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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席卷大堂,程靈素纖瘦的身影立時朦朦朧朧,迅速被濃煙吞沒。唐非魚眼都不眨一下,一口氣射出三種不同的暗器。一手連發三種暗器,并非了不起的本事,僅是唐門子弟的基本功。但他的暗器與眾不同,竟像三十人、三百人一起射出去的。
這是一場致命的毒雨,極端美麗也極端危險。可惜煙太濃,使人無法領略它的美。雷媚覺得暗器破風聲猶如毒蛇吐信,其實并沒錯。有種像小鐵片的暗器之上,的確淬有唐家堡精心調配而成的蛇毒。另外一種暗器仿若黃蜂尾上針,淬的是生長在巴蜀竹林里的獨特草藥之毒。
他神情如此凝重,會讓人懷疑他吃壞了肚子,正在竭力忍耐尋找茅廁的欲望。他的眼睛卻在亂發掩蓋下發光,一種狂熱的,怪異的光。
他外號唐三少爺,不是唐三老爺,所以他也很年輕,就比雷無妄大一點點。年輕人懂年輕人,天才也懂天才。他曾對方應看鐵口直斷,說毒手藥王既然不去拋頭露面,必然把時間花在培育、研發、測試毒物上,武功絕不會太高。一個人的精力終究有限,何況是投身于博大如汪洋的用毒之術。
也就是說,如果大家齊心協力,把五湖龍王麾下這幾位重要人物分隔開來,一一擊破,至少有八分把握成功。
蘇夢枕說,一件事若有六分把握,便可以做了,但唐非魚不是蘇夢枕。對他,或方應看,或米公公而言,這件事的把握已無限接近于零。
雷媚想笑,卻笑不出來。唐非魚亦步其后塵,本來初露頭角的冷笑,忽然就縮頭烏龜般,迅快地縮回了殼子里。
暗器走到一半,他心中出現不祥預感。然后,煙霧當中傳來春蠶吃樹葉似的細細嚙咬聲,伴隨數聲嗤嗤輕響,最后是連續不斷的五聲悶響。他看不清楚,但他的耳朵比眼睛更好用。他的暗器竟悉數擊中桌椅,一枚也沒能打中人。
越是精于暗器之道的宗師級人物,越明白此時局面的可怖。煙霧緩緩消散之際,唐非魚的臉色已變的和死魚肚皮一樣白。
在場之人里面,一個笨蛋都沒有。有些人只有小聰明,但小聰明也是聰明,更不用說他們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已養成形如本能的預感能力。如果他仍懵懂無知,看不出自己身陷險境,他便不配當唐門十怪物之一。
濃煙起初是黑灰色,被風一吹,逐漸淡化成濃灰、暗灰、淺灰。濃灰色尚未變淡,忽有一股斑斕的煙霧冉冉升起,宛如灰幕下的一朵毒蘑菇。
彩色的煙就像彩色的生靈,顏色愈鮮亮,毒性便愈強。雷無妄并未將煙送到程靈素那里,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專門針對武功不怎么樣、對施毒解毒一無所知的客人。程靈素但凡顧念十二連環塢幫眾,就很難抽身遠避,獨善其身。
雷無妄用的手法來自唐門,火藥來自霹靂堂,毒煙卻來自溫家,堪稱三大世家匯集而成的怪胎。今夜是他入京后第一場戰役,亦是最重要的戰役。哪怕他只是和唐非魚合力殺死程靈素,也是日后借以一飛沖天的本錢。
他們兩個志向均比較遠大,卻有明顯區別。幾個月前,唐非魚機緣巧合結識方應看。雙方一拍即合,各取所需。他沒有闡明心志,因為他認為還不到時候。但他一直有個夢想:統領禁軍,加官進爵,光耀蜀中唐門的門楣,開啟唐門的萬世榮華之路。
雷無妄認得方應看,則純粹是通過雷損介紹。他的野心沒那么大,與朝廷的聯系也不甚緊密。他只是想:假如有朝一日,能把雷、唐兩家的絕學融合在一起,去蕪存菁,該有多么驚心動魄,舉世無雙?由于兩家素無來往,談不上有什么交情,他想這樣干,至少也得有五湖龍王的權勢和威名才行。
他倆各有野心,關系相當微妙,既相互欣賞,又存在隱約的敵意。總體而言,他們仍信任對方能力,愿意與對方配合。
唐非魚錯失雷無妄的動向,只知他和他一樣,出手處處針對程靈素。方才他暗器落空,頓時微微一愣,直至看見毒煙五色斑斕,炫人眼目,才想起事情遠未完結。不管他下個目標是誰,只要能殺傷一兩個,便是極大的成功。
他五指稍微張開,手指修長勁瘦,十分好看。這是一只殺人的手,也是一只翻云覆雨的手。在大多數情況下,他確實可以決定他人的命運,令人畏懼仰望。
這只手里,悄悄地多出了一團暗器。就算他紋絲不動,這團暗器也會突然獲得生命,彈跳而起,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奔襲敵人。但就在這時,他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恐怖壓力。
從他的時代往后數,再過數百年,世上的大夫、郎中將完全明白輸血救人的機理。當病人被輸錯血型時,常會出現一種“末日感”。他們不明就里,卻明白自己大難臨頭。
這種末日感,正是唐非魚覺察到的異樣感覺。
剎那間,他毛骨悚然,同時看到一個圓圓的黑影穿透煙霧,向他電射而至。黑影每逼近一尺,大小就增加一點兒,到了最后,竟像墜落天際的流星,即將墜到他頭頂。
唐非魚滿手暗器,瞬間以驚人的高速、驚人的準度射出。一百五十三枚細針樣的暗器,全部插在黑影之上,把它變成一只肥胖的刺猬。
黑影力竭,墜下,滾落地板,骨碌碌滾向他。落地的一刻,他已看的一清二楚——這黑影雙眼大睜,死不瞑目,赫然是雷無妄的人頭。
第五百六十章
雷無妄死了。
死在他本應揚名的一戰里。
人死如燈滅。雷無妄一死,立即一文不值, 僅是龍王手底的另一個魂靈。他甚至不配被稱為“冤魂”, 因為他一點兒都不冤。他想殺龍王, 想殺龍王的總管,如果都殺不成, 就殺聽命于十二連環塢的其他賓客。他死,只好怨蔡京布置有誤,或者同伴不堪大用, 或者自己武功和對方有著至少一籌的差距。
但他并不會產生怨恨的心思。他已經死了。
唐非魚都不知道, 自己的臉色居然還可以更白一些, 從白里透出青色,青色當中又夾雜著一股死灰。雷無妄之死, 對他的打擊不算大。他倆可不是什么生死之交, 就算是, 朋友去死, 總好過他親自去死。他神色有異,不為雷無妄, 只為眼前的風云突變。
樓內場面仍然十分混亂, 卻是一種暗藏節奏的亂象。一彈指、一眨眼, 局勢均會變化一次, 所以這絕非適合分心的場合。可是, 面對此情此景,又有幾人能夠鎮定自若?
