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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傾盆瀑布自漆黑逼兀的天幕落下,狂風令漆黑的樹林不住的亂舞,冰冷的玻璃上,水珠滴滴滾落,留下濕潤卻清晰的痕跡。
顧念棠在這一片令天地都顯得虛無的雨聲中睜開眼,充滿水汽的空氣令他不自覺皺起了眉,他伸手扶住隱隱作痛的左腿,右手撐起身體,半靠在床頭,按了按太陽穴。
自從與沈隨結婚,他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因腿傷半夜驚醒了,不想今日莫名舊病復發,刺骨的神經痛如長著尖刺的毒蟲鉆在皮肉下方,幾乎逼出他的冷汗。
顧念棠吐出一口氣,不想打擾到旁邊熟睡的沈隨,盡量放輕動作掀開了身上的被子,想要去客廳里抽根煙冷靜一下。
與沈隨相識后,薄荷煙便成為了這座豪宅中隨處可見的存在。一開始顧念棠遞給沈隨這種煙,只是想要對方聞見自己信息素的味道,后來他自己也習慣了抽這種煙,沒有特地改變,就這么繼續了下去。
可等他拖著傷腿走到沙發旁的時候,卻并未在茶幾上見到本應在那兒的香煙與煙灰缸。取而代之的是堆疊散落的文件,其中一本攤開著的,上面還壓著咖啡杯和鋼筆。
顧念棠茫然了一瞬,慢半拍伸出手,拿起其中一頁文件。
借著客廳里昏暗的光線,他看清了文件上寫著的那些條款,同時,巨大的惶恐不安也占據了他的內心。
這份文件他記得,當年顧念棠能將瑞利歐徹底掌控在手里,文件上的策劃案是必不可缺的一部分。
可是……這份文件,他應當在八年前就完成并放進資料庫了,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再仔細一看,屋內的陳設較之他熟悉的那個家,也有著微妙的不同。
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在顧念棠的腦海中浮現。
他顧不得自己劇痛的腿,一瘸一拐、跌跌撞撞的回到了主臥,啞聲喚道:“沈隨?”
……沒有回應。
屋外的雨聲更大了,噼里啪啦,如鼓點一般,一道白光亮起,緊接著,來自遠處的轟隆隆的雷聲回響于天地之間。
顧念棠回到了主臥,而映入他眼簾的,是空無一人的床鋪。
“……顧總?”
管家的聲音在顧念棠身后響起。他一驚,回過頭,正對上管家疑惑的目光。
又一次閃電亮起,這次顧念棠終于看清,他并未身處于和沈隨的家中,而是正在他位于市中心的別墅里。
“您是在找什么東西嗎?”管家是顧家的老人,很熟悉這位新任家主要強的性格,因而并未出言關心,而是客氣的詢問:“是否需要我的幫助?”
顧念棠道:“沈隨呢?”
管家頓了一下,語氣中帶上了真心實意的疑惑:“沈隨?是您的客人嗎?”
顧念棠瞳孔微縮。當時的婚禮和新房的裝修,有不少雜務都是由眼前的管家操辦的,對方怎么可能不認識沈隨?
是夢嗎?
惡作?。?
然而左腿的疼痛無比真切,若是噩夢,他早該醒了。顧念棠摸了一下自己左手的無名指。
果不其然,空空如也。
“不……”顧念棠強忍住語氣中的一絲顫抖,背過身去:“沒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盡管滿腹疑惑,管家依舊沒多說什么,恭恭敬敬的說了聲“是”便轉身離開。
而顧念棠恍恍惚惚的在床邊坐下,大腦中一片空白。
就在一個月前,沈隨才向他表明了心意,說他愛他,讓他不要多想,又領著他回了家,在沈父沈母和方家夫婦的面前將方遙的事情處理的干脆又干凈。
顧念棠以為的自己“偷”來的幸福,忽然之間就成為了他獨有的,且永不會離開他、永遠屬于他。
那時alpha抱著他,低聲說愛他,瞬間便撫平了顧念棠心中那積滿了陰沉的溝壑,給了他近乎不真實的快樂。
可現在……
顧念棠想到了什么,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打開了鎖屏。
2015年4月8號。
竟然是八年前……
1
夏季的炎熱并未因昨天的一場暴雨褪去多少,刺眼的烈日高懸在天空之中,熾烈的陽光炙烤著大地,路邊的知了叫到聲音嘶啞,卻只為這世界增添了更多的煩躁。
這節課是體育課。眼下離高考只剩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高三生時間緊任務重,這種“閑課”一般都會被用來做小測或講題,今天不知怎么回事,許是班主任開恩,竟然沒把他們留在教室里,而是讓他們來到操場上放個風。
雖然剛下過雨,操場還是濕漉漉的一片,陽光又曬人,但總比教室里壓抑又沉悶的空氣要好。沈隨徑直走到操場最邊上的看臺坐下,這兒有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樹,剛好能用來遮陽。
他所在的班級是重點升學班,因此哪怕是出來放風,也有不少人手里帶著練習冊和筆,此刻三三兩兩的聚集在一起,似乎是在討論某道難題。
“沈隨?!?
