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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見證啊,我替你做。”
“多謝太子。”
太子招招手,示意范閑到一邊單獨聊幾句。
范閑會意,跟著太子到一旁私聊。
“你選擇姓范,為的就是以后你與二哥的關系敗露,不至于讓人戳著二哥的脊梁骨罵吧?”
“太子此話何意?”
“和自己的親弟弟勾搭在一起,傳出去,不得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太子多慮了,吾心澄澈如碧水,不受他人煙塵穢。太過在意別人的看法,反而會使自己過得不痛快。”
范閑拍拍太子的肩膀,回去和眾人告別。
絲毫不在意自己這句話,在太子心中掀起了多大的風浪。
他和二哥都不在意別人的看法,那自己到底是在害怕什么呢?
為何自己就沒有他們那破釜沉舟的勇氣呢?
昨天惹了李承澤生氣,今天自己都要啟程了,也不見他來送,范閑強壓下心頭的失落,維持著笑臉和眾人告別。
“護好三弟。”
大皇子拍拍范閑的肩膀,把三皇子推到范閑身邊。
“三殿下不跟你們一起回去嗎?”
“父皇恩準,特許我和老師同行。”
前世也沒有這么一出,范閑不明白慶帝這葫蘆里又賣的什么藥。
三皇子甩甩頭,一溜小跑上了船。
“有什么難處飛鴿傳書,不行我就跑一趟。”
“你還得坐鎮禁軍呢。”
“大不了一擼到底,反正也掉不了腦袋。”
這話前世也聽過,現在聽了,心中還是免不了感動。
大皇子在他這,始終有個長兄的樣子,他喊的那聲“大哥”,也是真心的。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范閑才踱步到船邊,面對著滔滔江水。
“照顧好陛下。”
“是,奴才分內的事。”
洪竹鄭重彎腰行禮,之后又悄悄退下。
范建和柳姨娘還等在甲板邊,范閑二話不說跑過去,撲在兩人身上。
“我從小姓范,將來也是。”
范建心中的千言萬語都被這句話給壓下,他拍拍范閑的肩膀,在他耳邊告訴他:“等你回家。”
柳姨娘輕拍范閑的背,眼中含淚,半晌才道:“照顧好自己。”
船帆迎風而動,船也隨著水流緩緩南下。
范閑站在船頭,倔強地盯著京都的方向。
視線里京都越來越遠,卻始終不見李承澤的身影。
看來這次真是把人氣狠了,都不來送送自己。
“老師,船頭風大,回去吧。”
“嗯。”
范閑失魂落魄回到船艙,隨意坐在地板上,學著李承澤的樣子屈起雙腿,把腦袋埋在膝蓋上。
“小范大人看起來怎么不高興?”
范閑猛然抬頭,正看見李承澤坐在窗臺上,腳尖隨意晃蕩。
“你怎么……”
“你不讓我下江南,我就不去
了嗎?”
李承澤輕盈一跳,從窗臺上跳下來,緩緩走近范閑。
身后萬物都被虛化,只有那抹青綠色身影越來越清晰,仿佛是這世間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范閑知道,他的月亮,正向他奔赴而來。
“范閑,我是個男人,不需要你護著我。”
李承澤在范閑身旁席地而坐,范閑自然而然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范閑想說他知道,他知道李承澤不需要任何人的庇護,可是他也是個男人,他私心里想保護他心愛的人。
“老師,王大人讓我喊你……二哥?”
三皇子冒冒失失闖進來,看見依偎在一起的兩個人時,聲音戛然而止。
范閑面不改色起身,順帶把李承澤拉起來。
“二哥,你怎么會在這兒?”
“京都無趣,隨你們一同下江南玩玩。”
“啊?”
“三殿下,王大人要你喊我做什么?”
范閑抬手合上三皇子驚訝張大的嘴巴,推著他往外走。
期間還不忘回頭給李承澤一個眼神,示意李承澤跟上。
李承澤眼中含笑,跟著二人往外走。
“王大人要我喊你吃飯。”
三皇子這時才想起來自己的任務,有個船夫釣了條魚,王啟年讓廚房燉了魚湯,特意讓三皇子來喊范閑嘗嘗鮮。
眾人一見李承澤,面上表情精彩紛呈。
不停在范閑和李承澤之間打量,還試圖用眼神詢問范閑,二皇子怎么在這兒。
不理會他們那些小動作,李承澤自顧自坐下給自己盛碗魚湯。
“清淡了些,勝在新鮮。”
“殿下在這兒就別挑了,有的吃就不錯了。”
范閑招呼眾人入座,卻發現眾人都站著不動。
“坐吧,不必拘謹。”
李承澤發話,眾人才硬著頭皮入座。
這可是在京都攪弄風云的二皇子啊,不說一手遮天,那也是權勢滔天,跟他同席而坐,實在是讓人免不了心驚肉跳啊。
一頓飯吃的食不知味,直到二皇子扔下碗筷離開,眾人才松了一口氣。
“大人,二皇子這算是擅自離京吧?您就不攔著點?”
王啟年一張臉皺的和苦瓜無異:“要是讓陛下發現了,那我們可都脫不了干系啊。”
“我攔得住嗎?那可是傷了手,還要用腳甩我兩個耳光的犟種啊!”
