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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范閑才一臉餮足從房內出來。
意料之外,謝必安竟然守在房外。
“你什么時候回來了?”
“我再晚些回來,你就等著被陛下捉奸在床吧!”
謝必安沒好氣地瞪一眼范閑,示意范閑看地上躺著的兩具尸體。
“死了就拖遠點,別臟了殿下的眼。”
范閑渾不在意,抬手示意謝必安跟上。
謝必安猶豫一瞬,還是幾步上前跟在范閑身后。
“趁此機會,把府里的眼線都清理了吧,回頭我再從監察院挑幾個人送進來?!?
“理由呢?”
“意圖打探主子隱私,還不夠他們死的?”
謝必安沉吟片刻,抱著劍走了。
范閑打了水給李承澤清理干凈,又仔細給他涂了藥,才趁著夜色出了二皇子府。
“全死了?”
“是。”
宮典跪在地上,頭緊緊貼著地面,不敢去看慶帝的臉色。
“傳范閑進宮。”
慶帝語氣諱莫如深,候公公不敢揣測他的心思,忙低著頭出宮傳喚范閑。
范閑早料到慶帝會來這么一出,當即跟著候公公閑庭闊步進了宮。
“聽說你今天下午在老二府上待了一下午?”
“是?!?
“那你可知,你走后,老二府里死了一大批奴才?”
“是臣,命謝必安動的手?!?
范閑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的樣子倒是讓慶帝有些不解了。
“你就這么承認了?不怕朕治你的罪嗎?”
“做奴才的,不安守本分,企圖打探主子隱私,不該死嗎?”
“那朕倒是想知道,你和老二有什么隱私可談?”
范閑心想,那可多了去了,要是讓你知道你的兩個兒子勾搭到床/榻上去了,不得氣死你?
“既是隱私,怎么能告訴陛下呢?”
慶帝多疑,若是找借口掩飾,反而會引起他的懷疑。
果然,慶帝見范閑如此坦蕩,也就不再追著這件事情不放。
“你從北齊歸來,可有去看過婉兒?”
婉兒?
范閑在記憶中找尋許久,才找到那抹倩麗的身影。
前世婉兒得知林珙死因之后,兩人便生了嫌隙,到后來,范閑把自己活成了李承澤的樣子,婉兒就先范閑一步意識到,范閑真正愛的,是她那金尊玉貴的二表哥。
婉兒是個聰明又堅毅的女子,意識到范閑的心意之后,她反而松了一口氣,向范閑提出了合離。
相離之后,解冤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后來聽若若說婉兒去了北齊學醫,范閑就明白,這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
“嗯?”
“臣諸事繁忙,抽不出空去見婉兒?!?
“那好,朕命人選個吉日,你們完婚,省的你抽不出空去見婉兒?!?
“陛下!”
范閑俯伏在地,重重磕頭。
“臣非良人,配不上郡主。請陛下收回成命?!?
“范閑,你還記得,你為什么出使北齊嗎?”
“為了接手內庫?!?
“接手內庫的條件,是同婉兒完婚,你在這個關頭退婚,可是因為那北齊圣女,海棠朵朵???”
范閑長舒一口氣,還以為慶帝發現了他和李承澤的事,所以才不斷試探。
死道友不死貧道,對不起了海棠,為了李承澤的安全,只能推你出去擋刀了。
“臣確實心有所屬,望陛下見諒,取消我同婉兒的婚約。”
“范閑,你以為你是誰?抗旨不遵可是殺頭的大罪?!?
范閑跪趴在地上默不作聲,心里盤算著現在回去取巴雷特一槍打死他的勝算能有幾成。
他這副樣子落在慶帝眼中,就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樣。
慶帝氣的摔了手中的箭,恨聲吩咐讓他滾。
范閑毫不遲疑,麻溜滾了。
罷了,左右得抬他出來給太子做墊腳石,賞他幾分恩寵又如何?
他想退婚,給他退了就是。
“陛下,范閑近些日子和二皇子走得很近,會不會……對太子不利?”
“兄弟反目的戲碼,你自己不也經歷過嗎?”
慶帝一個眼神,宮典就知道自己多嘴了,忙低下頭退到殿外。
兄弟反目?
是啊,自從撕畫斷交之后,他就只能摒棄私人情感,做慶帝最忠心的走狗。
范閑退婚的消息一出,整個京都城幾乎都沸騰了。
誰不知道小范大人出使北齊為的就是娶林相的女兒林婉兒,怎么去了趟北齊回來,小范大人還變心了呢?
“聽說啊,那北齊圣女海棠朵朵,國色天香、花容月貌,小范大人定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吶!”
“我也聽說,小范大
人就是為了這海棠朵朵,要退婚呢!”
“我去拔了他們的舌頭?!?
謝必安看自家殿下面帶不虞,握著劍就要去找樓下那幾個胡說八道的人算賬。
“回來!”
李承澤確實心情不好,倒不是因為那些人說的話。
實在是腰酸背痛的等了半天了,還不見范閑的影子。
耐心即將告罄之時,范閑才風塵仆仆推開包廂的門。
謝必安識趣地到門口守著,將包廂留給兩人。
“你打哪兒來?”
“我去林府找了婉兒,退婚一事,我總得給她個說法?!?
“我說呢,虧得在那兒絆住了腳,要不然早就飛來了。”
“噗!”
范閑吃笑,伸手按揉在李承澤腰上。
“我怎么不知,殿下竟是林妹妹呢?”
李承澤白眼一翻,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趴著,示意范閑繼續給他揉腰。
“我不會是林妹妹,你也不會是賈寶玉?!?