一道纖細溫柔的聲音響起,沈隨連頭都不用抬,就知道走過來的人是他的青梅竹馬,方遙。
方遙在他身邊坐下,笑著道:“剛剛老師說的那道題我還是不太明白,能不能給我講一下?”
沈隨懶洋洋道:“那道?我也沒怎么聽懂。你直接去問老師唄,這節他又沒課。”
方遙笑道:“如果你這個保送生都聽不懂,那班上大概沒人能聽懂了?!?
沈隨不置可否的聳了下肩。
方遙又問:“對了,沈姨的身體好些了嗎?我前些天看她去了趟診所?!?
“小感冒?!?
“那就好,上次見面的時候,沈姨一直在擔心體檢報告的結果,現在身體健康就是最好的了?!?
“嗯?!?
“一個月后的高考,你想報哪所大學?”
“北樺?!?
“這么快就定好啦?也不知道我的成績能不能跟上呢。”
“能?!?
方遙開心的笑了起來:“你就這么相信我?”
沈隨心不在焉的看著遠處的教學樓:“上次模擬考試,你是全校第十,之前競賽還有額外加分,再加上你的本地戶口和你母親的校友身份。只要不是試卷寫錯名字,不可能不被錄取?!?
方遙歪了下頭,笑道:“連我上次考了多少名你都記得呀。”
這次沈隨終于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因為上次我發揮失常,考了第十一名?!?
方遙臉上神情尷尬了一瞬,但他很快便調整了過來,將話題引到了別處。
他說的話,有的沈隨會給一兩個字的回復,有的則干脆沉默,且沉默的次數越到后面越多。而方遙竟也不在乎,那副溫柔的笑容好像是貼在他臉上的。
大約過了十多分鐘,班上的其他同學好像終于注意到了他們這邊的情況,一個二個笑著過來打趣,說他們“這點時間都要黏在一起”。沈隨沒說什么,方遙倒是笑著讓他們別亂開玩笑,又順著話題和其中一個oga聊了兩句,說著說著便站起身和那oga一起走了。
剩下一個beta同學也想跟過去,但走之前,他遲疑了下,還是開口道:“沈隨,外面那個人你認識嗎?從剛剛好像就一直在看著你?!?
沈隨愣了愣,回頭看了眼,卻只看見柵欄外停在路邊的一輛銀灰色高級轎車。他的外貌出眾,又是頂級alpha,年紀輕輕就已遇見過不少古怪的追隨者,聞言也沒放心上,只是道:“謝謝提醒。”
beta點了點頭,轉身追上了方遙他們的背影。
而沈隨回頭,又看了那輛車一眼。
最新款的邁巴赫,最低配落地也要七位數。車上的顯然是個身價不菲的富豪人物。不過,想要包養自己的有錢人,沈隨也不是沒見過。他移開視線,心里已經開始思考待會兒拒絕的臺詞了。
體育課后的兩節數學課全都用來刷題,等放學鈴敲響,晚霞已將天空染得紅透。接下來還有長達兩個小時的晚自習,在此之前,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用來吃晚餐。
沈隨提前了十五分鐘交卷,而老師對這種好學生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以為他是肚子餓,沒說什么就放他出門了。
由于學校的嚴格管理,周圍一條街都不被允許擺攤,想要買東西吃得去隔壁街道。此時街上空蕩蕩的,沒幾個行人,而那輛銀色邁巴赫依舊停在原處沒動。
為了防止是他自作多情,沈隨故意裝成沒注意的樣子,邊看手機邊走,沒朝車子投去哪怕一個視線。
而就在他走近的瞬間,駕駛室的車窗降了下來。
“同學。”
沈隨心道“果然”,收起手機,看了過去。
隨即一怔。
車子里坐著的,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面無表情的男人,他的五官輪廓很深,眉頭微蹙狹眼薄唇,令他瞧上去無比冷酷。一雙黑眸深不見底,好似蘊含有某種意圖,卻又無法在其中窺探出任何端倪。
沈隨見過很多有錢人,卻沒有哪一個如眼前的男人這樣,有如此強大的氣場,一看便知是由無數金錢與權利堆砌養育出的上位者。
看來有錢人和有錢人之間亦有差別。
他提前出校門,本意也就是不希望有誰看見他和這些人交談的場面,否則到時候的流言蜚語煩都煩死個人。一怔后,他便移動了步子,走到了車子旁邊。
沈隨道:“有什么事嗎?”
