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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綺明眸微閃如螢星,“恨你?”
莫玉麒黯然低眉,“恨我當初,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受盡欺凌……是我的過失,若是我早一點知道你是個女兒家,我定不會——”
“不會怎么?”羅綺微笑,一只手撥開他的手臂,揉著自己被他拉疼的手腕,另將海棠花一般怒放的下裳拎起一截,落入小巧的一對足,還有那腳腕上扣著的一條猙獰的鐵鏈,宴宴道:“當初的小春已經死在了亂葬崗,我現在,只不過是個卑賤的風塵女子?!?
“你……”莫玉麒痛徹心骨,“你發生了什么?”
“大人。”羅綺柔軟得猶如一團脂膏的手輕輕勾住了他的小指,跟著一瓶冰涼的藥塞入了他的掌心,“大人,我晚間還有事,恕不能留客了?!?
“有什么事?”他惱火起來。
難道不就是為了那競價出賣身體的事?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莫玉麒惱恨交加地抱住了她的手臂,一身的血腥都蹭到了她的襦裙上,猶如最堅固的銅墻鐵壁,將羅綺緊緊攬在懷里。
羅綺咬住了唇,“你放開我?!?
莫玉麒皺眉,冷冷道:“那種事你不許想,不過就是一塊鐵而已,我會找到神兵利器斬斷他,你跟我走?!?
“你不明白嗎?”羅綺幽幽道,“讓我不想走的,根本就不是這塊鐵?!?
“你……”
莫玉麒訝然地松開了懷里的女人,羅綺笑出了眼淚,“這就是我的命啊。你走吧,永遠永遠,都不要再來了,我的身體對所有買主都敞開,唯獨不會對你,你走?!?
“不要再說了!”莫玉麒怒吼,他一手拽住羅綺的小臂,“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可以……小春,我不相信你甘心淪落風塵,你明明……”
你明明是喜歡我的。
羅綺伸手要掙開他,但這一次沒有得逞,她寒下眼光,“你再不走,我會叫人來的,我說到做到。”
她的臉色很冷,莫玉麒僵住了一瞬,直到她真的放聲大喊“來人”,他才恍然一驚,提起腳邊的長劍,咬牙看了她最后一眼,翻墻出了羅綺的朱戶軒窗。直到窗外朗朗的春陽一照,身上恢復了些許暖意,他揚起頭,仿佛在樓閣橫檻之間有殷紅的羅裙一閃而過。
那是她身上的紅羅裙。
莫玉麒心頭時而是喜,時而如火,喜她劫后歸來,恨她不知自重。他只能告訴自己:小春一定有她的苦衷,她有她不得已的地方。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她的腳腕上會多了那么一條鐵鏈?
如果她已經入了籍,憑他如今的身份,決計救不回她,如果殿下此時回京便好了。
……
青山落在斜陽外,余暉如墨染。
一簇一簇紅火被寡薄的云從衣袖之間推了出來,此時沿著上寒石山的小徑響起幽幽的驢鈴聲,迎著夕陽,一架板車被驢拉著以蝸牛的腳程往山上去。而躺在板車上的,有兩袋干草,一袋米糧,并兩個人。
白慕熙和柳行素,換上了一身尋常百姓穿的毳衣,柳行素頭頂扣著一頂斗笠,笑瞇瞇地轉過眼睛,“現在是換身份回家了,不知道殿下有沒有想什么名目?”
清俊的面容巋然不動,他伸手在她頭頂摁了一把,淡淡道:“席慕白?!?
“原來我們家殿下這么懶。”柳行素湊過來,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不出意外看到它,一點點沁出粉色,她故作好奇,用柔軟的指頭擦了擦,看著它,再一點點變紅。
白慕熙忍了忍,“這是車上,別……”
柳行素討厭他啰嗦,將斗笠揮落,嘴唇猝起不意地又在他臉上吻了一口。這次她用牙咬住了大周那張最為禍少女心的俊臉,激得白慕熙臉色滾燙地推他,就算是七年前的潺潺,也不敢這么大膽的,他有些適應不了她的……激動,正要托住她的腰,將她推開,柳行素促狹地閃了閃眼睛,唇緩緩移過來,描摹在他如弓的唇瓣上,謹慎溫柔地勾勒、研磨……
他修長的睫羽,微微上翹起來,動了一動。
跟著被推開的柳行素佯怒,“殿下這么喜歡,為什么總做違心的事?煞風景!”