眾人吃到大瓜,紛紛用探究的眼神看著范閑。
范閑搖搖頭,背著手走到甲板上吹風。
李承澤一來,自己的計劃全被打亂了。
本來打算一直走水路,去會會夏棲飛,之后帶著王啟年直接收復三大坊,速戰速決,早日回京。
現在李承澤來了,他又想帶著李承澤好好逛逛江南了,李承澤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出京都呢。
趁著夜色,范閑帶著王啟年上了一艘小船,直奔夏棲飛的水寨而去。
前世來過,范閑對這兒不算陌生。
繞開守衛,王啟年守在門外,范閑悄悄潛進夏棲飛房間。
眼前寒光一閃,夏棲飛的匕首已經到了范閑脖頸間。
“敢問閣下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別緊張,來和你談筆買賣。”
“閣下的裝扮,不像生意人。”
“我是范閑,你應該已經聽說了,陛下派了欽差下江南收復內庫。”
范閑拿出自己的提司腰牌給夏棲飛看,夏棲飛看過才將信將疑撤回匕首。
“范大人要和在下談什么買賣?”
“明家七少,明青達,真就甘心一輩子做個水匪?”
夏棲飛心中暗驚,自己的真實身份鮮有人知,范閑又是從何得知的?
“我助你奪回明家,你做我插在江南的利刃,如何?”
復仇的機會就在眼前,夏棲飛也知道范閑不會特意來消遣他,幾乎是瞬間,他就抓住了范閑拋來的橄欖枝。
“大人要我怎么做?”
“奪回明家,幫我經營三大坊。”
“是!”
又和夏棲飛敲定了個中細節,范閑才帶著王啟年返程。
李承澤沒有過問范閑去向,只是在范閑回來后給他遞上一杯熱茶。
“不喝茶了,我們走。”
范閑扣住李承澤手腕,二話不說拉著人往外走。
“去哪?”
李承澤跡步亦趨跟上,不明白范閑深夜又發什么瘋。
“私奔!”
范閑回頭一笑,腳下生風,拉著李承澤跑出船艙。
耳邊風聲呼嘯,范閑那兩個字卻是實實在在砸在心頭。
他手腕翻轉,反扣住范閑的手,跑到范閑前面,扯著范閑往前跑。
朝露未曦,一葉扁舟上,兩個少年人緊緊靠在一起
,他們十指相扣,奔向心中期待的遠方。
“太不像話了,居然丟下我們跑了!”
一大早,王啟年又指派三皇子來叫范閑吃飯。
李承澤和范閑宿在一起的事,眾人就算知道,也不敢真的去撞破。
所以這叫范閑吃飯的任務,自然而然又落在三皇子頭上。
三皇子敲門敲得手都要腫了,還不見有人開門,一氣之下大著膽子推開門,房內卻是空空如也。
三皇子環顧四周,終于在桌案上發現范閑留下的紙條。
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先行一步,蘇州見。
王啟年大罵范閑不靠譜,拐了二皇子就跑,徒留下一眾隨從自行下江南。
這要是沿途官員問起來,該怎么替他圓謊?
不過轉念一想,小范大人行事不羈舉國皆知,到時只說小范大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些官員們也不敢多問。
如此一想,王啟年又樂呵呵地招呼眾人吃飯去,二皇子和范閑都不在,眾人吃飯也吃的自在些。
這邊范閑帶著李承澤下了船,又轉馬車前行。
沿途李承澤一直對江南的風景贊不絕口,笑得都比在京都時開懷。
到了杭州,更是被這里的美食迷得走不動道,一碗東坡肉都能讓他多下兩碗飯。
李承澤太瘦了,范閑一直想把他養胖點,奈何京都的吃食李承澤早就吃膩了,任憑他哄著求著,李承澤都吃不了兩碗飯。
難得遇上他愛吃的,范閑當即決定在這里找個小院多住幾日,帶李承澤好好品品杭州的美食。
小籠包、片兒川、蔥包燴、貓耳朵、龍井蝦仁、定勝糕……
李承澤都愛吃,就一道西湖醋魚李承澤吃不慣,吃了兩口就撂下筷子,直呼難吃。
“哎喲,小郎官,又和哥哥去逛西湖啊?”
路邊賣糖人的阿嬸見了兩人,熱呵呵地打招呼。
“是啊,”
這幾天兩人飯后總要去西湖邊走走消食,李承澤走在街上,總是喜歡去看攤販賣的小玩意兒。
難得遇見長得豐神俊朗又出手闊綽的客人,有攤販暗戳戳試探他們的身份,范閑就大大方方告訴他們,自己和哥哥是從京都來此游玩的。
“哦呦,難怪看你們長得那么像哦,原來是兄弟兩個啊。”
李承澤悄悄打量一下范閑,又借著西湖水照照自己,實在看不出來兩人哪里長得像。
若是周身氣度相似,倒也說得過去,可要說長得像,李承澤真是不敢茍同。
“哥哥不必糾結,兩個人親的多了,是會變得越來越像。”
李承澤氣的要打他,他哈哈一笑,跳著跑開,這時李承澤就會氣得追在他身后要去抓他。
現下見了賣糖人的阿嬸,李承澤忍不住上前,挑一個兔子狀的糖人拿在手里。
范閑自覺掏出錢袋付過錢,兩人并肩走在西湖邊:“這幾天你吃太多糖了,小心牙疼。”
“吃的苦多了,可不就得多吃點糖緩緩。”
范閑一梗,心中說不上來的難受。
李承澤這幾天在這里很開心,難得露出孩子氣的一面,會跑會笑,還會和他打鬧。
以至于范閑差點忘了,他在京都時,是那般壓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活的那般艱難。
李承澤感覺到他心情不好,笑著把手中糖人抵在他唇邊。
“張嘴。”
范閑愣愣張嘴,糖人的香甜瞬間充斥口腔,驅散他心頭所有傷感。
去你妹的京都,等老東西一死,就帶承澤遠離你,帶他到江南來,做世間最瀟灑肆意的少年郎。
西湖邊上有棵大柳樹,不知何人在樹上搭了個秋千。
李承澤見了秋千,不顧范閑阻攔,踢掉鞋子就要光著腳坐上去。
“你小心……滑……”
話都沒說完,李承澤一個趔趄掉進水中。
范閑反應迅速,一個猛子扎進水里撈出李承澤。
李承澤面無表情,鞋也不穿了,推開范閑就往回走。
“哎哎,我又不會笑你,你惱什么?”