出乎他的意料,男人接下來說的話和“包養”完全沒有任何關系。
他說話的聲音幾乎沒什么起伏,語氣也很平淡:“我知道你已經被保送了,剩下這幾個月,你與其一直在學校里刷題,不如先他人一步,更新自己的履歷。”
沈隨這下真的吃了一驚。保送的事情,他讓老師瞞了下來,連父母都沒說過,其他老師和同學更不知情了。這幾個月來,他是不想回家,才一直跟著其他同學在學校上課的。
而且,他這段時間來,的確一直在找社會實踐實習的機
會,只不過沒有門路,一直碰壁,久久沒有進展。
這個男人調查過自己。
沈隨道:“什么意思?”
男人道:“公司實習,有興趣嗎?”
……感覺不像是正經公司。
沈隨皺眉,第一反應就是傳銷詐騙。但男人好像看透了他內心所想,緊跟著就遞出了一張名片。
沈隨接過來一看。
瑞利歐公司。
執行總裁。
顧念棠。
……
沈隨頓了三秒,遲疑道:“……現在瑞利歐已經到要來高中招人的地步了?”
而且還是總裁親自上陣。
那個叫“顧念棠”的男人倒是很直接,平靜道:“只是我個人對你有興趣?!?
原來如此,兜了個大圈,還是因為看上了他的身體。
沈隨捏著名片,笑了一下,正想把早已打好腹稿的拒絕說出口,便聽見放學鈴聲在校園各處響起。他臉色微變,正猶豫時,便聽見顧念棠道:“先上車吧?!?
沈隨轉頭看了眼已漸漸有其他學生出現的走道,嘆了口氣,繞到另一邊打開了車門。
坐上副駕駛,他看著顧念棠關上窗戶,熟稔的點了一根煙。煙草的氣味在車廂內漫延開來,他不由得微微皺了下眉,不想這點細微的表情變化竟都被面前的男人捕獲。顧念棠怔了一下,夾著煙問道:“你……不喜歡煙的味道?你不抽煙?”
沈隨無奈一笑:“我才十八歲?!?
顧念棠抿了下唇,立馬將煙給摁滅了。
他的舉動微妙的提升了沈隨心中的好感度。沈隨又悄悄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人。他是……beta?看身形和長相,又有點兒像是alpha,身材比例很好,肩背直挺,儀態端正,西裝板板正正,昂貴的衣料上沒有一絲褶皺。
“顧總,我可以這么稱呼您嗎?”
“嗯?!?
“不好意思,您的提議我沒辦法答應?!鄙螂S微笑道:“我已經有未婚夫了?!?
顧念棠道:“不是未婚夫吧?!?
沈隨愣了愣:“什么?”
“你從沒喜歡過他,也沒和他交往過,和他一直以來都只是最普通的朋友關系。之所以被傳出未婚夫的名聲,也不過是因為你們兩家父母是老朋友,不是嗎?”
……?
沈隨臉上不由自主的帶上了一絲詫異和疑惑,當然,疑惑更多。從見面起,眼前這個男人所說的事情,全都是連他最親近的人都不知道的。保送的事還能說成是對方調查過他的老師,但連他喜不喜歡方遙都知道,這也太……
他笑了笑:“您找的私家偵探真有能力?!?
“不是私家偵探?!鳖櫮钐穆犃怂脑?,垂下眼,看起來好像有些不開心:“這些事不是調查出來的?!?
沈隨挑了下眉,心中一瞬間浮現出古怪又陌生的感覺。他抹去了自己的好奇,道:“不管他怎么樣,我都沒辦法答應您。我不會接受任何人的包養提議?!?
“你誤會了,不是包養?!鳖櫮钐牡溃骸笆窍矚g。我喜歡你?!?