我們的結局,定然不會是悲劇。
“就知道殿下心里有我!”
范閑笑嘻嘻湊近,卻被李承澤一巴掌甩在臉上。
范閑借機抓住李承澤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殿下這段時間的藥沒白喝,力氣都比以前大了。”
范閑輕輕吹吹李承澤的手心,又在他白嫩的指尖落下一個吻,才放開他的手。
“同婉兒退婚,可就不能接手內庫了,小范大人舍得那座金山?”
“金山也比不得殿下金尊玉貴。”
范閑學著李承澤的樣子,歪在軟墊上,和李承澤面對面。
李承澤手指繞著一縷范閑的卷發,說話的語調也分外慵懶。
“春闈落幕,陛下怕是又要把賞菊大會提上日程了?!?
前世賞菊大會橫生波折,范閑被影子刺了一劍,身負重傷,失了真氣。
多虧若若主刀給他做了手術,才撿回一條命。
禍兮福之所倚,也幸而有這么一遭,范閑修習了天一道心法,成功突破至九品巔峰。
看來影子這一劍,是躲不過去了。
“殿下,好好活著,算我求你的。”
前世賞菊大會之時,李承澤已經有了自毀傾向,刺客蜂擁而至,其他人四散逃命,唯有李承澤不躲不避。
范閑是真怕他到時候再像前世一樣,將生死置之度外。
雖然知道李承澤在賞菊大會上不會出事,但范閑還是有些心神不寧。
他怕因為自己的穿越而帶來蝴蝶效應,發生一些不可控的事情。
李承澤難得沒有嗆他,手還放在他腦袋上一頓揉搓,揉亂他那一頭卷毛。
“我當然會好好活著,我還要和你浪跡天涯呢!”
范閑有秘密瞞著自己。
李承澤沉浸朝堂多年,善于揣摩人心,范閑眼中那突如其來的慌亂和不安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想要個承諾,李承澤自然不吝嗇這一句話。
只要他能安心,給他多少承諾都無妨。
懸空廟孤懸山中,只有一條沿著懸崖峭壁搭建的上山道路。
范閑被慶帝安排從山腳走到山頂,這種戲碼前世已經演過一次,慶帝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他熟悉環境,以應對慶帝安排好的刺殺。
他在山腳下和李承澤分別,叮囑李承澤萬事小心之后,才跟著宮典去搬花。
三千登階梯,三萬苦勞工。
再次看見帶著沉重腳鐐麻木做工的勞力時,范閑心中還是忍不住憤懣。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慶帝極具野心和雄心,他心中裝有統一天下的壯志。
可他又極度狠心,操縱自己的兒子爭權奪位,對眼前百姓的苦難視而不見,甚至可以說,是他一手造就了百姓的苦難,造成了自己的兒子自相殘殺。
愿終有一日,人人生而平等,再無貴賤之分,守護生命,追求光明,此為我心所愿。雖萬千曲折,不畏前行,生而平等,人人如龍。
范閑在心中默背著監察院石碑上所刻內容,心中一股火熊熊燃起,燒的他想大喊、想痛哭、想不顧一切奔跑。
算了吧,我跑不了,我還得搬花呢。
強忍淚意,范閑咬緊牙關,面無表情跟在宮典身后。
可是,可是,一腔熱血勤珍重,灑去猶能化碧濤。
難不成重來一世,我依然只能對他們的苦難冷眼旁觀嗎?
范閑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壓不住情緒的時刻了,他強迫自己調整心情,將浮于表面的情緒盡數掩藏。
果然還是這具身體太年輕,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紀。
范閑心下感慨,倒是成功轉移了注意力。
“小不點怕高?。俊?
這邊,太子見三皇子畏畏縮縮靠著巖壁往前挪動,忍不住出聲逗弄。
“你看我
。”
太子張開雙臂,沖著山崖俯身。
“站的高才能看的遠,來來?!?
“我不敢?!?
太子招手,示意三皇子過來,三皇子死命搖頭,不敢過來。
李承澤看三皇子都嚇得貼著巖壁瑟瑟發抖了,只好站出來給他解圍:“人各不同,不是所有人都想像太子殿下一樣,總想著往高站。”
“二哥也怕高?”
李承澤湊近些,一手遮在臉頰旁,說話的聲音都透著些蠱惑意味。
“高不高的不重要,有摔下去的才好看。”
“只要我站的夠穩,就沒有人能讓我摔下去?!?
李承澤心中冷笑,一手在太子腰間狠狠一推。
“啊啊啊……”
太子揮舞手臂,慌亂間手按在圍欄上,“咔嚓”,圍欄斷了。
木制圍欄不結實,就像他們之間的關系。
禁不得外力擠壓。
早在太子慌亂揮動手臂那一刻,李承澤的手就已經牢牢抓在他手臂上了,當下又用了幾分力氣,將他從圍欄邊拉回來。
“哈哈哈哈哈……”
李承澤捂嘴怪笑,眼中一滴淚晶瑩剔透,不細看根本不會發覺他的眼中有一粒將落未落的珍珠。
天家兄弟,打小就互相算計、爾虞我詐,可是到了能推他下去一了百了的時候,他又心軟了。
他笑自己剛剛那癲狂的想法,又心疼自己到頭來優柔寡斷。
做不了好人,又不能徹頭徹尾做個壞人,恰是夾在中間的時候最難受。
“感謝二哥救命之恩吶!”
太子呆愣片刻,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對李承澤彎腰一禮。
“好說!”
李承澤拍拍他的手,回他一個假笑。
范閑跟著宮典將花搬到廟里擺好,就規規矩矩站在一邊,安靜等著慶帝和皇子們到來。
“走水了!走水了!”
