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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最后回到我身邊,就可以跟他在一起。”
后來果然就演變成這樣。
他們做了一個突破傳統的安排,愛莉卡大部分時間都回索茨霍巴根的家和丈夫過夜,但偶爾會留在布隆維斯特位于貝爾曼路的住處。多年來,布隆維斯特都覺得這確實是理想的解決之道,生活在一夫一妻這獨裁制度下的許多夫妻都該采用這方法。每當愛莉卡說:“我可以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就更愛我丈夫了。”或是當貝克曼在雞尾酒會上友善地摟著他的肩膀時,布隆維斯特都很慶幸自己福星高照才能得此安排。
但最近他開始產生疑慮,也許是因為有比較多的時間可以思考,他忽然覺得所謂一致的協議,其實并不必然一致。
相反地,某一方可能以共同決定為名來促成自己的利益,長期下來就會清楚地看到有人是痛苦的,哪怕他(或她)信誓旦旦地說沒有。這天晚上愛莉卡打電話給丈夫,顯然就得到不好的回應。誰知道呢?說不定此時貝克曼也一樣睡不著。
布隆維斯特試著不去想這些,有好一會兒,他甚至試著做白日夢,但是幫助不大,最后干脆下床做點比較有用的事。看看有關產業間諜的文章吧?干脆重新為《千禧年》草擬一個籌措資金的替代方案,不是更好?他穿上衣服,坐到計算機前查看信箱。
一如往常多半都是垃圾信件,盡管有幾封信確實讓他略感振奮。有克里斯特和瑪琳,也有安德雷和海莉,為了即將與賽納開戰而來信為他搖旗吶喊,他回信中充滿戰斗力,事實上卻沒有這么積極。接著查看莎蘭德的檔案,本來不期望會看到什么,但一打開后,他的臉瞬間發亮。她回信了。這么久以來她第一次顯現了生命跡象:
鮑德的智慧一點也沒有人工成分。最近你自己的又如何?
還有,布隆維斯特,如果我們創造出一部比我們聰明一點的機器,會怎么樣?
布隆維斯特微微一笑,想起他們最后一次在圣保羅街咖啡吧見面的情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留意到她的短信里包含兩個問題,第一個是不帶惡意的小嘲弄,或許也有點令人遺憾,因為其中不乏一絲真實。他最近在雜志發表的文章都缺乏智慧與真正的新聞價值。他和許多記者一樣,一直都是孜孜不倦,偶爾寫些陳腔濫調,不過目前暫時就是這樣。他對于思考莎蘭德的第二個問題熱衷得多,倒不是因為她出的謎語本身讓他特別感興趣,而是因為他想要給個聰明的回答。
他暗忖著:如果我們創造出一部比我們聰明一點的機器,會怎么樣?他走進廚房,開了一瓶礦泉水,坐到餐桌前。樓下的葛納太太咳嗽咳得很痛苦,遠處的喧囂市聲中,有輛救護車在暴風雪里呼嘯而過。他細細沉思:那么打個比方,就會有一部機器除了能做我們本身能做的所有聰明事,還能再多做一點點……他大笑出聲,頓時明白了問題的重點所在。這種機器將能繼續制造出比它本身更聰明的機器,然后會怎樣?
下一部機器仍會發生同樣情形,然后再下一部,再下下一部,不久之后最開始的源頭,也就是人類本身,對于最新計算機而言就跟實驗白老鼠沒兩樣了。到時將會發生完全失控的智慧爆炸,就像《黑客帝國》系列電影里面一樣。布隆維斯特微微一笑,回到計算機前寫道:
要是發明了這樣一部機器,那么在這個世界上,就連莉絲也不那么神氣了。
回完信后他坐望窗外,直到目光仿佛穿透飛旋的雪花看見了什么。偶爾他越過開著的房門凝視愛莉卡,只見她睡得香甜,渾然不知那些比人類聰明的機器,或者至少此刻的她對這些還毫不在意。
他似乎聽見手機響了一聲,肯定又有新的留言。也不知道為什么,他感覺到憂心。除了前女友喝醉酒或想找人上床而來電之外,夜里的電話通常都只帶來壞消息。留言的聲音聽起來頗苦惱:
我叫法蘭斯·鮑德。我知道這么晚打電話很失禮,很抱歉。只是我的情況變得有點危急,至少我這么覺得。我剛剛才發現你在找我,真是奇怪的巧合。很久以來我一直想告訴你一些事,我想你應該會感興趣。如果你能盡快和我聯絡,我會十分感謝。我有預感,這事可能有點緊急。
鮑德留了電話號碼和電子郵件地址,布隆維斯特很快地抄下,靜坐了片刻,手指一面敲彈餐桌,然后撥了電話。
鮑德躺在床上,又焦躁又害怕。不過現在心情平靜了些。剛才駛上車道的車正是終于抵達的護衛警員。兩個四十來歲的男警員,一個高大,另一個相當矮小,兩人都顯得趾高氣揚,也都留著相同的時髦短發。但他們禮數非常周到,還為拖延了這么久才抵達崗位而道歉。
“米爾頓安保和國安局的嘉布莉·格蘭向我們簡單說明過狀況了。”其中一人說道。
他們知道有個戴帽子和墨鏡的男人在房屋四周窺探,也知道他們必須提高警覺,因此婉拒了到廚房喝杯熱茶的邀請。他們想查看一下屋子,鮑德覺得這提議聽起來百分之百專業而又合理。至于其他方面,這兩人并未給他留下十分正面的印象,但也沒有太過負面的印象。他把他們的電話號碼輸入手機后,便回床上去陪奧格斯。這孩子蜷曲身子熟睡著,綠色耳塞還塞在耳朵里。
不過鮑德當然不可能再睡了。他豎起耳朵傾聽屋外的風暴中有無異常聲響,最后在床上坐起身來。他得做點什么事情,不然會瘋掉。他看了看手機,有兩通李納斯的留言,口氣聽起來不只暴躁,還動了肝火。鮑德本想掛斷電話,但忽然聽到一兩件還算有趣的事。李納斯找《千禧年》雜志的布隆維斯特談過,現在布隆維斯特想和他取得聯系,聽到這里鮑德心里琢磨了起來。麥可·布隆維斯特,他喃喃自語道。
他會是我和外界的中間人嗎?