沈隨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半響,他忍不住歪了下頭:“……您是有讀心術嗎?”什么話都讓這人先一步說完了。
顧念棠看向他的眼睛,出乎意料的微笑了一下。他唇角的弧度很淡,卻令那張冷漠的面容冰消雪融:“這件事你不用急著給我回復。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F在距離你大學入學還有三四個月的時間,這段時間只是用來在學校消磨光陰不是太可惜了嗎?”
的確很可惜。
沈隨也的確是心動的。瑞利歐在國內乃至國外都十分有名,這樣一個實習機會實在誘人。他一個高中生,這段時間頂多打打零工,如今卻能進入知名大公司實習學習,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是最完美的選擇。
可,一來他不愿意欠面前這人的人情。瑞利歐的總裁……這應該是看上他的人中身份最高的一個了,而地位越高的人越不好搞,沈隨有種直覺,一旦和他扯上關系,再想脫身就難了。
二來,這個人對他的了解實在太深了,還是在他對對方根本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這感覺不是一般的古怪。
放棄,還是接受這塊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沈隨遲疑著啟唇,正想說話,便聽面前的人道:“不用這么急著給我答案,你有思考的時間?!?
說著,男人又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時間不早了,餓了嗎?附近有家餐廳,如果你愿意,吃完飯,你可以先來公司參觀一下?!?
這人真熟練,也不知道包過多少alpha。
沈隨到底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年,還是在顧念棠的話語中敗下陣來:“……好?!?
2
顧念棠握著方向盤,在聽到少年的應允后,胸膛中提著的心終于放了下去。他們以前聊天的時候,沈隨說過,高中被保送后,他就一直在試圖去找實習,可惜失敗了。alpha無意說的話,他一直牢
牢記在心里,如今終于派上了用場。
這不是他第一次主動接近沈隨,卻還是他第一次如此“死纏爛打”,他更習慣也更善于在背后做“小動作”,而不是這樣當面的直白的表露心意、為自己爭取。
若是以前,他當然是不敢的。那時的他根本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誰堅定的選擇自己。
可沈隨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的。
顧念棠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回到過去,但他清楚的知道一點:無論如何,沈隨都是屬于自己的,所以時間點或早或晚根本沒關系,他會用盡手段,讓沈隨重新回到自己身邊來。
不過,該怎么說呢?大概是因為現在這個沈隨才十八歲,還是個沒被大學與社會磨礪過的青澀少年,比起后來,少了幾分油滑,多了幾分單純。
從前他們在一起,大多都是沈隨照顧他,如今顧念棠也有了照顧沈隨的機會。
去的餐廳,是以前沈隨最喜歡的那一家。經理領著他們進了包廂,落座后,顧念棠連菜單都沒打開,便準確無誤的報了一串沈隨喜歡吃的菜名。
這下,坐在他對面的少年神情更加復雜了。
顧念棠心中少有的浮現出一絲興味,他忍不住又勾了勾唇角,低頭喝茶時,忽然聽到對面聲音傳來:“您的腿是受傷了嗎。”
顧念棠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下,抬眼看過去。沈隨道:“剛剛看您走路的時候不太方便?!?
從車子走到餐廳里這段路,顧念棠已極力在控制,依舊難免在細微動作上顯出端倪。他沉默幾秒,淡然道:“嗯?!?
少年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發覺的關心:“很嚴重嗎?”
顧念棠道:“是車禍?!庇盅a充道:“四年多了,已經習慣了。”
這不止是傷,更是一輩子都無法痊愈的殘疾。
聞言沈隨笑了笑,識趣的轉移了話題:“顧總,您是beta?”
顧念棠道:“我是oga?!?
少年的眼里果然露出了一絲訝異:“我……一點都沒感覺出來,您是打了抑制劑嗎?”
“沒有。”顧念棠道:“看來我們的適配度很低?!?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心底不受控制的劃過一絲隱痛。這或許是他心中一輩子都無法跨過去的坎。
沈隨卻無所謂的牽了下唇角,聳肩道:“反正多高也不可能比99%高?!?
盡管后來的沈隨數次對顧念棠說過他不在乎適配度,可此刻,顧念棠還是忍不住道:“你看起來不怎么在乎適配度?”
“當然不在乎?!鄙螂S回的毫不猶豫,說完又意識到不太對勁,忙補充道:“我沒別的意思……”
“我知道。”顧念棠道:“你不在乎適配度,不代表你愿意接受我?!?