外面一片混亂,范閑仍是不為所動。
“小范大人,走水了,還請您前去護駕?!?
宮典躬身行禮,態度誠懇。
逃不過這一遭,范閑也只能翻身而出,隨意在外面閑逛一圈,像前世一樣懸掛在一角屋檐上。
“陛下,有人放火?”
屋檐正對一扇窗,慶帝和諸位皇子都湊在窗前,看掛在屋檐上的范閑。
少年意氣強不羈,虎脅插翼白日飛。
李承澤一直都知道范閑少年意氣、朝氣蓬勃,整個京都的少年郎加起來都比不得他英姿颯爽。
他看向范閑的眼神中,是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驚艷和愛戀。
戀人的眼神變化,很好地取悅了小范大人。
連帶著對慶帝和其他皇子,都多給了一個笑臉。
“進來?!?
慶帝開口,范閑一個閃身從窗戶跳進殿內。
好巧不巧,范閑落在李承澤旁邊。
借著李承澤廣袖的遮掩,范閑大膽抓著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李承澤不動聲色看一眼前面的慶帝,再偷偷觀察一下自己那幾位兄弟,見沒人發現他們的異樣,才牢牢回握住范閑的手。
范閑挑眉,按照李承澤的性子,不甩開他的手再甩他一巴掌都是好的,居然還回握了自己。
范閑心中雀躍,又曲起食指輕輕掃在李承澤手心。
得寸進尺!
李承澤輕輕掙開他的手,順帶賞他一記白眼。
“范閑?”
“臣在!”
范閑上前一步,站在慶帝面前。
“剛剛問你話,何故不答?”
問我什么了?
范閑迷茫看向李承澤,李承澤眨眨眼,一臉無辜。
“父皇問你,近日和承澤走的近,都談些什么?”
經大皇子出聲提醒,范閑和李承澤對視一眼,才開口:“臣與二殿下,自然是品茶讀書談風月。”
“那也不好厚此薄彼,去,跟他們兄弟幾個喝一杯。”
一旁內侍呈上熱酒,范閑拿起兩杯,遞給太子和大皇子一人一杯。
“陛下,三皇子年少,不宜飲酒,二殿下又經常和臣對飲,所以今日這杯酒,臣就敬給太子和大殿下?!?
慶帝眼神幽暗,他清楚范閑的話外音,這是要把李承澤和李承平摘出去。
李承儒有東夷血統,沒有繼位的可能,這是眾所周知。
李成平年少單純,沒有爭搶的想法,慶帝勉強相信。
要說李承澤只喜歡品茶讀書,那可不行,刀不磨要生銹,這塊磨刀石要是廢了,可就再也找不到這么一塊上乘的磨刀石了。
“平日里如何朕不管,今日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你總不能下了承澤的面子,去,和他喝一杯!”
李承澤自知這杯酒是無論如何都要喝的,也不等范閑動手,他先拿了酒杯過去敬范閑。
“小范
大人,請?!?
范閑單手舉杯,和李承澤輕輕一碰。
李承澤雙手捏著酒杯送到唇邊,在范閑的注視下,緩緩張口喝完杯中酒水。
李承澤眼神坦蕩又暗藏引誘,范閑被他這一眼勾的心神蕩漾,忙轉頭避開他的眼睛。
嘖,都碰杯了,怎么不算交杯酒呢?
范閑放下酒杯,整個人都散發著愉悅的氣息。
刺客出現的突然,眾人驚慌失措,現場亂作一團。
“躲好,別亂跑!”
范閑一把將李承澤塞到柱子后面,才轉身去護駕。
大皇子和刺客纏斗在一起,太子不小心踩了酒杯摔在地上,影子持劍現身,朝著慶帝刺去。
三皇子就站在慶帝旁邊,電光火石之間,范閑做了前世同樣的選擇,他一把推開三皇子,和影子打做一團。
太子摔倒后就順勢躺在地上裝死,三皇子被范閑推開,貓著腰躲到李承澤旁邊。
“二哥,讓我也躲躲?!?
李承澤冷眼旁觀這場鬧劇,現場刺客穿著不同的服裝,大致可以分為三批人馬。
一批內侍刺客、一批禁軍刺客,還有一個白衣刺客正在和范閑交手。
洪四癢身為內侍總管,對慶帝是忠心耿耿,禁軍又歸宮典管,宮典也是效命于慶帝。
他們沒有刺殺陛下的膽量,更沒有刺殺陛下的理由。
李承澤百思不得其解,若說刺客的衣著是偽裝,那為什么這么混亂的場合卻不見洪四癢和宮典?
陛下遇刺,只有范閑和大皇子在盡全力護駕,這有些說不通吧?
被這么多人行刺,陛下卻不見慌張,甚至眼神中還隱隱可以窺見一絲志在必得。
李承澤抖著手喝下一杯酒,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如果,這些刺客,是陛下安排的,這個賞菊大會,是針對范閑布的一個局……
李承澤不敢再想,他將酒杯藏在袖中,擋在三皇子面前,雖無涼風吹過,但他卻覺遍體生寒。
和影子交手過程中,影子下手總是留有余地,恰是這樣,才讓范閑更加無所顧忌。
“陛下!”
一個身著內侍服裝的刺客,不知何時悄悄繞到了慶帝身后。
李承澤咬牙,驚呼一聲沖過去要幫他擋下這一刀。
“李承澤!”