唐三少爺若能全神貫注,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可惜殺局未成, 雷無妄已身首分離,令他驚訝到極點,自此失去最后的逃生機會。他都不曾低頭,只低了一低目光,再抬眼時,竟看到一片漫無邊際的黑。這片深黑宛如夜色,又像一團漆黑的烈火,瞬間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和蘇夜尚有一段距離,蘇夜的身影仍未完全脫離煙霧籠罩。一定要說的話,她還不如那具無頭尸身引人注目。可一股飄渺浩蕩,莫可匹敵的驚天刀氣,已充斥了兩人之間的空間。唐非魚之所以目睹異象,只因蘇夜的精神氣勢鎖定了他。
黑光映入眼簾的一刻,那陣大難臨頭的末日感如燎原烈火,愈演愈烈,幾乎將他沒頂。方應看、米有橋、雷損、狄飛驚等人,居然都不是她下一個目標,他唐非魚才是。
這是怎樣的榮幸,又是怎樣的不幸?
蘇夜當然不會隨意選擇對手。唐、雷兩人都精于用毒,暗器功夫更屬江湖絕頂,一個眼錯不見,不知多少人將傷在暗器毒藥之下。簡而言之,他們必須先死。他們死后,才輪到她真正的大敵。唐非魚亦為當世頂尖人物,豈會不明白這么淺顯的道理?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場厄運竟來得如此之快,如此兇狠猛烈。
雷火硝煙彈果真不同凡響,外有北風游蕩呼嘯,內有刀劍掀起的勁風連綿不絕,仍堅持著徘徊不去。從開窗至今,廳中濃煙至多散去一半,硝火氣息還是一如既往的濃烈。眾人視線中慢慢多出若干模糊不清的身影,卻因身影縱躍飛騰,瞬息萬變,一時竟辨不清是真是幻。
此時夜刀一揮,掠向唐非魚,剩余火煙終于遇到克星,無可奈何地退場。
唐非魚肩頭背負著相當沉重的擔子。他成功,不僅他本人揚眉吐氣,亦可為蜀中唐門鋪開一條通天大路,讓唐門諸多高手乘隙而入,在京城里布下不世棋局。他失敗,唐門就得繼續蟄伏,守住巴蜀一帶,靜候下一場人事更迭。
唐門子弟大多很有耐性,可等得久了,也會漸漸不耐煩。他們潛龍在淵,是為了日后飛龍在天,如果總藏在淵中,說不定會從龍變蛇,從蛇變蟲。于是,他們等到現在,不想再等,決定自行創造機會。唐非魚結交方應看,而唐能、唐熊等人,已于日前離開唐家堡,前往江南一帶。
這等“化龍”的心思,人人都有,倒也不是不自量力。但八字還沒一撇,他還在等其他子弟的消息,就在做足準備的同時,被扔到了化身為龍的夜刀正前方。
這一刀之威,實在無法用言語形容。黑光筆直前行,所向披靡,沖散唐非魚視線中的所有障礙,使他目光所及之處,盡是浩渺無際的刀光。
刀光毫無破綻。
唐三少爺身邊的暗器亦似無窮無盡。在這間不容發的時候,他一甩手,右袖登時舒開,發出五種迅奇詭怪的暗器——唐花、唐瓜、寒蟬、螳螂、游雀。
前兩種撒出袖口,后三種發自掌心。這些暗器表面上各自為戰,實際相互呼應。唐花謝后,會生出一枚小小的、灰色的鐵瓜,與另一枚較大的唐瓜同氣連枝。蟬、螂、雀三者此起披伏,無懈可擊,雖有先后之分,卻渾然一體,共同構成一間死亡牢籠。當敵人欣賞完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奇景后,將發現自己就是那只蟬,再也無路可逃。
唐非魚不求傷敵,只求破陣。事出突然,他辨不清蘇夜的人在哪里,索性根本不去分辨。他只想沖破這道光,沖出生與死的分界。
五種暗器悉數擊中黑光,五聲之間絕無停頓,連成一記稍長的聲響。隨著這記聲音,幕布般的刀光連抖數下,抖出形如漣漪的紋路。
忽然之間,唐非魚意識到他是被罩在容器下的蜘蛛。憑他在里面怎么折騰,容器始終紋絲不動。最諷刺的是,他甚至不該期待容器移開,因為障礙盡去的時候,就是他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