范閑竭力壓下嘴角,小跑著追上替他穿上鞋。
李承澤面子上掛不住,一路上都沉默寡言。
“喵嗚~”
路邊草叢中傳來一聲極細弱的貓叫,范閑頓住腳步,小心扒開草叢,果然在草叢中發現一只巴掌大的小花貓。
“喲,是只和殿下一樣漂亮的小貍花呢。”
范閑雙手捧起小貓給李承澤看。
“喵嗚~”
小貓可憐巴巴瞧著李承澤,乖巧地叫一聲。
李承澤瞟一眼范閑,依舊沒有說話,手卻是輕輕接過小貓抱在懷里。
“殿下,當時沒有旁人在場,我也不會說出去,你就別再生悶氣了,對身體不好。”
范閑知道李承澤不是人掉水里了,而是面子掉水里了,此時看
他心情稍好,趕緊趁熱打鐵哄他。
“帶回去養起來?”
范閑心中長舒一口氣,這個祖宗總算是哄好了。
“殿下,你要養貓,就得付出全部的愛和陪伴,否則小貓感覺不到被愛,也會傷心的。”
“你不和我一起養?”
“養你一只小貓就付出了我的全部,實在沒有多余的愛可以分給第二只小貓了。”
范閑溫柔地揉揉李承澤頭發,在他面頰上印下一吻。
李承澤難得紅了臉,磕磕巴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范閑笑嘻嘻牽過他的手,帶他回租住的小院。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談及“愛”,哪怕早已親密無間,都沒有正式和對方說過一個“愛”字。
范閑的愛已經到了值得炫耀的地步,即便不說出口,李承澤也早就感受到了。
他回握住范閑的手,兩人在夕陽余暉下十指緊扣。
李承澤嬌貴,十指不沾陽春水,范閑自覺攬過清理小貓的任務,讓李承澤去沐浴更衣。
打水給小貓洗了澡,又找個木盆裝些干土做成簡易貓砂盆。
安頓好小貓回房,李承澤早已趴在榻上哈欠連天。
“困成這樣還不睡?”
“等你。”
范閑心中一暖,合衣躺在他旁邊。
“王啟年他們已經到蘇州了,傳信催我們過去。”
“明日一早就走吧,別耽誤了正事。”
“好。”
“給小貓取個名字?”
“你取吧。”
范閑把玩著李承澤手指,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免免,叫免免。”
“何意?”
“免災,免難,免憂。”
“這個名字好。”
范閑側過身,把李承澤整個圈進懷中。
范閑知道,李承澤所期盼的,從來都不是至高無上的皇權,可他從來都沒有選擇的余地,給免免取的名字,何嘗不是他想送給自己的祝福呢?
晨光熹微,范閑帶著李承澤,踏上前往蘇州的快船。
兩地相隔不遠,傍晚時分就在蘇州府衙見到了王啟年一行。
甫一進門,范閑就拿過幾個軟墊疊在一起,李承澤扶著腰,呲牙咧嘴坐下。
“嘶~一路快船接快馬,屁股都要磨破了。”
“還真成豌豆公主了。”
范閑嬉笑,換來李承澤一記兇狠的眼刀。
眾人探究的眼神在范閑和李承澤身上亂轉,范閑面不改色,和蘇州知府互相問候。
“大人,那夏棲飛一事,如何定奪?”
“人證物證俱全,按律法辦就是。”
“是。”
夏棲飛行動迅速,拿了范閑命監察院造的遺囑,請來當年明家的老嬤嬤作證,敲了登聞鼓,已經和明家鬧到了大堂之上。
蘇州知府是個人精,再加上蘇州知州成佳林從中斡旋,夏棲飛申冤一事,就被壓到現在,等著范閑做定奪。
當初春闈之后,成佳林就被范閑安排到了蘇州,不到一年,就做到了知州這個位置,饒是范閑,都不得不感慨他踔絕之能。
公事談完,蘇州知府嘿嘿一笑,請范閑借一步說話。
“畫舫最近新來了一批揚州瘦馬,不知大人可否賞臉……”
“不了。”
不等蘇州知府說完,范閑就抬手打斷他:“家里養了貓,沾了脂粉氣味,讓那貓兒聞到是要生氣撓人的。”
“呵呵,范大人真是……潔身自好啊,潔身自好。”
蘇州知府只以為范閑是找理由推脫,尷尬一笑,也不敢再提畫舫的事。
一行人又浩浩蕩蕩回到客棧,臨近客棧門口,三皇子神秘兮兮拉著李承澤往一旁小街上去。
“二哥,街口那家餛飩可好吃了,我請你吃餛飩去。”
范閑正要抬步跟上,又被王啟年攔住去路。
“大人,北齊圣女等你兩天了。”
“你……”
范閑算是知道他們演的哪一出了,合著都以為自己和海棠有故事,特意引開李承澤,讓自己和海棠會面呢。
海棠朵朵是來送天一道心法的,順帶給范閑帶些銀兩,助他奪回三大坊。
“二哥二哥,你的房間在這邊。”
兩人沒聊幾句,就聽到三皇子咋咋呼呼的聲音。
范閑打開房門,正對上李承澤陰惻惻的眼神。
“難怪要引開我,原來是小范大人要夜會紅顏啊。”
“這位是……”
海棠朵朵沒見過李承澤,也沒聽說李承澤來了江南,兀自在心中猜測他的身份。
“李承澤。”
李承澤自報家門,抄著手進屋坐上主位。
“哦,李……李承澤?南慶二皇子?”