范閑沒料到李承澤會來幫慶帝擋刀,想要去推開他卻又分身乏術。
情急之下,范閑撒出一把藥粉逼退影子,趁此機會,范閑一腳踹在影子肩膀上,又借力飛出,撞開李承澤,徒手接下刺客襲來的劍。
凝聚真氣,提拳打出,刺客被一擊斃命。
影子這時也回過神來,轉身就逃。
范閑本想放棄追逐影子去扶李承澤,轉過身卻看見李承澤對自己隱晦地搖頭。
稍作猶豫,范閑咬牙追著影子往山下去。
跳下山崖,飛過花田,范閑追著影子來到一片石林。
“沒想到小范大人追的這么緊啊?”
范閑無心和他廢話,率先出招,兩人登時你來我往,打的不可開交。
這具身體只有九品,范閑盡全力,才勉強在影子身上留了幾處皮外傷。
反正也逃不過這一劍,那就速戰速決吧,還能早點回去看看承澤怎么樣了。
范閑故意賣個破綻,被影子一劍刺在胸口。
“范閑,你的真氣怎么突然亂了?”
影子也有些慌張,明明一直都留心著,不想傷了他,怎么還會失手?
這讓他以后怎么還有臉找五竹大人切磋?。?
五竹大人不得切了他?
“來,陪朕賞菊?!?
慶帝負手而立,身后眾皇子和幾位大臣面面相覷。
誰都不明白慶帝的意圖,在尸橫遍地中混著血腥味賞菊?
“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歷盡風霜而后凋落,能在困苦和折磨中保持自己的初心和信念,難能可貴??!”
李承澤將雙手藏在背后,踱步走到慶帝身旁,和他一起俯瞰著山下的萬畝花田。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你那一見如故的謊言,還能支撐幾日?”
“臣明白了!”
李承澤拱手,借著寬大袖袍的遮掩,雙手緊攥成拳。
借物喻人,借菊花,說范閑。
慶帝這是在敲打他。
這賞菊大會,果然是給范閑設的局。
范閑和自己走的近,不禁太子心下難安,就連慶帝,也坐不住了。
“陛下,小范大人重傷昏迷了!”
李承澤手一抖,一滴血無聲滴落在地。
被禁軍帶回來時,范閑已經徹底昏死過去。
快馬加鞭帶人回宮,太醫診治之后,又斷定范閑中了毒。
監察員三處的冷師兄著急忙慌趕來時,范閑已經恢復了幾分意識。
“小師弟,你知道中的是什么毒嗎?”
“那匕首上,用的是硝石礦脈之毒。”
冷師兄一陣忙活,再給范閑把脈,奇道:“并未解毒啊?!?
“那看來是,毒入了肺腑了,需要若若主刀,給我做手術?!?
“好,我來!”
范若若拿起刀,竭力穩住心神。
這個時候不能慌,哥哥的命在我手上了。
“馬錢子不行,用哥羅芳?!?
冷師兄毫不猶豫,放下手中準備好的藥,換了哥羅芳來。
范若若拿著刀,神色猶豫。
“陛下,若若不知道人的皮肉有多厚,請你動刀,劃開皮肉。”
慶帝手起刀落,劃開范閑胸腔。
范若若急忙接手,給他清除肺腑毒物。
一門之隔,李承澤臉色陰沉,眼睛牢牢盯著緊閉的殿門。
“吱呀!”
門開了,一名內侍沖了出來,吐的昏天黑地。
“這是怎么了?”
宜貴嬪忙拉住一名內侍詢問。
“傷勢如何了?”
太子追問,內侍面色難看,仍恭敬作答:“已經開膛破肚了。”
“那范閑他……”
“小范大人,一直在喊……二皇子。”
“二哥?他都被開膛了,還有心情喊我二哥?”
太子不可置信地看看房門,又看看自己的二哥。
“二哥,你這手怎么了?”
經太子提醒,李承澤才抬起手看了一眼。
兩只手腕上都扎著碎瓷片,此刻正往外滲血,鮮血順著他垂下的手,滴滴答答在臺階上暈開一片。
“快請太醫?!?
“太子殿下,陛下請二殿下入內?!?
內侍一臉為難,太子是儲君,他得罪不起,可是陛下的命令,誰敢不聽啊。
李承澤腳步飛快,無視眾人各異的臉色,隨著內侍入殿。
范閑傷口未包扎,李承澤看見他胸口那兩道蜿蜒的傷口,心都揪了起來。
“殿下?殿下!”
范閑平躺著,面色蒼白,連嘴唇都失了血色,不似平日紅潤。
“殿下,我可以喂你吃葡萄嗎?”
“???”
眾人一驚,范若若直覺自己哥哥和二皇子之間有貓膩,忙以術后虛弱,不宜人多打擾為由把人往外請。
慶帝等在外間,看見人都出來了,便要進去看望范閑。
“陛下,哥哥傷口剛縫合好,正是虛弱之時,還是等他休息好了,您再看望他吧?!?
“罷了,讓他好好養著吧!”
慶帝都被請走了,其他人自然也沒有理由留下。
范若若回到殿內,正看見二皇子一巴掌甩在自家哥哥臉上。
“二殿下!”
范若若舉著刀,擋在范閑身前。
“不管你與哥哥有什么過節,他現在重傷躺在這里,你還對他動手,豈不是趁人之危?”
“嘿嘿嘿,殿下,你腰真的好白,好軟,嘿嘿……”
“范閑!你莫不是傷了腦子?再敢胡說八道,我讓必安拔了你的狗牙!”
“罵的真好聽,再罵一句我聽聽。”
范若若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承澤,我好疼,你可以像茹萍安慰杜飛那樣,安撫一下我嗎?”
“一下就好,我不貪心?!?
