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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已經發生,木已成舟。她不僅用言語,而且以行動證明她深愛著他。可他從夢中蘇醒后,還是時時出神,難以相信自己有這么幸運。面對王小石,他能夠理所當然地說“我不當老大,誰當老大”;面對蘇夜,他的信心忽然消散無蹤,哪怕她就在身邊,也覺得不夠踏實。
昨天晚上,蘇夜故技重施,溜到風雨樓和他相見。用她的話說,叫作“交流情報和感情”。他們說到了戚少商和雷卷。他問,為啥他們進京之后,選擇幫他而不是她。她回答,前幾天她表現的太不像話了。
她邀請戚少商在先,但她看好蘇、戚、王三人的組合,總想把他推薦到金風細雨樓,外加經常和他一起行動的雷卷。遺憾的是,她不可能在這時候泄密,只好將計就計,大言不慚地抒發了一通歪理。
如她所料,雷卷對她的印象瞬間跌至谷底,壓根無意迎合她的作風,更不用提幫她做事。戚少商亦相當失望,想為她辯護亦找不到理由,遂裝作不記得她的邀約,干脆利落地向她告辭。
于是沒過多久,王小石便見到了他們。雙方相處異常投契,就像天雷遇上地火。在他力邀之下,戚少商已住到天泉山的樓子里。可惜他們本事有限,未能察覺蘇夜到訪,不然的話,恐怕會當場把下巴砸在地面上。
此后,兩人又談起方應看,均同意方應看長相有多么英俊,為人就有多么不可信,信任他,還不如去信任米公公或傅宗書。蘇夢枕亦認可蘇夜的看法,認為他有意說服她,催促她接受雷損的示弱,不去徹底鏟除六分半堂。他究竟愿意為這事出多少力,是他的問題。蘇夜只需選擇接受或不接受,多想亦無益處。
要說的話再多,也有說完之時。再然后,蘇夜居然沒有走,居然決定留宿金風細雨樓,留宿在他臥室里。她態度坦率自然,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蘇夢枕,他絕不會拒絕,也絕不想拒絕,只點了一下頭,藏起內心的忐忑和喜悅。
那時他外表平靜,心里卻很緊張,一緊張就開始說話。該說的和不該說的,他都說了。幸好一夜過去,他已恢復如昔,恢復到多年前、兩年前、一年前及最近和她的正常相處中。她曾經離開很久,到了眼下,又像從未離開過。歸根究底,她永遠都是他的師妹,占據著無可取代的地位。
他這一生再沒有什么遺憾。命運把從他這里拿走的,又一樣一樣還給了他,所以他心滿意足,意氣風發,深覺天下無不可為之事,就連裹挾著飛雪的寒風,都變的十分可愛。
他盯著她看,看著看著,臉上便浮出一絲笑意。他知道,蘇夜正在裝睡。他醒的一刻,她一定會醒,那時不醒,開窗時也會醒。她繼承了小寒山上的習慣,明明醒了,卻拒絕起床,非到拖無可拖,賴無可賴,才無可奈何地爬起身。
他慢慢走過去,坐在床邊,輕推她一下,問道:“和我一起練刀吧?”
蘇夜還沒睜開眼睛,就忍不住笑了。她想都不想,答道:“我不去。你為啥這么討厭睡覺?”
第五百四十四章
蘇夢枕一邊說,一邊傾身向前, 湊近床頭, 去摸他的紅袖刀。這把刀向來威震江湖, 是眾人矚目的焦點,昨夜卻失去了往日風光, 一直安靜地躺在他枕頭底下。
然而,他竟摸了個空,它竟忽然不見了, 而蘇夜已經笑了起來。
她的笑容十分純粹, 帶著一點點的、接近看不出的狡獪, 也帶著稍微明顯一些、仍然細微至難以察覺的慵懶。不問可知,在他未曾察覺的時候, 她偷偷藏起了它。
蘇夢枕一愣, 下意識問道:“我的刀呢?”
蘇夜連眼都懶得睜, 懶洋洋地笑道:“你猜吧。給你十次機會。”
蘇夢枕再次一愣, 無奈地道:“你已不是小孩子,還不愿清晨早起嗎?”
其實若干年前, 蘇夜問過同一個問題。那時她還很年幼, 至少外表很年幼。她長期保留著前世的習慣, 準確地說, 前世的壞習慣, 喜歡晚上活動而非清晨。因此,蘇夢枕一叫她起床,她便老大不情愿, 在床上磨蹭良久,才無可奈何屈服于師兄的威嚴。
后來她忍不住,終于問道:“你們為啥這么討厭睡覺?”