“潺潺。”他有些無奈,“別鬧了?!?
因為他要來萬國寺見父皇,她不情不愿,同他鬧了一路了。他本想讓她回去,安心在城外落腳,等他消息,但她偏偏不許他一個人行動。好像只要一刻不見,她就像丟了一個孩子那般捉急,也讓他哭笑不得。
驢兒慢悠悠沿著山坡而上,山門自峻嶺之間隱隱露出他的綺柱飛檐,不遠處,一道飛簾從深谷里沖出來,仿佛瀉于九天星河,巍峨壯闊。
黃昏恬淡,春光如此時靜謐披拂的微風,透出幾分和煦和暖意。
柳行素忽道:“如果不是因為我,這個帝位,永遠都是你的?!彼⒂牭剞D過頭,柳行素愧疚地致以歉意,緩緩低下頭,在他驚訝的注視之中,執著道:“既然是我闖下來的禍,我便要用力彌補。無論成與不成。”
“不用自責,”白慕熙握住她的手,“就憑我如今這副身子,難道還應該去把那個王座據為己有?潺潺,有些選擇,沒有對錯,每個人都身不由己?!?
“我真是不喜歡你像一個兄長那樣說教?!绷兴仄泊?。
他聳了聳眉,正要自檢自己是否哪個地方用語不當,柳行素卻又在下一瞬綻出了笑靨,“那不然,我們以后行走在世上,總要有個代號。你說是不是,小白?”
“……”
她話題轉得太快,一般人跟不上。
自從皇帝被睿王軟禁于萬國寺后,原本便已顯蒼老的皇帝更是熬不住了,猶如斷線的紙鳶,再也沒有那股子韌勁和剛毅,頭發灰白下來,兩頰也瘦得顴骨高突,雙目無神。名為太上皇,但萬國寺里沒有任何人奉他為皇,即便曾經他也是一代叱咤風云的帝王,曾經,也曾令遠人來服,四海同歌。
在萬國寺的日子,他同一個卑微的掃地僧沒什么兩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实坌母邭獍粒绾文苁艿昧诉@股氣?但他橫,那群得了睿王旨意的人更橫,一旦他不做事,便立即斷了他的口糧。
而且每日他下山挑水,身旁定要跟著四五個持刀侍衛,稍有不甚,便是一番拳腳相加。在萬國寺待了半個月,那個混賬兒子從來沒來見過他,倒是看守萬國寺的人手越來越多了起來。
今日一個和尚刁難,叫他在天黑之前用水裝滿十口大缸。皇帝體力不濟,直到現在,也堪堪裝了三口,他一路喘一路走,實在挑不動了,便想找那幾個人通融一番,叫自己歇息一炷香的時辰。
可這話說了后,頃刻間身上多了三道鞭痕。
皇帝實在是走不動了,他老淚縱橫地癱倒下來,任由那群人打罵,卻再也走不得路了,哭嚎著,痛罵自己瞎了眼召回一條白眼狼,痛罵睿王反復無道,不忠不孝,那侍衛一鞭甩下來,皇帝后背那件湖藍的衫子,瞬間開了一條縫。
正此時,林中咻咻地竄出兩個黑衣人,幾個侍衛一怔,立時警覺起來,他們自發地靠攏,抽出了手中長劍,但仍舊是敵不過來人的兇悍,數招之下,便被刺穿了胸腹,劍一撤,便拉出一條血霧,噴灑在皇帝一張老臉上。
血腥味讓他想起那個雷聲大作的晚上,倒下的宦官死不瞑目地望著自己……
“不,不——”皇帝搖頭顫抖,“不是朕殺的,不是朕,不是朕!”
黑衣人弓腰后退,轉眼便撤出了密林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