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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也好,瓜也罷,沒來得及建功立業,便被黑光吞沒。與此同時,刀光驀地收斂,連成一條細線。細線濃黑至極,有種不該存在的怪誕感,不像人間的正常事物。
蘇夜消失已久的身影,又一次在唐非魚面前浮現。那道細線好像從她手中射出,又像憑空生成。她就浮在細線末尾的半空中,急速逼向前方。和她一起出現的,還有那些模糊了短短一段時間,重新變的清晰的人影。
唐非魚想看清時看不清,不想看清時,諸多身影接二連三跳入他眼簾。刀氣如冰刺、如針扎,將他眼皮扎的陣陣刺痛。他下意識往旁邊一瞥,立即看到了兩個值得注意的人。
其一是王小石。
王小石拔出了劍柄……不對,拔出了他的相思刀。這柄彎彎的小刀仿佛具有魔力,看上去是那么婉約,那么秀致,卻穩穩架著另一柄劍。劍光極似血光,是一抹跳動不停的赤紅血色,乍一看,似乎有人往相思刀前潑了一泓鮮血,盡顯不祥之意。
血河紅袖,不應挽留。如今血河出鞘,迎上的卻不是挽留奇劍,而是這柄小彎刀。王小石清澈的眼睛里,也被這柄劍映出了紅光。
其二是程靈素。
雷無妄根本沒能碰到這位毒手藥王。他剛出手,便被夜刀攔住,然后從一個人變成兩塊人。從頭到尾,他都沒弄清楚程靈素人在何方。
他弄不清楚,唐非魚倒是很清楚。他發現,程靈素正站在那個巨大的、金鼎般的炭爐旁邊。她應該是剛往爐中灑了一些東西,正在緩緩收回右手,收到一半,這只手猛然下擊,轟的一聲,拍在爐身之上。
她內功竟也相當出色。一擊之下,爐蓋沖天而起,爐中熾紅的火炭亦被震向半空。火炭一遇爐外空氣,頓時更紅更亮,然后散成千萬點紛紛揚揚的火星。火星也是流動的,轉眼便是一條凌空蜿蜒的小小火河。
火河撲向五色濃煙。雙方甫一接觸,高下立分。濃煙霎時偃旗息鼓,色彩也褪的一干二凈。雷無妄臨死前打出的毒煙,剛剛發揮了一點作用,就與主人共赴黃泉。
事已至此,唐三少爺心里一片雪亮。他本就是個明白人,此時已明白的無以復加。
王小石未像計劃中那樣,拼死纏住五湖龍王,反而迎上了方應看。這表示,從一開始起,他就在演一場醞釀許久的戲,而他這么做,只可能有兩個原因——要么他已經投誠蘇夜,要么那對師兄妹狼狽為奸,與他事先約好,將蔡京籠絡的高手一網打盡……
無論哪一種,他們都注定萬劫不復。
一瞬間,唐非魚對王小石的恨意遠遠超過了對蘇夜的。但他的恨意如曇花一現,飛快沒入再度升騰的黑光。
黑光彌漫,血光也重新綻放,大朵大朵的血花在刀光織成的畫紙上潑灑。蘇夜的聲音亦從紅與黑的光芒中傳出,“唐門若想殺我,就該傾巢出動,像這樣東來一個人,西來一個人,是什么意思呢?他們蟄伏太久,已忘了如何拼命嗎?”
她語氣帶著笑意,態度卻十分嚴肅,像是真心誠意地詢問。她問的人是方應看和米蒼穹,在她發問之前,唐非魚已成為唐非活魚。
方應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也不需要回答。他聽到“唐門”兩字時,蘇夜已鎖定了他。唐非魚氣息尚未完全斷絕,夜刀刀勢一轉,如同被蘇夜操控的滔天洪水,涌向他和王小石。
王小石棄他而走,縱身飛退,退向大門方向,胸前門戶大開,露出無法忽略的破綻。但刀光近在眼前,使方應看無力抓住這個破綻,只能眼睜睜看著王小石退后、轉身、急匆匆掠向那扇雕龍縷鳳的門。
他無法抽身,尚有米公公。米公公袖子里也藏著東西:套在一起的空心長棍。方應看拔劍,米公公抽棍。長棍掀起旋風,當空舞出棍花,每舞一圈,就發出尖利嘯聲,聲勢竟比夜刀更駭人。
王小石想要離開,立時被他察覺。他其實不知王小石的目的,但對方想做的事,他最好是出手阻止。因此,他也放棄了眼下的對手。長棍最后蕩了一圈,忽然從倚天劍前抽開,一棍就砸向飛掠中的王小石。
這一棍發自遠處,掄到與王小石最近的那一點時,竟突如其來逼近數丈,棍上銳風愈發沉重。米蒼穹藍瑩瑩的雙眼,泛出黃色的長須,也已到了王小石身后。王小石可以不管方應看,卻不能不管這驚人的棍招。他正要回身,忽聽另一聲銳響,后發先至,不管不顧地撞進棍風。
蘇夜袖中射出一道白光,紙條化成的白光。神鷹送來的消息,被她臨時拈起當作暗器,替王小石解決這驚天殺招。
棍嘯聲倏然中止。勁風仍在,力道卻由實轉虛。紙條仿佛射進了水中,空蕩蕩的毫無著力之處,反被勁風一激,在風中舒張開來。