海棠朵朵驚訝,傳言說范閑和李承澤形如死
敵,可是看他們之間,也不像是劍拔弩張的死敵架勢啊。
倒像是來捉奸的正房。
這些想法在海棠朵朵腦子里過了一遍,硬是忍著沒敢說。
“你們繼續,我聽聽你們聊些什么。”
李承澤現在陰陽怪氣的樣子,像極了免免伸爪子。
范閑搖頭一笑,坐下和海棠交流天一道心法。
聊完心法送走海棠,范閑單膝跪在李承澤面前,笑著去拉他的手:“殿下醋了?”
李承澤一腳輕踹在范閑心口,腳卻被范閑反手抱住。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好詩啊。”
“我當殿下氣什么呢,原來是這個,我現在就去,給殿下寫一首更好的詩。”
李承澤傲嬌,一首可哄不好,小范大人奮筆疾書,絞盡腦汁默了一晚上詩,才換來他一個笑臉。
一大早,范閑就收到了明家的邀帖,邀范閑晚間到明家用膳。
“這就迫不及待了?”
李承澤就著范閑的手掃一眼帖子,哼笑一聲繼續給免免順毛。
“明家常年為長公主做事,這個關頭請我吃飯,怕不是鴻門宴?”
“你怕了?”
“是啊,我怕死了,哥哥陪我去,我就不怕了。”
“少貧!”
李承澤笑罵他一句,抱著免免起身要出門。
李承澤下江南一事,有謝必安在京周旋,加之一路上刻意隱瞞行蹤,知情者甚少。
是以現在,他可以在蘇州任意游玩。
蘇州知府揣摩到范閑的心思,當堂斷案,認定了夏棲飛的身份。
夏棲飛搖身一變,從水匪成了明家七少。
酉時一刻,范閑帶著侍衛打扮的李承澤,進了明家的門。
明家是典型的蘇派建筑風格,磚雕門樓、屋檐高翹,盡顯江南水鄉古典雅致的風貌。
天色漸晚,明家卻是連一盞燈籠都沒點。
走在昏暗的回廊里,沒來由讓人感覺緊張又壓抑。
“小范大人,請上座。”
入了正廳,明青達諂媚地彎腰請范閑入座。
范閑毫不客氣,在主位上坐下,李承澤十分自然地在他左手邊落座。
“明家這么大家業,就請朝廷命官吃這些?”
一張圓桌上擺了十道菜,九道都是時令蔬菜,剩下一道,李承澤仔細一看,竟是一盤青瓜炒雞蛋。
“三大坊隸屬皇室,我們明家也就是個幫忙當差的,且明家族人多,賺的那些錢分下去,剩下的也就勉強夠吃頓飽飯,大人莫要嫌棄。”
“瞧這虛偽勁兒,云淡風輕的。”
李承澤和范閑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彎唇淺笑。
“我這侍衛,嘴養的刁了些,明家主見諒。”
范閑毫無誠意致歉,絲毫沒有動筷的意思。
明青達沉不住氣,偷偷將目光轉到自己母親身上。
老太太到底是見過風浪的,皮笑肉不笑,開口就是一記軟刀子:“明家對于大人們來說,無非就是看守三大坊的狗,小范大人若是需要,這訓狗繩交到小范大人手中,也未嘗不可。”
“老夫人說笑了,范某可沒有那么大的權利,能將三大坊據為己有。”
老太太沉了臉,范閑如此油鹽不進,也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
范閑也是這么想的,原以為明家請自己來,多少會談些有用的,誰知道凈說些廢話。
維持著體面告辭,出了明家,范閑帶著李承澤直奔夜市。
“老板,兩碗蟹黃面,一碗糖粥。”
李承澤嗜甜,這也是范閑最近才發現的。
許是正如他自己所說,苦吃的多了,就想吃些甜的緩緩。
一開始范閑還怕他甜的吃多了牙疼,后來聽他說了那番話,再想到他在京都的處境,也就隨他去了。
李承澤是他失而復得的寶貝,只要他肯好好活著,那范閑大多時候是樂意縱著他的。
像免免一樣鬧脾氣時會伸爪子撓人的小貓,誰不樂意寵著呢?
吃了宵夜,兩人并肩走在蘇州街頭。
“必安傳信,要我速回。”
“京都出事了?”
“怕是陛下發現我偷跑出來了。”
“要不……我們私奔吧!”
“一次還不夠?”
李承澤失笑,抬手在范閑額頭上輕輕一彈,反被范閑抓住十指相扣。
“我認真的。”
“那范家呢?我母妃呢?他們怎么辦?”
范閑啞然,壓在他們身上的擔子太多了,多的連逃避都成了奢侈。
兩人一路沉默,拉在一起的手越扣越緊,仿佛這樣就能將滿腹衷腸訴與對方聽。
不放心李承澤一個人回京,范閑特意請海棠朵朵護送。
海棠朵朵也是個性情中人,不問緣由就踏上了送李承澤回京的船。
李承澤一走,范閑帶著王啟年也出了城。
城內所謂的三大坊只是個空殼,真正的三大坊早就被明家轉移到了城外。
范閑帶著王啟年先行,影子帶領黑騎一路護送。
順利找到三大坊據點,王啟年宣讀三大坊主事罪狀,其中一人不服,罵罵咧咧就要來推搡范閑。
范閑冷哼一聲,手起刀落,那人直接命喪當場。
一連斬了三位主事,眾人才意識到,這位小范大人,真是位活閻王。
有犯事的人,他是真殺啊!