沈隨做了個鬼臉。這表情是決然無法從二十六歲的alpha臉上見到的。顧念棠指腹摩挲著茶杯的杯沿,看著面前的少年,胸膛中充滿了柔軟的溫情,原來這就是他曾缺席的沈隨的十八歲。
而且說來有失偏頗,不知為何,同樣的話語,由十八歲的少年說出來,卻好像更具有可信度。
沈隨沒有騙自己,他真的沒有勉強,真的不在乎……
顧念棠心中的結似乎松了一些。
吃完飯,顧念棠履行承諾,帶著沈隨一起去了公司。前臺見總裁身后跟著一個陌生帥氣的男高中生,不由得好奇的看了好幾眼,又礙于顧念棠平時積威甚重,沒敢問出口。
一路上無數回頭,等走進電梯,沈隨才放松下來,笑道:“顧總,您該不會想要直接把我帶去您的辦公室吧?!?
顧念棠的手一頓,本想去按頂層的手指落下去,按下了十樓。
“你來實習的話,安排實習的部門就在十樓,這邊業務不算輕松,不過能學到很多。”顧念棠道:“實習工資一個月六千?!?
沈隨一聽就笑了:“這特殊待遇也太明顯了?!?
顧念棠看了他一眼:“我沒管過實習生的工資,也不知道應該是多少。”
沈隨道:“不愧是大老板?!?
電梯門打開。
顧念棠轉過頭,電梯外正好站著部門經理和一個員工,他們見到顧念棠,不約而同的愣在原地。經理的反應很快,回過神來立馬后退一步,一手向后示意另一位普通員工退到自己身后,這才開口問好道:“顧總。”
顧念棠對他點了下頭,走下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后,經理才發現后面的沈隨般,試探道:“這位是?”
沈隨身上還穿著校服,面對提問,他臉上露出一絲尷尬,顯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和顧念棠非親非故,又還沒決定是否要來實習,怎么回答似乎都不合適。顧念棠正想替他解圍,便見少年露出笑容,覆去了那抹尷尬,從容道:“是來社會實踐調查的。”說著還指了指自己的?;?。
經理露出了然的神情,余光瞥了顧念棠一眼,見他專注的看著沈隨,心思一動,態度更熱情了些。他先是
回頭道:“小李,你先回辦公室,那個方案我等會兒看了再給你發郵件?!闭f完又看向沈隨:“高三嗎?現在好像還沒暑假,是提前過來調查?”
沈隨道:“已經保送了,現在時間空閑,想要趁機多學習一些?!?
“都說越優秀的人越上進,果然如此。”經理點頭稱贊道:“是本地的學校嗎?”
沈隨道:“是北樺?!?
這下經理臉上的驚訝和贊許真切了不少,好像又有點犯嘀咕,似乎開始摸不準老板的想法,不知道這位上司到底是想包這個小孩還是真心想要提拔對方。于是又看了顧念棠一眼。然而,想要從這位臉上看出什么端倪顯然是徒勞。他只得笑著對沈隨道:“我們這邊的企業文化和工作氛圍還是很融洽的,要是你決定來這邊實踐學習,可以選擇我們部門,對你以后應該會有幫助?!?
沈隨道:“好的,我記住了。謝謝您?!?
經理點點頭,對顧念棠畢恭畢敬的說了句:“顧總,我接下來還有會,就先走了。您辛苦了?!彼D身離開,看方向,應該是去樓層另一邊的電梯間。打工人迎面遇見老板可不是什么愉快的體驗,接下來一周他大概都不會再用這邊的電梯了。
顧念棠看向沈隨:“要進去看看嗎?”
沈隨無奈的笑道:“算了吧,一個一個解釋起來太麻煩了。”又似笑非笑道:“看來無論怎么說,只要我過來實習,都會被當成是您的小情人了?!?
顧念棠皺起眉:“不會的。”
同時心里鉆出一個此前他從未在意過的問題:之前他們結婚的時候,沈隨也面對過這樣的情況嗎?那時他又是怎么想的?
alpha都是很看重面子和自尊心的,當初沈隨在公司時,業務能力和處理人情世故的水平都是一等一的強,升職也全都是依靠他自己的能力。有這么個前提條件在,被他人當成吃軟飯才混來的職位,就更憋屈了。
可沈隨好像從未和他說過這些事。
顧念棠內心萬般糾結,眉頭蹙得更緊。
便聽沈隨又道:“開玩笑的?!?