范閑兀自喋喋不休,李承澤臉色黑如鍋底。
“生氣都這么好看,好嬌,以后叫你嬌嬌行不行?”
“哥,你少說幾句吧!”
以前怎么沒發現,哥哥還有做登徒子的潛質?
范若若真怕范閑再說下去,二皇子氣急當場滅口。
“二殿下,您的手受傷了?請您移步,我給您包扎吧!”
在懸空廟,揣測出慶帝心思那一刻,李承澤就生了將計就計的念頭。
是而在刺客偷襲慶帝之時,他才打算義無反顧沖上去擋下那一刀。
范閑撞過來的力氣太大,李承澤整個人都被他撞飛出去摔在地上。
藏在袖中的酒杯被這股大力撞碎,又在他摔倒之后盡數嵌在他腕間。
一開始是要陪著慶帝演戲,后來又擔心范閑,整個人都緊繃著,也就忽略了手腕上的疼痛。
這會兒看見范閑沒事,心落在實處,李承澤才感覺到手腕間傳來鉆心的刺痛。
“有勞若若姑娘了。”
撥開李承澤的衣袖,范若若都沒忍住倒吸一口冷氣。
李承澤腕間血肉模糊,細小的碎瓷片扎在皮肉之下,鮮血正源源不斷沿著他修長的手指往下滴落。
“我先給您清理傷口?!?
范若若拿起夾子,精準夾起瓷片,再迅速拔出,動作干凈利落。
李承澤怕疼,這件事鮮有人知,當著范
若若的面,也不好露怯,只能死死咬牙忍下喉間的痛呼。
“把那碗馬錢子給他服下,他怕疼?!?
“???”
范若若拿著夾子,小心翼翼看一眼李承澤的臉色。
正看見他咬/唇/忍/耐,鬢角汗濕的可憐模樣。
“對不住殿下,我不知道您怕疼?!?
范若若慌忙去尋冷師兄熬的那碗馬錢子,一時間殿內只剩下李承澤和范閑。
“嬌嬌,過來。”
“范、閑!”
李承澤一陣羞赧,踱步到范閑旁邊站定。
“靠近點。”
“求你~”
見李承澤不為所動,范閑又使出自己的絕招,眼淚汪汪扯著他衣袖撒嬌,央求他彎腰湊近。
李承澤無法抗拒他撒嬌,偷偷看一眼外間,見范若若沒有回來的意思,才彎腰靠近范閑。
范閑抿唇一笑,一口親在李承澤嘴巴上。
“殿下不安慰我,只好換我來安慰殿下了?!?
“你妹妹可是還在外面呢,你就不怕被她看了去?”
“殿下不覺得這樣更刺激嗎?”
“范閑,你好厚的臉皮!”
范若若端著馬錢子回來,對自己哥哥臉上的巴掌印視若無睹,鎮定地路過他,請李承澤喝藥。
馬錢子有止痛的作用,藥效發作很快,片刻功夫李承澤就感覺手腕上的疼痛減弱了很多。
范若若見他臉色沒那么難看了,才接著動手給他清理傷處。
有幾片碎瓷扎的深,范若若拿小刀劃開皮肉,才得以成功取出。
范若若私心以為,二殿下身嬌肉貴,定是不樂意留疤的,便拿給范閑縫合傷口剩下的線把李承澤的傷處給縫合起來。
“殿下這傷處需得按時換藥,不可沾水?!?
“多謝!”
夜色已深,李承澤和范若若留下來都不合適,只能交代幾名內侍,好生照顧范閑。
“哥,我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范若若叮囑完范閑,又看一眼李承澤,背過身去走到帷幕外候著。
范若若在,李承澤也不好說什么,匆匆抓住范閑伸過來的手用力一握,又匆匆松開,生怕被范若若瞧見。
慶帝寢殿,陳萍萍正端坐在輪椅上,靜靜瞧著慶帝磨箭。
“范閑,是朕的兒子。”
“知道?!?
“朕是說,他的身世,也該公之于眾了。”
“他不一定愿意做陛下的兒子?!?
“讓他當皇子,他還不樂意了?哼!”
慶帝摔了手中的箭,擺擺手讓陳萍萍退下。
有了陳萍萍的授意,范閑是慶帝和葉輕眉兒子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京都街頭巷尾。
“你說什么?”
“范閑,也是陛下的兒子。”
聽了謝必安帶回來的消息,李承澤于震驚之下居然笑了起來。
“呵~難怪啊,我當他為什么要設這個局,原來是把我們都算了進去?!?
花園搬花那晚,李承澤就在想,范閑一個臣子,怎么能同時引起自己和太子的忌憚。
自己這塊磨刀石太硬,他不想讓太子這把刀有絲毫損傷,就只能設計讓自己暫時和太子站在同一陣營。
可是他和太子爭斗多年,怎么可能握手言和?
如果給他們樹立一個強大的敵人,這道難題就迎刃而解了。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為了除去這個共同的敵人,短暫的握手言和又有何難?
李承澤唇邊笑意漸冷,陛下啊陛下,為了磨練太子,你甚至連自己的私生子都搬了出來。
我們不似你的兒子,全是你的棋子。
可你從來不曾想過,沒有人愿意任人擺布,沒有人甘愿只做棋子。
當位置調換,棋子也可做棋手之時,就看你,能不能從我的棋盤上活下來。
信陽,公主府。
李云睿也聽到了京都傳來的消息。
“你說他是誰的兒子?”
“陛下和葉輕眉的兒子。”
李云睿一把掀了面前的桌子猶嫌不夠,一把扯過燕小乙的衣領,面露狠色:“殺了他,我要他死!”