有了前世的經驗,這次收復三大坊是異常順利。
接下來要操心的,就是內庫招標一事。
范閑來時帶足了兩千萬銀兩,再加上海棠朵朵送來的五百萬兩,足夠夏棲飛拿下內庫。
招標前夕,明家狗急跳墻,居然分派兩撥人刺殺范閑和夏棲飛。
范閑雖然沒了真氣,但身邊好歹有影子在,刺客都沒能近范閑的身,就被影子斬殺殆盡。
夏棲飛卻是沒有這么好的運氣,范閑帶人趕過去的時候,他左肩正中一箭,人正狼狽地東躲西藏。
王啟年輕功了得,沖上去扯著夏棲飛的腿,一溜煙將人扯到范閑身邊。
夏棲飛身子拖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范閑擺擺手,讓王啟年帶夏棲飛去療傷。
“留個活口。”
聽到范閑的話,影子凌厲的殺招順勢收回,一個手刀劈暈刺客。
剩下的刺客眼見不敵,四下散開逃走。
“窮寇莫追,先帶這個刺客回去審問。”
范閑連夜審問刺客,黎明時分帶黑騎圍了明家。
“小范大人這是何意?”
“明家主何必裝傻,有膽子刺殺朝廷命官,沒膽子承認?”
“小范大人空口白牙就說我刺殺朝廷命官,這樁罪名,草民可不敢認……”
懶得和他廢話,范閑一個眼神,影子劍氣如虹。
明青達人頭落地,咕嚕嚕滾到范閑腳下。
“全部收押!”
范閑一聲令下,黑騎破門而入,不到一個時辰,明家老小皆被押送入獄。
蘇州知府汗如雨下,不停拿衣袖擦著額頭冒出的冷汗:“大人,明家在蘇州,也算有幾分威信,就這么……這么收押了,怎么向朝廷交代?”
“知府大人,京都有傳言說我是陛下的兒子,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
“下官,下官……”
“開玩笑的,我父親是戶部尚書,我呢,又是監察院提司,陛下親命的欽差大臣,明家派人刺殺我,就算我愿意放他們一馬,我爹都不一定愿意。”
范閑拍拍知府的肩,笑得囂張:“明家要真殺了我,我爹一氣之下,你這個蘇州知府都得給我陪葬。”
知府倒吸一口冷氣,冷汗流的擦都擦不過來。
一時疏忽,竟然忘了眼前的小范大人大有來頭,這明家也真是作死,差點就要連累自己了。
聽了范閑恩威并施的一番話,蘇州知府是越想越后怕,也幸虧明家沒有得手,否則這會兒,自己的項上人頭還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說。
知府象征性開堂審案,卻根本不給明家辯解的機會,判了明家老夫人一死謝罪,其他族人由新任家主明青城嚴加管教。
范閑對蘇州知府的判決結果還算滿意,也就偃旗息鼓專心籌備內庫招標一事。
這次沒有人從中作梗,夏棲飛順利拿下三大坊代理權。
等不及塵埃落定,范閑留下王啟年處理剩余事宜,當天就帶著三皇子趕回京都。
京都果然出了事,街頭巷尾都在傳太子和長公主的丑聞。
范閑納悶,不該這么快啊,明明打算從江南回來再謀劃此事的,怎么現在就傳的人盡皆知了?
范閑馬不停蹄進宮復命,冗長的宮道、冰冷的宮墻,范閑步伐沉重,心中沒來由的恐慌鋪天蓋地要將他淹沒。
步入正殿,陳萍萍森冷的眼神冰的范閑心里直打鼓。
鼓起勇氣上前行禮,慶帝卻遲遲沒有叫他起身的意思。
悄悄偏過頭打量一眼陳萍萍,陳萍萍面沉如水,連個眼角余光都沒分給他。
“回來的正好,即刻隨朕出發。”
“去哪?”
范閑下意識詢問,抬頭對上慶帝透著寒光的眸子,才驚覺自己失言。
“大東山,祭天。”
范閑有一瞬間的驚愕,腦中一片空白。
大東山祭天的時間線提前了,自己之前的部署全都作廢了。
亂了,全亂了。
“范閑?”
“臣剛從江南回來,尚未回家拜見父母,出發前,請陛下準許臣回家拜別父母。”
“時間緊急,你也不必回家了。”
“……是。”
慶帝緊張有序地著洪四庠安排行程,范閑抓住時機,施展輕功飛檐走壁
,迅速回范府取來裝巴雷特的箱子。
“叔,你去二皇子府,告訴承澤,讓他千萬別輕舉妄動,一定要等我回來!”
“你要去哪?”
“大東山。”
時間緊迫,范閑來不及細說,只交代五竹見過李承澤之后,迅速前往大東山埋伏起來。
大東山作為世間最像神廟的地方,香火旺盛,被譽為南慶與北齊交界處的圣地。
三面環山,一面背海,就算大宗師到了這里,也別想輕易逃離。
上一世,經過此役,慶帝成功鏟除了內外敵對勢力,鞏固了慶國權利。
這一世……
范閑背著巴雷特,沉默地跟著慶帝往山上走,心中暗自盤算著什么時候出手合適。
老東西,你活著,大家都不開心,還是盡早送你殯天,還我們兄友弟恭的好。
京都,慶帝祭天的隊伍一走,李承澤就敏銳地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味。
“必安,你想辦法,帶母妃出宮來。”
“是!”
謝必安從來都不問緣由,不懼危險,只要是殿下的命令,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是眼都不眨就要跳下去的。
趁著夜色遮掩,越過重重守衛,順利潛入淑貴妃的居所。
“你……”
淑貴妃是個書癡,謝必安的突然造訪,并沒有給她帶來驚嚇。
她一眼認出了自己兒子的貼身侍衛,但也只是一瞬,她就又將視線轉回自己手中的書本上。
“請您跟我走,殿下讓我帶您出宮。”
“這個關頭要我走?可是他有了什么打算?”