少年大概是誤以為他的情緒是因為自己的話才變得不好,笑道:“我根本不在乎別人怎么想?!?
顧念棠看向他。
沈隨道:“天天在乎別人的想法就沒完沒了了,我只要把我需要做好的事做好就行。嘴巴長在別人身上,我也管不了。”
顧念棠神色微動,點了下頭。
這天的結尾,顧念棠開車把沈隨送回了家,是他熟悉的那個小區。
就在這座熟悉的單元樓里,alpha帶他回了家,又第一次背了他。
……不想一個人回家。
但現在帶還和他不怎么熟悉的少年沈隨回家,顯然是不可能也不合適的。顧念棠強壓下挽留的沖動,低聲道:“回家早點休息。”
沈隨轉過臉來,天黑后,小區里的燈光不算特別亮。少年笑了笑,忽然道:“真奇怪?!?
顧念棠問:“哪里奇怪?”
“說實話,像您一樣想包我的人很多?!鄙螂S道:“但還是頭一回有人要給我實踐學習的機會?!?
顧念棠正想出言糾正他不是包養,便聽沈隨繼續道:“也是第一次有人讓我感覺這么在意?!?
顧念棠的心跳快了一拍:“……在意?”
沈隨卻沒繼續多說了,他打開車門,笑著道:“您也早點回家休息。晚安?!?
他的身影消失在單元門后。聲控燈亮起,又在少年走進電梯后熄滅。
顧念棠打開車窗,慢慢的抽完了一支煙,才開車離開。
有前世的經驗,再經手公司的諸般事宜簡直得心應手。加上對未來不少政策的了解,顧念棠輕而易舉的便從不少案子中獲取到了比前世更大的利益。
但商場得意,情場卻沒那么順利。
那天以后,沈隨沒再給他聯系。已經一個多星期了,顧念棠等得越發心急,幾乎有些等不及想要再去找沈隨一次。
他思考著是否該從沈隨身邊的人下手,比如沈隨的家人,以此強制沈隨出來實習。
還好,在他真正實行以前,沈隨總算給他打來了電話。
卻不是同意,而是拒絕。原來沈隨老師的老師是個退休的大學教授,他見沈隨是個不錯的苗子,又聽說他已經保送,這幾個月沒事做,便將他引薦給了自己的老同學。
那位老同學剛好在北樺大學教書,很爽快的答應了請求,讓沈隨先去學校在自己手下幫忙學習,順帶熟悉環境。
這段時間沈隨一直在忙這件事,直到今天才抽出空來對顧念棠說明情況。
顧念棠沒想到沈隨會拒絕自己,一時間嘴巴里全是苦味,他咬住下唇,沉默許久,才道:“也好……”
這對沈隨而言,這確實是個更好的選擇。其他公司確實有面向高中生的社會實踐,但瑞利歐不曾開過這樣的先例,若沈隨進公司,學不學得到東西是其次的,被人說閑話是少不了的。而且,他只要接受了顧
念棠提供的實習,幾乎就等同于給了顧念棠追求自己的機會。
顧念棠握緊了手機,惶恐不安再度漫上他的心臟。如果這一次沈隨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怎么辦,如果沈隨喜歡上了別人怎么辦?如果這一次沈隨沒有選擇自己怎么辦?
那他是不是就會永遠的失去沈隨了?
“嗯,那個老師人很好,師兄師姐們也挺友好的。”沈隨的聲音自電話另一頭傳來:“抱歉,顧總,難得您給我提供那么好的機會?!?
“……我還能去找你嗎?”
沈隨頓了幾秒:“什么?”
“我想見你?!?
沉默。
顧念棠也知道對一個只不過見了一面的alpha說這句話又多么不合適,可他無法自控。結婚以后,他從沒和沈隨分開這么久,工作的麻痹是有極限的,現在他思念泛濫,無比渴望alpha的擁抱和信息素。
“您……”半響,沈隨終于吐出一個字,他嘆了口氣:“您一向都是這么直接嗎?”
顧念棠道:“我只對你直接?!?
少年笑道:“真為您以前的情人們感到委屈。”
“沒有其他情人,我只喜歡過你?!鳖櫮钐妮p聲道:“你是我的初戀”
又是一陣沉默。
年輕的alpha顯然并不擅長于應對oga的主動,青澀在此刻顯露無疑。他遲遲說不出下文,顧念棠便繼續問道:“你今天有空嗎?”
沈隨道:“沒有。您不用工作?”
“都做完了?!?