“是!”
“備車,我要回京!”
李云睿砸完手邊所有東西,才勉強找回幾分神智。
李承澤這段時間都沒聯系她,出了這么大的事,也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她,她得親自回京看看,京都,現在是什么局勢。
“閑兒啊,我想讓承平拜你為師?!?
“三皇子愿意的話,我沒意見。”
三皇子已經磕頭磕暈了,范閑也不好再拿喬。
“他自然愿意?!?
宜貴嬪一杯冷水潑在自己兒子臉上,三皇子被冷水一激,幽幽轉醒。
“快,再給老師磕幾個?!?
“哦,好
。”
三皇子迷迷糊糊,聽了母妃的話,機械般又開始磕頭。
“大人,該喝藥了。”
一名侍女顫顫巍巍端來一碗藥,手抖得就差直接告訴范閑,這藥里有毒,你趁熱喝了吧。
“要殺我干嘛非得下毒啊,這一聞就能聞出來的玩意兒?!?
“?。〈笕损埫。 ?
侍女不禁嚇,當即跪在地上求饒。
恰在此時,一名內侍抽出匕首,向著范閑刺來。
“哎!哎!哎!”
宜貴嬪張開雙手擋在范閑面前,范閑拿過背后的枕頭,用力甩在內侍臉上,內侍被這一枕頭砸暈在地。
門外守著的侍衛沖進來,眨眼間就控制住所有刺客。
“別讓人死了,送到大理寺去,好好盤問盤問,務必把幕后主使給我問出來?!?
刺客受不住大理寺的酷刑,僅僅兩天就供出了幕后主使。
“皇后?她為什么要這樣做?”
范閑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雖不是太子陣營,但表面功夫也做到了,不曾和太子結怨,怎么皇后會選在此時對自己下手?
上一世并沒有這么一遭,范閑一時間還真想不通皇后此舉的用意。
“小范大人,陛下有請。”
候公公推著輪椅來請,盡管心里知道慶帝要做什么,范閑面上還是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樣:“陛下有什么急事,要我現在過去?”
“陛下的心思,老奴不敢妄自揣測?!?
范閑坐在輪椅上,由候公公推著,緩緩走在宮道上。
太子行色匆匆,快步往后宮走,竟是連幾米外的范閑和候公公都沒看見。
估計是為了皇后刺殺自己一事。
不知道慶帝會怎么處置她,若是皇后倒了,怕是太子也要受她牽連。
“小范大人在此稍候,陛下馬上就到?!?
范閑頷首,靜靜坐在輪椅上等候。
上一世也來過慶帝這座小樓,范閑知道,打開那扇門,里面就是娘親的畫像。
人都被你殺了,你又藏一副她的畫像睹物思人,真是虛偽至極!
慶帝現身,打開那扇門,示意范閑靠近。
“這是你母親生前留下的唯一畫像。”
范閑極其配合,湊近了露出一副孺慕的神情來。
“想來你也知曉了自己的身世,內庫是你母親一手創辦的,我不想讓他流落到外人手里,在這個世上,只能是你接手內庫,她才能放心?!?
聽聽,聽聽,這話虛偽的,怕是李承澤聽到都要笑死過去。
“臣與婉兒已經退婚,如何還能接手內庫?”
“你是葉輕眉……與朕的兒子,拿回內庫,理所當然?!?
“臣姓范,是范家的兒子?!?
“不識抬舉!”
慶帝被他拿話噎地心臟一梗,甩袖離開。
“陛下,臣還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
慶帝腳步一頓,聲音里難得帶有一絲柔軟歉疚:“正月十八?!?
“感謝陛下,我終于有生日了?!?
慶帝離去的背影有些慌張,范閑心中冷笑,淚眼盈盈地對著母親畫像,深深叩拜。
慶帝回頭看去,只看見蜷縮成一團跪趴在地上顫抖的白色身影。
“哭了?”
慶帝自言自語,也不指望一旁的候公公接話。
候公公根本不敢接話,只是低著頭默默跟上他的腳步。
范閑將臉埋在地上,笑得渾身顫抖。
裝什么父子情深?
若你真是個好父親,怎會推承澤出去做磨刀石?
若你真是個好父親,怎會逼得太子提心吊膽、夜不能寐?
若你真是個好父親,怎會算計我去做那墊腳的石頭,替太子掃清障礙?
你妄想用舐犢情深來感動我,那我自然也能示弱利用你那微不足道的歉疚來達成目的。
愧疚吧,多一點愧疚,我就多一分勝算,承澤就多一條活路。
日暮時分,范閑孤身一人出宮回了范府。
范閑一回家,就將自己關在房里,不許任何人探視。
李承澤聽聞太子從皇后宮里回來了,就帶著謝必安拜訪東宮。
“二哥可是好多年都不曾踏足東宮了?!?
“多年不來,倒是不知道太子喜歡畫些無臉仕女圖。”
李承澤打量著太子書房里的畫像,覺得畫中人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二哥倒不如開門見山,今日來此是何用意?”
“我聽說,太子和皇后娘娘起了爭執?”
“害,就是母后刺殺范閑的事,我想讓母后去給范閑賠個不是,母后生氣訓了我幾句?!?
李承澤眼睛瞪大了些,懷疑自己聽錯了?
明明每一個字自己都能聽懂,連在一起卻又聽不懂了。
“太子和皇后娘
娘,還真是母慈子孝?。 ?
不管能不能聽懂,李承澤習慣性奉承他一句。
“二哥倒也不用硬夸?!?
