不少都勸過郁玲趕緊找男朋友,勸說的理由和上頭并無二致:女人的青春期就是用來結婚和生孩子的,其余的,學習事業通通都沒這個重要,若是在這些上耗費太多時間精力,那是本末倒置。郁玲已經被說煩了,已不會就女人的價值,再和人去辯論了。年輕氣盛時,為了這個,她曾和人爭執得面紅耳赤。
“我們先不要管男人女人該怎么活,能不能先活出自己的樣子來。別說什么以前了,都21世紀了,誰跟你說要按祖輩婦女一樣過日子。對,對,女人沒必要一定要證明自己比男人能干,能上戰場,能干科學、還能當個國家總統,但是一個人,能力該先給自己,先讓自己活得安心順意,活得舒展,再去照顧他人不是嗎?”
“缺乏安全感就去結婚,結婚就有安全感了?那出軌是怎么來的?打小三又是何苦?沒安全感說白了就是沒錢,沒錢為什么不能自己掙?自己過得富足踏實,不比找個人在身邊更重要。人有腿會走啊!糊里糊涂、趕鴨子上架,兩眼一抹黑的婚姻,根本就不是什么保障,那就是個虧本買賣。你想啊,結了婚生了孩子,班照上錢照掙,家務多一倍,也許不止,還有孩子,從喂奶到斷奶,從長牙齒到走路,從幼兒園到小學,什么都歸當媽的操心。說不準,還有婆婆要從老家過來長住,畢竟深圳是個移民城市,兒子有出息一點,婆婆是如此的榮耀和底氣十足。她來了,就和你爭奪老公,再就孩子的撫養和教育,大戰個三百回。老公有什么用?現在的老公連個夫姓都不用冠,就是好讓你給兒子女兒上個戶口。”
說這話時,郁玲才二十八歲。馬曉蘭聽完她的長篇大論,伸出大拇指:“玲姐,夠牛。”實際上她比郁玲還大一歲,“你這打擊面夠廣,夠引起公憤了。”
“怎么廣了?”
馬曉蘭翻開她剛剛打印出來的人力報告:“我們人事總部截止本月有52號人,婦女同胞37人,其中已婚27人,已育22人,你說家里老公不管孩子的有多少?有婆婆來住的,又有多少?你這一番話啊,真是道盡她們的辛酸血淚。”
從此,世方人事部里再無人給郁玲找對象。也好,難得清靜了幾年。
郁玲在清明節假期的最后一天,接到鐘樂電話,說要請她吃好吃的。他的培訓課程結束了,還被拉去海邊一處基地做拓展。照他話說,他體力不錯,比在專業課上做團隊升級打怪受隊員喜歡。拓展后帶著一身沙土回市里,回家洗澡換衣服,再趕回公司,培訓部給他們開了一場畢業聯歡會。沒什么意思。不過,當“班主任”說大家辛苦了,明天不用來了,好好休息一天時,他那顆被凌虐得千瘡百孔的心,涌出了暖意,甚至還覺得公司十分的有人情味。他們已經半個月沒休過假了。
郁玲說:“好,你請我去哪里吃?”
“我做給你吃,上次我說了的。你想吃什么?辣子雞、水煮魚、油燜蝦、隨便你點。”
“川菜太重油了,不喜歡。你會辣椒炒肉不?”
“嘿,這個,簡單。可光辣椒炒肉也不行。我再做個水煮魚,那是我的拿手絕活。”
行吧,他想現的總歸要現出來。“你在哪兒做?”郁玲一開始就想到這個問題,忍到現在才問。
“我這邊做也行,不過還有倆同事。我跟他們熟,可你不熟,你介意不?要不,我去你家,有廚房沒?”
“有。不過,除了油和鹽,還有瓶醋,其他的都沒有。”
鐘樂在電話那邊笑:“終于找到我比你強的地方了,原來你不做飯。好了,我現在去超市,材料我都買過去。地址發我手機上。”
不到十一點鐘樂就過來了,帶來了兩大袋子的食材。郁玲帶著塑膠手套還在搞衛生,見狀說:“你打算搞幾個菜?該不會是滿漢全席?”
“是你說這兒什么都沒有,我買了好多調料,花椒,八角、桂皮、肉蔻、茴香。”鐘樂一個個從袋子里拿出來,遞給郁玲。郁玲拿進廚房:“川菜就是麻煩。等你做完,把這些調料都打包回去吧。我用不上。”
“是你有成見。川菜可是中國第一大料理。等會你嘗嘗,我做這個菜很多次了,沒有人說不好吃。我現在回家,我媽就當我餐廳師傅似的,不下廚房了,只點餐。”
“有這么厲害?”
“我媽又高興又不高興。高興我不會讓自己餓肚子,不高興呢,她說,樂啊,你以后怕就是做菜的命了。”他換好拖鞋,拎著袋子往廚房里走,順便摸了一下灶臺和抽油煙機:“真是干凈。”
郁玲沒聽見,只低頭看他腳上,鞋子是昨晚緊急從小區超市買來的,有一點小,腳后跟都著地了,她還以為夠大了,他的腳怎么會這么大。她見鐘樂要動手洗菜,說:“我早飯吃得挺晚的,你呢?可以不用那么早做。”
鐘樂點頭說好,退了出來,參觀小公寓。
郁玲緊張。事實上,她住這里四年了,小公寓一直挺清冷的。除了剛住進來,郁治平和姜美鳳來看過外,就只有馬曉蘭了。這馬曉蘭也在世方人事部,起初也是個不婚的。到三十歲急了,相親相到了一位證券公司的執行董事,就閃婚了。沒結婚那幾年,倒是挺贊同郁玲不少的拒婚言論,兩人來往也是比較多了。
公寓的墻壁刷淺淺的米黃色,沒上墻紙。郁玲解釋說是裝修師傅說的,深圳回南天太厲害,墻紙根本不經用,所以掛上幾幅從大芬村淘來的油畫。剩下的空白處,再安插上了許多的置物板。沒辦法,房子面積小,空間就必須多利用了,上面滿滿當當的放置了各種的器皿和飾物。家具和地板則多是原木色,當然不要以為那就是原木,那時的郁玲買不起,只是上頭貼了一層皮,好看而已。除此之外更多的顏色是綠,深深淺淺的綠。屋子里有許多的綠色布藝,窗簾、沙發套、餐廳簾、餐桌布,還養了綠蘿吊蘭和佛水蓮。
郁玲見鐘樂在看,自己也看。平時不注意,這會才看出來,住久了的地方總會變得雜亂,因為置辦的東西越來越多,明顯不夠地方放。她一個人住,不會在舒適這方面虧待自己。
“見笑了,一個人住,不怎么收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