事業方面,顧念棠從來都不曾懈怠半分。只是真正能填補他靈魂空缺的從來都不是錢和權利,出身豪門,他從不缺少那些東西,卻大半輩子都在孤獨與痛苦中輾轉難眠。
片刻后,alpha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低聲道:“明天我休息。”
顧念棠的眉頭舒展了:“我明天去找你?!?
酷熱的夏季似乎只有兩幅面孔,烈日炎炎,要么大雨傾盆。
不幸的是,他們約定的第二天,天氣恰好是后者。
雨從凌晨開始下,顧念棠便從凌晨起就盼著雨快點停。然而事與愿違,直到中午,雨還是沒停,甚至更大了。
顧念棠閉了閉眼,第一次幼稚到指責天氣。
沈隨的電話在約定時間的前半個小時打了過來。
顧念棠已做好被取消約定的心理準備,卻不想接起電話后,alpha的第一句話是:“您在公司嗎?我去找您吧。”
隨后才補充了一句:“雨太大了?!?
顧念棠把自己家的地址給了沈隨,坐在沙發上摸著自己的膝蓋,后知后覺的意識到少年之所以主動來找自己,不是因為天氣,而是擔心陰雨天,自己的傷腿會疼。
果然,就算時間年齡都發生了變化,沈隨還是那個沈隨。
顧念棠笑了一下,又在無意識摸到自己空空如也的無名指后收斂起了嘴角的弧度。
沈隨很快就到了,他今天沒穿校服,而是一身寬松的黑色運動服,款式休閑。管家將他領進客廳的時候,顧念棠清楚的看到了他被雨水打濕的頭發和褲腳。
“去準備一套干凈衣服來。”顧念棠淡淡對管家道,又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下人去拿毛巾過來。
毛巾很快就被送了過來,沈隨接過來隨便擦了擦頭發,邊擦邊四周看了一圈,挑眉笑道:“沒想到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還有這么大的私人別墅區,是我見識短淺了?!?
顧念棠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來,然后接過沈隨手里的毛巾,親自為他擦拭濕潤的發絲:“家里留下來的?!?
alpha少年溫順的低下頭,任由他擺弄自己的頭發,下人送來符合沈隨身材的衣物,又很快悄無聲息的離開。
他們的距離很近,近到顧念棠可以清楚的聞到沈隨身上的沐浴露的香味,少年顯然是洗完澡才過來的,俊美的臉龐與修長的脖頸近在咫尺。顧念棠擦著擦著,就心不在焉起來。
他放下毛巾,將手輕輕放在了alpha的大腿上。
沈隨抬起臉看了看他,笑道:“顧總,您找我來就是想做這件事的嗎?”
顧念棠抿了抿唇,面對調笑,他卻很丟臉的沒能找回理智。他已經好久好久沒和自己心愛的alpha親熱了,而且想摸自己喜歡的人,又不是一件錯事。
他道:“我只是想摸摸你?!?
沈隨輕笑一聲,伸出手來,攤開在腿上。顧念棠看了看他,將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手里。alpha的手掌寬大而溫暖,修長的手指裹住了他的,體溫交融。
心臟在胸膛里幾乎要跳出來。
而這時沈隨開口,卻是問道:“電視能開嗎?放點電影?”