她只是隨口抱怨,本沒指望得到能夠說服她的回答。但蘇夢枕想都不想,立即答道:“以后我總有一睡不起的一天,何必浪費大好時光。”
他說完,平靜地看著蘇夜,用眼神示意她聽話。蘇夜皺著一張小臉,不太平靜地看著他,然后長長、長長地嘆了口氣。從那以后,她再也沒有多說一個字,總是乖乖起身、乖乖走出房門、乖乖和他去練刀。
如今事過境遷,人還是那個人,人的境況卻發生了極大改變。于是,她不再體諒蘇夢枕的心情,先送上滿足的微笑,活像偷吃成功的老鼠,之后才振振有詞地說:“你已不是小孩子,還不愿離開象牙塔,做一位平易近人的樓主嗎?”
“我刀法練到這么高,難道還不能隨心所欲,”她言論的無恥程度,也堪與偷東西的老鼠相提并論,“難道還必須早起練刀?而且我叫蘇夜,不叫蘇日,證明我適合在夜里做事。”
她說到最后一個字,雙眼已全然睜開。那是一雙異常明亮,異常幽深的眼睛,不懵懂更不迷糊,在玉枕附近顧盼生輝,像夜幕上鑲嵌的星子似的,美到無法用言語形容。
蘇夢枕此前還在意氣風發,一聽這兩個荒謬的理由,登時哭笑不得。方才蘇夜想起了往事,他也一樣。他少年時就拿她毫無辦法,長大了仍是一樣。他當然不是真的生氣,卻板起了臉,試圖扮出生氣的模樣。
他一板起臉,就顯得格外懾人。連溫柔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天之驕女,一見他神色肅然,也不敢多說什么。但此時此刻,他的眼睛出賣了他,讓人窺見真相,看出他的心并非冰封千里,而是春回大地。
蘇夜含笑望著他,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笑道:“你的床真不舒服。”
蘇夢枕說:“……”
蘇夜道:“你的柜子不舒服,而且丑。”
“……”
“你的房間也不舒服,你的一切東西都不夠舒服,”她說得很輕,很溫軟,好像在沒來由地為難他,又像在說出真實感受,“你這么喜歡不舒服,也許我不該費心費力地治你的病,應該讓你一直不舒服下去,免得影響你的雄心壯志。”
蘇夢枕忍了一下,又忍了一下,忍到最后沒能忍住,板著臉道:“你到底是來看我,還是來看我的床?”
蘇夜笑道:“我是來睡你,也是睡你的床,所以你和床都很重要。”
蘇夢枕道:“……”
她不是斤斤計較家具,尤其是別人家具的人。但首先,這張床確實不算舒服,并非她刻意污蔑;其次,當她看到床和柜子時,過去種種記憶紛沓而至。她不可能忘記,床底秘道通往雷純的踏雪尋梅閣,而雷媚從柜子里躍出后,手起劍落殺了刀南神,致使蘇夢枕走投無路。
無論從實用角度,還是感情依附角度,她都不會說它們的好話。最糟糕的是,蘇夢枕表面不動聲色,卻絕不愿意忽視她的意見。冥冥之中,它們已是命中注定,以后要一起駕鶴西歸了。
蘇夜還沒想過這件事,也沒料到下一次再來,會見到新床和新柜子,因為她并不當真在意。她不再關注它們,仿佛決定在床上扎根,全身上下紋絲不動,抓起一側被角,揮舞著被子笑道:“總之,你與其去練刀,不如回來陪我躺著。”
要是他的每一次選擇,都和眼下這次一樣容易,他的人生該有多么輕松?
蘇夢枕從來都很明白,自己擁有令人艷羨的意志力。若他意志不夠堅定,便練不成紅袖刀,繼承不了金風細雨樓。他不拿它說嘴,卻不代表它不存在。可蘇夜輕描淡寫一句話,竟然瞬間瓦解了它,讓它摧枯拉朽般倒下。他丟盔棄甲的速度,比戰場中的烏合之眾都快。
他再看看窗外,看到風雪茫茫,遠處青山又白了一塊。這不到一秒鐘時間,就是他猶豫不決的全過程。他本想站起來,現在卻不由自主地躺下去,躺回原來的位置。
蘇夜貼近了他,貼到他懷里,滿意地嘆了口氣。他的手都沒經過大腦,已開始輕輕撫摸她,如同撫摸他珍愛的玉枕。
對他而言,這實際是一套非常新鮮的動作。昨夜她親口告訴他:“你不用不好意思,以前你怎么摸這個破枕頭,現在就怎么摸我。”
他照辦了。一整夜過去,他已經沒什么不好意思,可想起這句話時,仍怦然心動。他想向她提出要求,要她將十二連環塢并入金風細雨樓,要她永遠住在樓子里。他甚至愿意給她相同的權力,讓她作風雨樓的另一位樓主。幸好,他再怎么色令智昏,也沒昏到這個地步。
他揮開這些思緒,淡淡道:“你還記得,你曾經叫我滾回家當富家公子嗎?”
蘇夜相當配合地回答:“我記得。”
五湖龍王的臉皮果然非比尋常,看不到一絲一毫紅色。她不道歉,不服軟,不說好話,反倒大言不慚道:“不僅如此,你還得繼續滾回家,繼續當公子,當不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