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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行素雖然行事邪氣,沒有章法,但有一句話她說的一點不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荊州的大小官員貪了多少,那就要回收多少。
柳行素在府門與小春碰了頭。
小春還是那身不起眼的淡藍的短衫,挽著兩截袖口,裸出雪白的小臂,笑吟吟的露出兩顆小虎牙,柳行素拍了下她的肩膀,“走了?!?
兩人要入府,適逢莫玉麒領著一對人馬發完米糧回李府,正巧在門口的石獅子前碰上了。
自打上回小春被莫玉麒兩度拎上馬背之后,見到這個男人便害怕,畏手畏腳地躲在了柳行素的后邊,莫玉麒禮節性地問道:“柳大人也出門了?”
“出門,視察了一番。”柳行素拽住身后小春的手,微笑道,“施粥做完了?”
又看到身后的幾人抬著兩口大鍋,里頭還有清粥小菜,便有些詫異,“沒發完?”
莫玉麒道:“殿下吩咐,這些粥飯,只能熬多,不能熬少,如果發不完,就是我們兄弟夜里的口糧了。”
柳行素撇了撇眉,“你們殿下真小氣,勞力一整日,晚上就只有這點粥菜?”
莫玉麒反駁:“殿下對他自己,與我們是一視同仁的,殿下也吃這個?!?
柳行素沒話說了。
人家堂堂太子竟然紆尊降貴吃這些粗茶淡飯,好像在逼著誰改這些陋習似的。太子殿下養尊處優,她不信他能堅持到底。
柳行素在賀蘭山生活,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沒有存糧,也打不到野味,粗糠剩飯她也湊合著吃,吃過苦頭,才知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她發誓她再也不要重復這樣的悲劇。至于莫玉麒和護衛抬著的這鍋沒有米的粥,她犯不著為了這些委屈自己,和正在長身體的小春。
“殿下真是慈悲心腸?!狈畛辛艘痪?,柳行素拉著小春入府了。
李博望見風使舵,得知那晚她與白慕熙同塌而眠之后,便對她畢恭畢敬,熱情地招待她和小春。
盯著一桌子菜,小春咽了咽口水,不知該往何處下手。
柳行素忽然笑問她,“小春,那位莫統領生得真是一表人才,武藝也超群,待人還和氣,不知道咱們小春為了什么,每一次見他就躲躲閃閃,連看一眼都不敢?”
“大、大人……小春沒有……”
都結巴了還說沒有。
柳行素一筷子插入一盤清炒河蝦里,熟練地夾了一串白里透紅的蝦,“等我的事了了,一定為你找一個好人家嫁了,要是在那之前,你遇到了非君不可的良人,也盡管可以告訴我,我給你做主?!?
越說小春的臉越紅,這會兒不像個男孩子里,臉龐染紅了左右兩朵緋紅的云霞。
朝廷撥的捐款已經送到了,依照律例,這些東西應該當面點數清白,交給郡公,但這日李府的正堂之上,李博望卻眼睜睜地看著欽差來使,將賬本遞給了白慕熙。原本扯了朵菊花在臉上的郡公沒繃住,臉色瞬息便垮了。
“殿下,這……”
白慕熙淡然道:“對不住李公,孤不日前寫了封書信入京,你現在是待查之人,無權經手錢款?!?
“這……”在場的州官個個臉色微變,生怕被太子殿下報上去的名單里有自己,惶恐要摘清自己,喁喁私語起來。
柳行素的眼光從每一個人的臉孔上掃過,這群人怕是在商量著怎么統一口徑,將禍事全推到李博望身上。
李博望自知惹下大禍,兩只膝蓋一軟,便撲騰倒在了地上。
“殿、殿下……”
連哀求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白慕熙問來使,“可以搜了,南閣的佛堂里頭有一處暗格,堆滿了這位大人搜刮的不義之財,張大人,還請將東西拖出來,給這幫荊州州官們一睹。”
張大人肅然領命,“諾。”
說罷便領著一對人馬去抄家了。
李博望又驚又俱,全沒想到太子對他的家這么熟悉,連他的寶貝藏在哪兒都知曉了。他為官二十多年,從來沒有見過對金銀珍寶不動心的,這荊州的官員上下同心,暗中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他不過是個領頭羊罷了,這群人哪個貪得比他少?
“殿下,老臣認罪?!崩畈┩麥啙岬睦涎坂咧鴥砂褲釡I,將這群道貌岸然、企圖置身事外的人一指,“但這群人,王嵩王大人,去年貪了襄陽牧二十萬兩白銀,府庫小裝不下,他將銀子用牛車拖入我的府邸……”
王嵩臉色微白,拂了拂廣袖,咬牙道:“血口噴人!”
李博望又指著另一個中年官員,那人也是面如土色,李博望道,“去年河間王六十高壽,陰玄大人送了河間王妃南海的琉璃菩提樹,價值連城之物,陰大人區區七品小官,佃農出身,若是不貪財斂財,他哪里來的無價之寶?”
“還有丘宏、段刻舟這群人,家中若是清白,此刻絕不會待在這里,等著我接手募捐的欠款,他們,他們也就是想分一杯羹!”
柳行素坦然微笑,“都招認了,一個不少?!?
她側過目光,溫潤清雋的眸漾著幾許笑意。
白慕熙這招殺雞儆猴太好用了,猴才自亂陣腳,連雞都先坐不住先跳腳了。這群州官們誰都想分得更多,利益的聯盟并不穩固,何況人心自古以來,不患寡而患不均,寧可大家都沒有,也不可讓你有我沒有,我一個下水了,全部的人都別想好過。
不出片刻,張大人命人抬起東西折回來,滿堂的珠光一晃,那群州官們也不敢抬頭,一個個低著頭俯首認罪。
太子殿下連李府都能輕而易舉地抄了,何況是他們。
白慕熙神色如常地看了眼這箱子奇珍異寶,不動顏色,“張大人既是欽差,徹查荊州官員結黨營私上下其手之事,便委托給張大人了。”
“下官分內之事。”張大人俯身下拜。
李博望癱坐在地上,老臉蠟黃,雙目無神地看著那一箱箱被抬出來積了灰的珍寶。
他半輩子用在這些東西上,汲汲營營,沒想到到老來竟遇上如此飛來橫禍,一朝傾頹,萬劫不復。當年他也是意氣風發走馬上任,可沒過多久啊,便在金錠子的光彩下被奪去了良知與魂魄。
今時今日的太子,卻不會成為今時今日的他了。
“殿下,我以為你會放過李博望。”柳行素在花園里撫了撫一朵嬌艷的芍藥,帶露香濃的碩大紅花,垂著繁復的花瓣兒,露水淌下來浸濕了她的下裳。
白慕熙皺眉,“為什么這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