淑貴妃是個聰明人,不然也生不出李承澤這樣聰明的兒子。
是而她毫不猶豫起身,入內室換了身侍女制服。
兩人小心翼翼,貼著墻角緩慢挪動。
謝必安是習武之人,躲開宮中守衛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可是淑貴妃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光是做出此番大膽的舉動,就已經讓她手心都出了一層薄汗。
“什么人?”
身后一聲輕喝,兩人身形僵住,謝必安手握成拳,正要出手,身后的腳步聲又急急地跑過來。
“謝大人?貴妃娘娘?”
謝必安轉身,看到候公公那張滄桑老臉時,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氣。
“候公公,殿下有令,要帶貴妃出宮。”
“這邊請。”
候公公打量四周,見無人注意到這邊,忙低頭走在前面帶路。
候公公是李承澤安插在慶帝身旁的眼線,早些年他也只是個在冷宮伺候的小太監,無意間得罪了人,幸得淑貴妃搭救,才勉強撿回一條命。
后來憑著一口氣往上爬,一路爬到慶帝身旁貼身伺候,又暗里收了李承澤不少好處,于是他也就順勢投靠了李承澤。
他一個太監,不懂滴水之恩,涌泉相報的道理,只記得自己當時差點就死了,要不是淑貴妃,恐怕自己早就做了孤魂野鬼。
能為恩人的兒子效命,還有好處拿,一舉多得,何樂而不為?
候公公在宮中多年,哪里有守衛把守,哪里守衛薄弱,早就爛熟于心了。
帶著謝必安和淑貴妃七拐八繞,順利將人帶到一扇小門前:“這扇門,是讓太監們倒恭桶出入的,無人把守,委屈貴妃娘娘了。”
淑貴妃搖搖頭,在謝必安的護衛下穿過小門。
“娘娘放心走吧,宮里有老奴在呢。”
候公公端著平日里常掛在臉上的諂媚,彎腰恭送淑貴妃。
淑貴妃頷首,回他一禮,跟著謝必安往宮外走。
“母妃!”
李承澤跪地,頭還未低下去,就被淑貴妃攙扶起身。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必顧及母妃。”
李承澤突覺鼻子發酸,這么多年,只以為母妃愛讀書,卻不想,母妃更愛的是他。
“孩兒已經安排好了,您現在就去范府,和范家人一起,前往儋州。”
“好,你自己……也要小心。”
范若若一早就得了李承澤的信,要她說服家人前往儋州。
換了以前,她是不會搭理李承澤的,可是現在不一樣,李承澤可是她……額……應該是嫂子吧?
暗中收拾好細軟,備好馬車,范若若只等著淑貴妃一到,即刻啟程。
三更已過,可是淑貴妃遲遲不來,范若若焦急地原地踱步,心中祈禱著千萬別出岔子。
正是焦灼之時,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轉過街角,快速駛來。
范若若大喜,三兩步迎上去:“可算是來了。”
“可都收拾好了?”
“一早就收拾好了,就等著,夫人一到,便可啟程。”
“事不宜遲,現在就走吧。”
淑貴妃上了范府的馬車,柳姨娘笑嘻嘻地拉她坐在自己身旁。
李承澤對著范
若若彎腰行禮:“多謝你愿意信我,母妃就拜托你了。”
“嫂子這是做什么?我們可是一家人啊!”
范若若可不敢受李承澤的禮,忙伸手攔住他。
“那就大恩不言謝了。”
范若若笑著揮揮手,轉身欲走。
“咳,你那聲嫂子,怕是叫錯人了。”
“啊?”
“是你哥哥,要把自己嫁給我的。”
范若若瞠目,難不成,自己一直都想錯了?
哥哥才是做了嫂子角色的那個?
城門守將是李承澤的人,一行人順利出了城,立馬兵分兩路,范若若帶著淑貴妃和柳姨娘擠在一輛馬車里,范建親自駕車,繞過官道往北齊而去。
另一行浩浩蕩蕩,虎衛鎮守左右,往儋州方向前進。
“殿下,風大,該添衣了。”
謝必安拿來外袍,見李承澤沒有轉身的意思,只好上前一步,抖開外袍給他披上。
“還是沒有太子的消息嗎?”
“東宮戒備森嚴,我們的人進不去,之前安插在東宮的眼線,全被拔了。”
七天了,自李承澤從江南歸來,整整七日了,太子都不曾在人前露面。
慶帝既然要去大東山祭天廢太子,便沒有理由在這個關頭悄悄殺他。
或者說,慶帝不會殺太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哪怕他不是個慈父,也不會愿意背一個殺子的罵名。
不是慶帝,那極有可能,是長公主。
想到李云睿,李承澤又是一陣頭疼,李云睿可比他和范閑瘋的多。
在京都攪弄風云就算了,還和自己的侄子私通。
太子這么久沒有消息,難保不是被她給囚禁了。
“要變天了。”
李承澤靜立良久,最終只是吐出這么句似是而非的話來。
都說高處不勝寒,范閑站在山巔,冷風瑟瑟,四周殺意彌漫,饒是他已經經歷過一次大東山決戰,心中還是不受控制浮起幾分恐懼。
上一世,葉流云臨陣倒戈,苦荷和四顧劍聯手,也沒能傷到慶帝。
這一次來的匆忙,只讓五竹叔埋伏在周圍,沒有充分的準備,勝算不到五成。
“出來吧,老五。”
五竹應聲出現,機械地走到慶帝身后。
范閑垂首,做出畢恭畢敬的姿態來。
“就知道他去哪你都得跟著。”
慶帝伸手隔空點一下范閑,笑意卻不達眼底。
“你過來。”
范閑上前,慶帝示意他伸手。
一方玉制印璽落在掌心,范閑知道,這是玉璽。
“你帶著玉璽回京,如有逆賊犯上作亂,格殺勿論!”