“哦哦,好。”
李承澤點頭應下,拿起桌上的杯子抿一口茶。
“現在坊間都在傳,范閑是陛下的兒子?!?
“我也聽說了。”
“二哥和范閑走的近,竟是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嗎?”
“估計范閑也是剛知道?!?
“呵呵,二哥也是給他找了個好借口?!?
無視太子的嘲諷,李承澤直接切入正題。
“范閑在懸空廟拼死護駕,眼下又傳出他是皇子的流言,你說,陛下會不會有意傳位于他?畢竟,傳言說他是葉輕眉的兒子?!?
“啪嗒!”
太子手中的茶杯砸在桌案上,茶水濺出,有幾滴落在李承澤的手背上,被李承澤不動聲色擦去。
“就說二哥無事不登三寶殿,原來是為了來看我笑話啊?!?
李承澤搖頭,面上一片憤慨:“你我之間,就算鬧得再難看,終究還是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在,對比范閑,我與你才更為親近?!?
“二哥把我想的太蠢了些,再多的情分,怕是都在我十三歲對你下死手那一刻湮滅無蹤了吧?”
李承澤自知騙不過他,便湊近了些,和太子面對面:“太子和二皇子斗得如火如荼,關李承澤和李承乾什么事?”
“那二哥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承澤手指沾了茶水,在桌案上緩緩寫下兩個字:“弒君!”
“你!”
太子震驚,一把扯過衣袖擦去桌上那兩個字。
茶水洇透衣袖,冰的太子微微顫抖。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們是親兄弟啊,何至于自相殘殺?!?
李承澤一把握住太子手腕,力度大的太子皺眉輕呼。
“二哥回去吧,我就當你今日沒來過。”
“你門下那個賀宗緯,和你怕不是一條心,范閑在京都也有個門客,叫侯季常,現在大理寺任職,讓賀宗緯找找他的麻煩,把他踢出京都。”
太子奮力掙開李承澤的手,皺著一張臉,不悅地瞪李承澤:“我還沒答應和你狼狽為奸呢,你就開始吩咐我做事了?”
“你不是已經答應了嗎?”
“我什么時候……”
太子后知后覺自己被李承澤算計了,今天不管他答不答應,在外人看來,都是兩人密談許久,跟別人說他沒同意和李承澤站在一起,誰信?。?
李承澤笑著揮揮手,領著謝必安走了。
二哥很久沒對自己真心笑過了,自從十三歲那年對他下手,之后他面對自己,臉上掛著的總是假笑。
十三歲之前,二哥對我挺好的,老師留的作業寫不完,二哥還幫我寫作業呢。
還有我的兔子受了傷,還是二哥請太醫給包扎的呢。
如果沒有陛下,我和二哥肯定不會像現在這般如履薄冰。
太子趴在窗邊,癡癡地望著天上明月,思緒紛飛中,他已然下定決心,參與二哥那瘋狂的計劃。
“怎么回來這么晚?”
李承澤推開門,范閑正半躺著在自己床上,眼眸半闔盯著自己。
謝必安對此見怪不怪,淡定地關好房門,持劍守在房外。
“真把我這兒當自己家了?”
“過來?!?
范閑沖著李承澤伸手,李承澤輕笑一聲,踢掉鞋子,一步一步上前,把手放進他手里。
范閑拉他坐下,腦袋拱在他胸前。
“長于十八,才知自己生于十八,你說,我這些年,活的像不像個笑話?”
胸前衣服被眼淚打濕,李承澤抱著他,一手輕輕揉他卷曲的長發。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來安慰范閑,說別哭?還是說我比你更像個笑話?
言語太單薄了,遠不如擁抱來的熱烈。
他用力環抱懷中人,柔軟的唇瓣落在他發絲上。
“下月十八我過生日,你給我準備禮物?!?
“好!”
范閑抬頭,淚眼迷蒙地去尋他的唇。
李承澤低頭,主動奉上自己。
范閑的眼淚落在身上,燙的李承澤心臟驟縮。
攀至頂峰,李承澤用力拉下他的頭,在他耳邊輕輕開口:“別哭,我好心疼。”
范閑餮足,愉快地抱著殿下入眠。
果然啊,范閑會撒嬌,承澤魂會飄。
只是裝裝可憐,落幾滴淚,他就上鉤了!
夜里做了夢,范閑醒來仍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懷里的李承澤還沒醒,閉眼睡的正酣。
把臉貼在那光滑的脊背上,感受著他的體溫,懸浮的心才緩緩落回實處。
“范閑~”
范閑鼻尖蹭過的地方隱隱發燙,李承澤
難耐地抖肩想甩開他。
“別躲?!?
范閑纏上來,把人禁錮在自己懷中。
“熱~”
“我也熱?!?
范閑晃著腰亂蹭,李承澤氣急,一腳踹在他小腹上。
“范閑!”
李承澤這一腳飽含怒意,范閑一時不察,竟是被他一腳踹下床摔在地上。
“咳咳!”
范閑捂嘴,低頭咳的撕心裂肺。
顧及他的傷勢,李承澤掀開被子就要去扶他。
“就知道殿下最在乎我?!?
范閑抬頭,明晃晃一張笑臉,氣的李承澤抬腿又是一腳。
動作間春光傾泄,雪白皮膚上點綴著斑斑紅痕,范閑不自覺吞咽口水,連躲都忘了躲。
李承澤這一腳不偏不倚落在范閑右臉上。
“嘖~”
范閑舌頭頂腮,意猶未盡送上自己的左臉。
“殿下踢的挺準,要不給這邊也來一下?”
“如你所愿!”
“李承澤你來真的?!”