米蒼穹并不關心紙上內容,只不過距離太近,不關心也會順便看一眼。他一眼瞥去,只見上面寫著:“溫柔前往不動飛瀑會見雷純。”
第五百六十一章
溫柔有兩個夢。
一個是溫婉嫻靜,端莊貴重的閨秀夢;一個是英姿颯爽, 縱橫江湖的俠女夢。她小時候, 總幻想著自己在第一個夢中的娉婷身影, 長大之后,卻覺得第二個夢更有意思, 更符合她的性格。
她運氣非常好。她爹爹既是武林大豪,也是朝廷高官,能夠滿足女兒的任何夢想。事實上, 這兩個夢也是他的希望。他一直望女成鳳, 成閨秀還是成女俠, 對他來說都沒有區別,都可以接受。他為此費了數不清心思, 發現無法狠下心腸教導她時, 甚至不惜把她送去小寒山, 托付給紅袖神尼, 以為遠離了人人對她恭敬順從的溫府,她就會變得更出色。
然而, 他的苦心終于白費。若干年后, 溫柔自覺“藝成”, 有能力獨闖江湖, 卻還是一只高不成低不就的三腳貓。
她的本事有限, 眼光也不太高明。別人看在溫晚、沈虎禪、神尼、蘇夢枕等人的面子上,待她客客氣氣,她卻把原因歸結于自身, 刀法最多只得神尼的一分火候,信心倒是名列師門第一。
直到她認識了蘇夜。
蘇夜無需動手,只需自報家門,敵人就立即變了臉色,轉身離開。她那一刻的威風,溫柔至今未忘。蘇夜并不自吹自擂,告訴她“是大師兄太有威風了”,但她心知不只這一個原因。不知不覺間,她發現過往夢想其實并未成真。俠女夢重新泛起漣漪,然后寄托到了蘇夜身上。她也想要那種威望,那種煞氣,那種從容,或者說……那種武功。
武功總是可以練的。可惜,她不具備苦練下去的毅力與動力,因為她的江湖路太順暢,自她出生起,就與陰謀詭計、血腥殺戮絕緣,受盡眾人寵愛,既如此,何必去吃這份苦頭?
若非她背景深厚,她這樣的女子,原本不適宜在武林中打拼。
不適宜打拼,不代表不能打拼。她天生喜動不喜靜。現在要她回洛陽溫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死也不愿。她的確不肯付出努力,但心底終有無法熄滅的夢想。
如果說蘇夜已經取代她本人,成為她夢中那威震八方的倩影。那被她遺忘已久的另一個夢,便牽絆著坐在她對面的人。
那人是六分半堂總堂主的獨生愛女,雷純。
溫柔對蘇夜敬畏、懼怕、惱怒、硬著頭皮迎難而上,對雷純則艷羨、仰慕、喜愛、有一點點自慚形穢。她一結識雷純,就折服于那無可比擬的風度和氣質。
她忽然發覺,原來自己仍想做個千金大小姐,像雷純一樣風裳水佩,風情萬種。僅看家世的話,她當然不輸別人。可是和雷純一比,她馬上就俗氣了,粗疏了,整天舞槍弄刀,上躥下跳,真不像個大姑娘。雷純無論走到哪里,都有侍女環繞,婢仆隨行,一見便知出身不凡,而她呢,她天天和唐寶牛方恨少等人混在一起,比都不用比,就落了下乘。
別說她比不過人家,連蘇夜都比不過。蘇夜畢竟出身寒微,從沒享受過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富貴生涯,論高貴、論優雅,均輸給雷純一籌。溫柔口頭不說,卻悄悄認為“江湖第一美人”的稱謂,應該送給雷純才對,而“溫柔”二字,也應當是雷純的名字。
她遇見雷純,如同遇見另一個世界的她自己,一經相遇,剎那間恍然大悟,既有遺憾、失落、嫉妒,又感到說不出的親切。
最難得的是,雷純生性謙和,毫無傲氣或驕縱之氣,每句話都令人聽的熨帖,高高興興聽進耳朵里。溫柔原有些不服,想和她較勁,稍微一相處,立刻喜歡上了她,心甘情愿和她結交,稱她為“純姊”。
雷純是純姊,她自然是柔妹。自從蘇夜殺死白愁飛,在溫柔眼里,就多了一股子面目猙獰、蠻橫不講理的味道。她認定的好姊姊,也從二師姊變成了雷純。
十二連環塢、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的關系,她一直所知甚詳。她還知道,雷純進京是為了照顧雷損,也是為了統領風雨飄搖的總堂,注定是十二連環塢的敵人。
她不愿理會這些事情,可她的心已偏向其中一方,尤其是當她得悉雷純不會武功,幾乎手無縛雞之力的時候。她覺得蘇夜應當讓著雷純。雷損已重傷難愈,何必趕盡殺絕?對付不懂武功的人,可算不上江湖俠女的行徑。
事到如今,她之所以還沒泄露那個大秘密,只因蘇夢枕的吩咐,以及王小石的殷切叮囑。這個遠不如白愁飛惹人心動的年輕人,居然十分關心她和蘇夜的關系,多次勸她別再得罪師姊。他還認真告訴她,她萬一說了出去,倒霉的人將會是他。她不想王小石倒霉。于是,她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