見alpha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顧念棠心中難免有些失望,但他轉念一想,這時的沈隨才十八歲,對于情事其實根本一竅不通,畢竟如果二十六歲的沈隨沒有撒謊,自己是他的第一個oga,在此之前,沈隨連ao之間怎么做了解
得都很模糊。
想到這里,他又有些意動。拿起一旁的遙控器,他打開了電視,隨意選了一部輕喜劇片,點擊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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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bg和對白響起,這部喜劇片的導演和演員評價都很不錯,劇情雖然俗套,但勝在足夠精彩。
然而電影在放,看電影的人卻不全是專心的。來自身旁的視線灼熱到難以忽視,沈隨看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轉過頭去。只見男人正緊緊的盯著自己,那張冷漠的臉此時不知為何染上了緋紅的顏色,嘴唇殷紅,唇珠上翹,似在索吻。
沈隨的心有些亂了。他知道,在發現顧念棠給的地址其實是私人住宅后,他就應該拒絕。或許,他根本也就不該放任對方的接近。
但難道他其實就是喜歡這種冷淡又強大的男人嗎?在顧念棠說喜歡他,說想要見他,想要觸摸他的時候,沈隨永遠無法好好的拒絕。
這段時間,他曾將顧念棠的名字放進過搜索欄,豪門之中各類的八卦和小道消息總是受歡迎的,因此沈隨從不少營銷號和帖子中七零八落的拼湊出了有關顧念棠的事情。
顧家算得上是底蘊深厚的頂級豪門,而身為這樣的豪門家主,顧念棠的父親卻只有顧念棠與其哥哥兩個兒子,ao關系更是干干凈凈,只有顧母一個oga,是豪門中難能可見的專情人。
哪怕以外人的目光去看,這也是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可是,無論是誰,提及最多的,始終都是顧大少,而非顧念棠。媒體留下的一家和諧美滿的照片里,也從沒有過顧念棠的身影。
有人說,這是因為顧大少的鋒芒太盛,而顧二少的能力不盡人意,豪門父母,難免心有偏頗。
也有人說,這是因為顧家不喜歡oga的存在。
從現如今瑞利歐的盛況看來,后一種猜測顯然更具有可信度。
幸福美滿的家庭,對另一個孩子而言,卻是充滿了偏心與忽視的痛苦泥沼。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他的性別而已。
后來一場車禍帶走了顧家其他三人的生命,顧念棠付出一條腿殘疾的代價活了下來,接手了顧家,成為了這座巨大商業帝國的主人。
沈隨之前想到瑞利歐,想到顧家,都會覺得那是一個距離自己很遠的存在。畢竟他的家世雖不算貧瘠,但也扯不上富裕,和這種頂級豪門之間簡直隔著天塹。唯一能“見面”的地方,或許就是經濟雜志了。
可偏偏就是這么一個人,突然出現在自己的學校門口,說喜歡自己。
沈隨當然是不信的。
但是,面對顧念棠再一次的聯系,他覺得……好像也不是不能給對方一個機會。畢竟無論顧念棠是真心還是假意,無論他們會不會發展為身體關系,他都是不會吃虧的。
豪門家主,億萬富豪,跨國公司的總裁……這幾個名號背后潛藏的巨大利益,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來。
不過這些都是其次的。
沈隨會過來的最重要的原因還是,顧念棠給他的感覺,和以往他見過的所有oga,乃至所有人都不同。這個外表看起來冷漠的男人,似乎擁有一種獨特而孤獨的氣質,深深的吸引著他。
吸引著他……
一個恍神的時間里,顧念棠與他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一些。一種很淡的薄荷氣味自男人身上散發而出。交握的雙手短暫分開,又很快變成十指交握的手勢。
“沈隨。”
顧念棠的聲音很好聽。一瞬間,沈隨還以為他會主動吻上來,然而oga卻停在了咫尺的距離,一雙黑眸無比沉靜,似乎在等他表態。
沈隨意識到那薄荷的氣味正是面前oga的信息素氣味,如此清冷苦澀的香氣,卻因他們曖昧的氣氛變得旖旎。他終究沒能忍住誘惑,微微向前,吻住了那雙柔軟的唇瓣。
唇瓣相抵,他感覺到顧念棠微微牽了下唇,似乎笑了一下,不由感到些許懊惱:“你在故意勾引我?!?
連敬稱都不用了。
顧念棠抬起手,輕輕撫摸他的后腦,沒說什么,卻像是在哄著他繼續加深這個吻。而沈隨也的確這么做了。
他沒有過相關經驗,但多多少少還是了解一些的。試探著伸出舌尖,舔進了oga的唇縫。舌尖碰到他人的牙齒的感覺有些許的奇怪,而下一刻,顧念棠張開了嘴,齒關打開,似乎在邀請他進入更深的地方。
沈隨也就這么做了。
屋外雨聲淅淅瀝瀝,一旁的電影還在放映,沈隨不知何時將顧念棠壓在了身下,摟著oga的身體,吻得無比認真。唇舌纏綿的滋味令人頭昏腦漲,他吮著顧念棠的舌尖,空余的那只手無師自通的撫摸起了男人的腰側。
半響唇分,沈隨悶聲道:“我真的是你的第一次?”
oga被吻紅了眼角,身上的衣物也亂了,他枕在沙發的扶手上,輕輕點頭。
沈隨道:“那你為什么這么熟練?”
顧念棠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笑,他說:“不是熟練,是我喜歡你
,所以想對你坦誠而已?!?
沈隨輕輕撫摸他的臉,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和糾結。
顧念棠好像知道他在糾結什么,抬了一下下巴,低聲道:“不要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