范閑欺身而上,避開李承澤受傷的雙手,將人撲倒在床。
范閑走的時候紗巾覆面,一張俊臉被遮了個嚴嚴實實。
回到家里自己對著鏡子涂了藥,才捂著胸口躺在軟榻上小憩。
本來傷口就沒好,昨晚又按著李承澤胡鬧一通,這會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臉上頂著兩個腳掌印,這兩日怕是不方便出門了。
索性著范建幫忙告了假,連早朝也不上了,安心躺在家里養傷。
早朝,賀宗緯不負所望,狀告侯季常收受賄賂、徇私枉法、屈打成招。
侯季常以頭搶地,高呼冤枉。
“聽聞侯大人之所以在大理寺任職,是范閑從中周旋,臣私以為,小范大人舉薦的人,應該不會是賀大人口中所說那般……”
李承澤欲言又止,轉著眼珠瞧一眼慶帝的臉,依然是那副喜怒莫辨的神色。
“賀大人為官正直,可不是空穴來風之人,若這位侯大人真是兩袖清風,又怎么會有流言傳出呢?”
太子適時搭腔,接過話茬煽風點火。
侯季常和賀宗緯各執一詞,爭相辯論,太子再抓住時機挑撥幾句,一時間兩人吵得不可開交。
李承澤悄悄歪過身子,靠在柱子上休息。
范閑的掌印在臉上,可是他給自己留下的掌印在外人無法看見的地方,這會兒站的久了,腰臀無比酸痛。
“夠了。”
慶帝輕喝一聲,朝堂頓時安靜地落針可聞。
“侯季常,天子腳下,你知法犯法,罪無可恕,拖下去,杖責?!?
“陛下,臣冤枉啊,臣冤枉啊陛下!”
侯季常被兩名禁軍拖走,慶帝輕輕撇一眼李承澤,又把目光定在太子身上。
“著太子,二皇子,監刑?!?
慶帝大手一揮,宣布退朝。
一名內侍上前,領著太子和李承澤去監刑。
“啊啊啊??!”
還未走進,就聽見侯季常那殺豬般的哀嚎。
“如此一來,我們算是徹底和范閑結怨了?!?
“太子怕他?”
“我記得二哥說過,站的穩沒用,得有人護著,若是二哥給我個承諾,我就不怕了?!?
李承澤歪頭,似笑非笑瞥一眼太子。
“我自身尚且難保,怕是給不起你承諾?!?
“以二哥和范閑的關系,如何給不起承諾?”
太子伸手,手指在李承澤頸間一片紅痕上摩挲。
“二哥,你們現在都不打算避著人了?”
“啪!”
李承澤一把打開太子的手,臉上血色盡失。
捂著脖頸后退幾步,李承澤仍然心有余悸。
“你……怎么知道的?”
“你們看對方的眼神,實在是不清白吶?!?
太子搖搖頭,不明白二哥為什么老是拿自己當傻子對待。
自己好歹是太子,在東宮住了這么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
范閑每每看著李承澤的眼神都飽含侵略,尤其懸空廟兩人對飲那次,范閑的眼神直白地就差把李承澤拆吃入腹了。
埋在李承澤府上的眼線曾傳信回來說,范閑多次夜探二皇子府,留宿李承澤房內,黎明將至才翻墻離開。
可惜,那些眼線還沒來得及探究更多,就全被殺了。
否則這兩人還真有可能被自己捏住把柄。
“聽說范閑傷的挺重,不如我們待會一起去看看他。”
“依太子所言?!?
親眼看著侯季常被行刑,鮮血四濺,血腥味熏的李承澤隱隱作嘔。
“這要打多少下?”
“陛下沒說?!?
一旁的內侍恭恭敬敬回話,卻是把頭死死低下,不敢直視面前
的兩尊大佛。
“沒說?那是要打到什么時候?”
“沒說,就是打死為止?!?
對慶帝的心意揣摩地多了,李承澤也是得心應手。
太子勢弱,那自己的勢力就會增強,此消彼長,慶帝不想看見自己一家獨大。
那就再抬一個范閑出來,能三足鼎立最好,若是不能,自己和太子結盟,同范閑斗法,也算是符合慶帝的帝王制衡之術。
簡單地革職或是貶謫,都不足以使范閑動怒。
那就以人命來做局,拉范閑走上這棋盤。
侯季常一死,他們和范閑之間,就隔著條人命。
他以為范閑正直、勇敢、認死理,定是要同他們討個說法,卻不會想到,這是他的三個兒子,聯手給他設下的局。
自認為是棋手的人,早就已經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了。
“死了?死了!真死了!”
太子驚呼,捂著嘴往李承澤身后躲。
兩名內侍拖著侯季常的尸體,隨意往板車上一丟,再由一名禁軍帶走。
“這是,要把他帶到哪兒?”
“罪臣,能丟到亂葬崗,都是陛下開恩了。”
內侍回完話,又行一禮,自行告退了。
李承澤瞪一眼太子,示意他收斂點,別演的那么浮夸。
太子訕訕一笑,摸著自己的鼻子緩解尷尬。
裝習慣了,下意識就開演了。
兩人分乘兩輛馬車,一前一后在范府門口下車。
范建根本沒露面,遣下人帶著兩人去范閑房間。
范閑正提筆默《紅樓》呢,范思轍來信催的緊,再加上自己昨天惹李承澤生氣了,就打算默幾篇《紅樓》送去哄他開心。
下人來報說殿下來了,范閑把筆一扔,就要出門迎接。
“你看看你笑得那不值錢的樣子?!?
太子一臉嫌棄,只覺得看見范閑就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