“是!”
范閑轉身,朝著下山的小道而去。
約莫走出兩三里路,又繞到環海的一面,攀著峭壁往上爬。
開弓哪有回頭箭,即便勝算不到五成,范閑也決定鋌而走險賭上一把。
他不想再等了,李承澤本就活的艱難,如果自己不在,李承澤被太子和李云睿威脅,同他們一起造反,那自己就又要失去他一次了。
失去李承澤一次就讓他痛不欲生,再失去一次,他真的會活不下去。
山頂戰況激烈,洪四庠尸體都被真氣震碎,血腥味刺得范閑幾欲作嘔。
悄然爬上一顆古樹,借著樹葉遮擋,范閑架好巴雷特,調整槍口對準慶帝。
“砰!”
一顆子彈穿胸而過,慶帝身形一頓,緩緩轉身。
五竹動作迅速,手持鐵釬靠近,慶帝眼神狠厲,真氣傾瀉,震得鐵釬歪了一分。
原本沖著他心臟而去的鐵釬,直直捅穿他肩膀。
葉流云被苦荷和四顧劍牽制,想要來救駕卻分身乏術。
慶帝果然難殺,中了一槍,又被鐵釬捅了個對穿,還有余力和五竹打斗。
兩道身影糾纏在一起,范閑一時無法瞄準慶帝。
一滴冷汗滑落,范閑緊張地吞咽口水,接下來這一槍,一定要一擊斃命,否則等葉流云騰出手來,死的就是他范閑了。
五竹不懂范閑心中所想,看見范閑對慶帝出手,下意識就沖上來補刀。
慶帝表面波瀾不驚,實則心中惶恐萬分,他曾親眼看見葉輕眉用那邪門的武器殺死自己的兩位皇叔。
自那以后,那邪門的武器就成了他的夢魘。
他怕有一天葉輕眉也會用那邪門的武器對準自己的腦袋,于是他先下手為強,在葉輕眉產后虛弱之時,設計殺死了她。
葉輕眉死后,那邪門的武器也隨之消失。
他本以為是被神廟使者帶回了神廟,不曾想,竟是在范閑手中。
慶帝心中驚駭,打斗間破綻百出,五竹瞅準時機,一腳踹在他肩上,把他往范閑藏身的古樹前踹去。
“砰!”
范閑果斷開槍,慶帝
被一槍爆頭。
他臉上滿是驚愕,似是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死去。
尸體倒在地上,砸出沉悶的一聲響。
范閑脫力趴在樹杈上,長舒一口氣,良久才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東西死了,塵埃落定,他可以帶承澤走了。
慶帝一死,苦荷和四顧劍也沒有繼續打下去的必要了,兩個人和葉流云纏斗許久,已是三敗俱傷的局面。
苦荷和四顧劍互相攙扶著走了,留下葉流云重傷倒地。
范閑收好巴雷特從樹上跳下來,一步步走到葉流云面前。
“陛下死了,我可以向你保證,無論哪位皇子登基,都不會動你葉家。”
“那就,多謝小范大人了,如此一來,老朽也可以安心歸隱山林了。”
言外之意,你們隨便斗,只要不動我葉家,陛下的死因,便不會被外人知曉,我也不會再摻和你們俗世的事。
雙方達成共識,范閑帶著五竹下山。
今晚諸事順利,希望京都不要出變故。
京都?
燕小乙!
“叔,你現在馬上回京都,無論如何,都要保護李承澤,千萬別讓他死!”
范閑腳步沉重,腦子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難怪一直覺得哪里不對勁,原來是少了燕小乙。
燕小乙是九品巔峰,雖然無法與大宗師一戰,但是他的箭術出神入化,依靠偷襲,也能掣肘慶帝。
上一世,燕小乙受李云睿調遣,也參與了大東山一戰。
今天不見燕小乙,難保不是李云睿留他在京都另有打算。
“姑姑,你深夜來訪,就是為了殺我?”
“你是姑姑的侄子,姑姑怎么會殺你呢?”
“那他把劍架我脖子上是什么意思?”
李承澤也收了笑臉,冷冷瞥一眼拿劍指著自己的燕小乙。
“姑姑聽說,你和范閑滾到一張榻上去了?”
“既然是聽說,那就做不得真。”
“姑姑原也不信,可是你前天晚上親自送范建一家出城,實在惹人生疑。”
“承乾呢?你把他怎么樣了?”
“他在為登基大典做準備呢,陛下死了,太子順應天命,登基為帝理所應當。”
“陛下,死了?”
李承澤神情呆滯,一時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鼓掌。
“是啊,我找的刺客,你那范閑,多半也活不成了。”
“姑姑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說。”
“秦家的兵馬就在城外三十里待命,我要你去拖住陳萍萍,等到太子登基,我許你親王之位。”
“我現在就是親王啊。”
“那你母妃呢?連你母妃都不要了?”
“姑姑!”
李承澤面上驚慌,全然不見方才那鎮定自若的模樣。
“你好好想想,是現在就死,還是跟我合作,保住你母妃。”
李承澤沉默不語,李云睿一個眼神示意,燕小乙的劍輕輕劃開李承澤的皮肉。
“姑姑知道你是個識時務的孩子,如果你……”
“喵嗚!”
一個黑色影子疾如閃電般竄出來,李云睿只聽見一聲貓叫,下一瞬,便感覺到臉上一陣刺痛。
“免免!”
燕小乙的劍脫手而出,伴隨一聲悶響,免免被劍貫穿,死死釘在地上。
李承澤一聲驚呼,起身要去看免免傷勢,反被燕小乙一掌打在背上。
“噗!”