鮑德對瑞典記者所知極為有限,但他知道布隆維斯特是誰,也知道他向來以一針見血的報道著稱,絕不屈服于壓力。光憑這點不一定就表示他適合這個任務,再說,鮑德隱約記得聽過他一些不太好的傳聞。于是他又再次打電話給嘉布莉,關于媒體界,該知道的她差不多都知道,而且她說過今天會熬夜。
“嗨,”她立刻接起電話,“我正想打給你。我正好在看監視器上的那個男人。現在真的應該讓你轉移了,你明白吧。”
“可是拜托,嘉布莉,警察已經來了啊。他們現在就坐在大門外。”
“那個人可不見得會從大門進來。”
“他到底是為什么而來?米爾頓的人說他看起來像個老毒蟲。”
“這我不敢說。他帶著一個專業人士才會用的箱子。我們應該謹慎一點。”
鮑德瞄了一眼躺在身旁的奧格斯。
“明天我會很樂意離開,或許有助于安定我的神經。不過今晚我哪兒都不去,你的警察看起來很專業,總之夠專業了。”
“如果你堅持,我就吩咐弗林和波隆站到顯眼處,而且整個屋子四周都要小心提防。”
“好,不過我打給你不是為了這個。你叫我應該公開,記得嗎?”
“這個嘛……記得……你沒想到秘密警察會給你這種建議,是嗎?我仍然認為這是好主意,但希望你能先告訴我們你知道些什么。這件事讓我有點擔心。”
“那么我們先睡個好覺,明天早上再說。不過問你一件事,你覺得《千禧年》的麥可·布隆維斯特怎么樣?要找人談,他會是適當人選嗎?”
嘉布莉輕笑一聲:“你如果想讓我的同事中風的話,找他肯定錯不了。”
“有那么糟嗎?”
“國安局的人躲他像躲瘟神一樣。他們說,要是布隆維斯特出現在你家門口,你就知道這一整年都毀了。這里的每個人,包括海倫娜·柯拉芙在內,都會強烈反對。”
“可是我問的人是你。”
“那么,我的答案是你的推斷是正確的。他是個非常優秀的記者。”
“他不是也受到一些批評嗎?”
“的確,有人說他的黃金時期已經過去,說他的文章不夠正面或樂觀,諸如此類。但他是個極其卓越的老派調查記者。你有他的聯絡方式嗎?”
“我的前助理給我他的電話了。”
“好,好極了。不過在跟他聯絡之前,你得先告訴我們。你可以答應我嗎?”
“我答應,嘉布莉。現在我要去睡幾個小時的覺。”
“去睡吧,我會跟弗林和波隆保持聯系,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替你安排一間安全屋。”
掛了電話后他再度試著休息一下,但還是一樣辦不到。暴風雪讓他愈來愈焦躁不安,感覺好像有個邪惡的東西正跨海而來,他忍不住憂慮地側耳細聽任何不尋常的聲響。
他確實答應過嘉布莉會先跟她談,但他等不及了,埋藏了這么久的一切正爭先恐后地想出頭。他知道這很不合理,沒有什么事會這么緊急。現在都已經三更半夜,而且先不管嘉布莉怎么說,現在的他都比之前好長一段時間更安全,不但有警察保護,還有一流的保安系統。但這些沒有幫助。他還是心煩意亂,于是拿出李納斯給他的號碼撥了過去。布隆維斯特當然沒接。
他怎么會接呢?時間實在太晚了,鮑德只好用壓低的、略顯不自然的聲音留言,以免吵醒奧格斯。然后他起身打開床頭燈,床邊書架上有幾本與他的工作無關的文學作品,他帶著憂慮、心不在焉地翻閱著史蒂芬·金的舊小說《寵物墳場》。不料這讓他更加想到暗夜潛行的惡人。他手捧著書呆坐許久,突然一陣憂懼襲來。若是大白天,他可能只會自認無聊不去在意,但現在似乎完全有可能發生。他頓時有股沖動想找沙麗芙說說話,或是找在洛杉磯機器智能研究所的史蒂文·華伯頓教授更好,他肯定還醒著。他一面想象著各種令人不安的情節,一面望向大海、黑夜與天空中急匆匆飛馳而過的浮云。就在此時電話響了,仿佛是來回應他祈求似的。然而來電者不是沙麗芙也不是華伯頓。
“我是麥可·布隆維斯特,你在找我?”另一端的聲音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