一口鮮血吐出,李承澤跪趴在地。
強忍疼痛,李承澤撐著手臂往前挪動。
免免身上全是血,微張著嘴,小聲嗚咽著。
“免免……”
顫抖著手撫在免免身上,幾次抬手,都沒有勇氣拔下免免身上的劍。
“嗖!”
燕小乙扶著李云睿起身,路過時一把收回劍,免免身軀顫抖幾下,終究是閉上了眼睛。
“你的時間不多了,明日午時太子登基,如果橫生枝節,我保證你母妃是第一個死的。”
“免免……”
眼淚啪嗒啪嗒,盡數砸在免免身上。
可是免免再也不會像之前那樣,蹭著他手背撒嬌了。
“殿下!”
謝必安被人刻意引開,回來就看見自家殿下渾身是血、涕泗橫流的模樣。
他慌忙跑進來扶李承澤,李承澤卻是失了力,抱著免免的尸體,無聲哭泣。
其實李承澤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連人命都不在乎,怎么就受不了一只貓的死呢?
他到底是在為免免的死而哭泣,還是哭自己這作為棋子的身不由己,亦或是聽李云睿說范閑死了而后怕不已呢?
他也說不清楚。
“必安,好生安葬了。”
“是。”
謝必安覷著他的臉色,雙手捧著免免的尸體,在院子里那樹山茶花下挖了坑,仔細給埋葬好。
謝必安葬好免免回來,李承澤已經換了衣服,正打算出門。
“殿下要去哪兒?”
“監察院。”
李承澤連背影都透著疲憊,謝必安來不及備馬車,李承澤就這么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本是和范閑約好要浪跡天涯的,現在看來,連離開都成了奢望。
“這遠方,我怕是去不了了。”
謝必安是習武之人,耳聰目明,李承澤的話自然一字不落進了他的耳朵。
他想,如果殿下愿意,那他拼了這條命,也能帶他離開京都。
殿下大抵是不愿意的,他擔負了太多人的生死,早就脫不了身了。
陳萍萍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見了他不覺意外,反倒邀他坐下品茶。
“陳院長,如今京中局勢……”
“范閑定是不愿看到你出事的。”
李承澤驚愕,居然連陳萍萍也知道了?
“那小子壓根就沒打算藏著掖著,我要是看不出來,才有鬼呢。”
陳萍萍笑得慈祥,李承澤心里那點不自在也隨之煙消云散。
“我有兩千黑騎,就安插在京中,明日,若你想坐那個位置……”
李承澤果斷搖頭:“京都無趣,如果可以,我想到江南去。”
陳萍萍笑著點頭:“也行,江南風景秀麗,比京都養人。”
“那明日……”
“放心吧,這天啊,塌不下來。”
陳萍萍老謀深算,李承澤知道他必然留有后手,況且他還有兩千黑騎,既然他說這天塌不下來,那李承澤也沒什么好慌張的了。
慶帝已死的消息,有了李云睿的授意,一夜之間就席卷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朝臣們為著哪位皇子登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李承儒的東夷血統注定他與皇位無緣,李承平年歲尚小,難當大任。
剩下的人選,也就太子和李承澤。
太子遲遲沒有露面,已經有朝臣按耐不住,高呼讓李承澤登基。
李承澤面無表情,冷眼旁觀這場鬧劇。
這場鬧劇持續上演著,就在李承澤忍不住要開口安撫朝臣之時,大殿外突然有人高喊一聲:“陛下到!”
“陛下?”
所有人皆是一驚,惶恐地跪在地上。
剛剛還吵得熱火朝天的殿堂,霎時間靜的落針可聞。
李承澤大著膽子抬眼打量,心里登時生出一股被戲耍的憤怒來。
從殿外走進來的,分明是一襲龍袍的李承乾。
李云睿噙著笑,親自送李承乾坐上龍椅。
“都平身吧。”
諸位朝臣依言起身,在看清龍椅上那張臉時,殿內瞬間又炸開了鍋。
“諸位,先帝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本宮奉太后懿旨,扶持太子登基,如有異議……”
李云睿抿唇淺笑,一支箭破空而來,釘在朱紅圓柱上,威脅意味十足。
“我有異議!”
“小范大人?”
“小范大人回來了!”
范閑風塵仆仆,跨過門檻入殿。
朝臣們像是終于找到了主心骨,一股腦朝他涌去。
范閑穿過人群,堅定地站到李承澤旁邊。
見范閑全須全尾地回來,李承澤一直懸著的心才算是落到實處。
“想不到你還能活著回來,不過,你有什么異議?我的人前天夜里,攔下了一輛往儋州去的馬車。”
李云睿仍是言笑晏晏,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承澤,看來你還是沒有把姑姑的話放在心上,唉,那姑姑只能去請你母妃來勸勸你了。”
“殿下,到處都找遍了,沒有找到……”
一個內侍神色慌張,附耳在李云睿耳旁。
李云睿云淡風輕的表情終于不見了,但她也只是慌了一瞬:“候公公,你不是說淑貴妃抱病,在宮中靜養嗎?”
“殿下,奴才……額……”
候公公辯解的話未出口,就被燕小乙一箭封喉。
“姑姑,你已經敗了,別再濫殺無辜了。”
“呵,不急,秦家馬上就……”
“葉家已經派兵去平叛,秦家必死,你安插在京中的兵馬,也被黑騎和大皇子斬殺殆盡,至于燕小乙,就請他先去黃泉幫你探探路。”
范閑話音一落,五竹手持鐵釬從天而降,燕小乙猝不及防,被五竹的鐵釬穿胸而過。
九品箭手,就這么輕而易舉死在五竹手上。
“姑姑,大勢已去,你投降吧。”
“哈哈哈哈。”
李云睿狂笑不止,顫顫巍巍走下高臺。
范閑扯過李承澤擋在身后,可是李云睿卻只是似笑非笑看李承澤一眼,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