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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么那么怕?”沐焓的手指滑上他的脖頸。
黑暗中,沐焓的眼睛發著光,從身后靠近他的耳畔,低聲問他。
“你也是愚蠢的亡命之徒嗎?”
“……!”
隨著一聲低吼,愛液從沐焓的陰莖噴薄而出,又源源不斷地灌進季炡的身體里。
“呼……”沐焓深呼吸一口,趴在季炡光滑的后背上,輕聲呼喚他的名字,卻發現季炡早已昏迷。
于是沐焓溫柔地把人翻過來,放在自己的腿上,用紙巾擦拭他額頭和身體上的汗水,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寶物。
瞳孔中只有一人的身影,耳畔也只有一人的呻吟。
沐焓低頭,終于在他的眉心落下最后一個吻。
“叔叔……我們要一直逃避到什么時候呢?”
【沐焓的日記】
1999年12月25日金浦機場小雪
我決定離開叔叔了。
其實權宰赫的告白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我需要他做我走投無路時的墊腳石,我需要他的愛慕來換取一張亡命之徒的機票。
我一直認為人是一種沒有勇氣的生物,他們無法做到無所畏懼,他們總有顧忌的事情,所以會在面對抉擇的時候畏手畏腳,我不明白這種生物為什么總是要舍棄一些美好的東西,才能換取那些自以為更加重要的,他們總是沒有能力得到想要的所有。
就像現在的我一樣。我也是這種沒有勇氣的生物。我不是沒有努力過,我也曾想過永不放棄,我羨慕擁有那種精神的人,我曾試圖和命運抗爭,想找到一種權衡的方法,能讓我們永遠維持著這種平靜的關系。但是隨著年歲漸長,我越來越認為那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人永遠也無法輕易地放棄已經取得的成績,就像有些時候去爬山,明明知道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所以永遠也無法抵達終點,可依然倔強地想要找到那個“出路”,然后繼續走錯的路。人只不過是在怕罷了,怕自己做了無用功,怕努力付之一炬,怕重頭來過。
我已經替叔叔想過了,他是人,他也怕,我不想他的努力付之一炬,如此遺憾地渡過一生。
我拉著一箱很輕的行李來到出發大廳,我想盡量少帶一些東西,多留一點我們的回憶給叔叔。
冬風刺骨,大韓民國的太極旗在廣場上飛舞著,我回頭看向它。
我笑了。我還是存了很多私心,即便我走了我也想要叔叔的心里一直有我,我不想他就這么忘記我。我想要他在看到太陽沉進漢江的時候想起我,窗邊
的槽子里落進雪花的時候想起我,看到跟我年紀差不多的高中生三三兩兩地過馬路時,眼前晃過我的背影。
“……”
人的一生總是充滿了遺憾,像一根線,它是由無數斷掉的點拼湊而成的,正因為它與生俱來地帶著傷痕,所以某天從某個不起眼的地方斷掉也是件很自然的事情。
遺憾是注定的,圓滿是相對的。
我站在這里很久很久,想趁著還沒遠去的時候說一點什么給叔叔聽,卻在一瞬間啞然。
我突然發現我說不出任何話來,只能任由身體慢慢蜷縮成一團。
“我不想走……”
我不想走,叔叔……嗚嗚嗚嗚嗚嗚……
我不想離開……
我不想離開你,這才是我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
叔叔,如果崔勝道要公開我那些骯臟的過去,求你……不要看我落魄的模樣。
你是個好人,請你一定要在每個清晨醒來的時候,看到明媚的陽光,在每個沉沉睡去的夜晚夢到繁星漫天,請你一定要娶一個漂亮的妻子,做好你的工作,實現你最初的夢想吧,過好這一生。
我是個不值得的人。我從出生起就注定過不上平常的生活,我也不甘平庸,我也不愿作為有錢人的玩物,像個垃圾一樣地渡過一生。所以我要去一個大家都不認識我的地方重新來過。
不要來找我,我要走了。我會去一個你找不到我的地方,安靜地過完我的后半輩子。如果有叔叔阿姨問起我,你就告訴他們,你送我去國外讀大學了,是很好的學校,之后也會嘗試著留在那里工作,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出發大廳里的我像個傻子一樣發出可悲的哭聲。
可是啊,叔叔……
請你不要經常搬家,說不定我會在某個非常想你的夜晚飛奔回來,看一眼你是否過得安好,我不會再去打擾你的生活的,所以求你不要經常搬家,我怕我找不到你了。
真的……我很怕這個的。我不去見你,但求你給我遠遠看看你的權利。
那天我想了一夜。
從前你對我說過一句話,幼年時期的孩子會錯把對監護人的依賴當作是愛,或許那句話是對的吧,但我認為這并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我非常確信那是愛,我比任何人都愛你,我愛你,叔叔,我依賴你,但我同樣愛你,這并不沖突。
叔叔,雖然你聽不到,或許也不想聽,但我還是要說,我愛你。同時,我也絕不會相信,你對我沒有一點點作為愛人之間的愛,你說你從來沒有愛過我,我從來都不相信這句謊話。
誰也不能奪走我與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感受過平靜的生活,所以貪心地想要余生也是那樣,我希望你永遠是我的,我希望你不要再去愛別人,我希望你不要有妻子,不要再有其他孩子。
但是……哈,好像現實并不能像我想象的那樣呢,我的存在只會毀掉你的一切。我能看到你常年堆積在眼下的黑色,也能看到你內心最純潔的白色,所以,我其實是叔叔的孩子吧。
我好希望是這樣啊……
謝謝你,叔叔。當年其實如果你沒能下車看我一眼,我也想好了對策,但是……謝謝你當年愿意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并把我撿回家,謝謝你在除夕夜給我的那一盤豬肉大蔥餃子。
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肉很香,蘸著你倒進碟子里的醬油和醋,我甚至記得碟子里有幾顆蔥花和香菜。我永遠記得那時心里的滋味,我強忍著才沒在你面前嚎啕大哭,真的,餃子特別好吃,我沒有騙叔叔。
我永遠想念那個冬天的雪。
江南別墅。
臥室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響。
“怎么了?!”樸濟安一把推開門進來,看到床頭的水灑了一地,季炡的半個身體正垂在床邊,眼神恍惚游離。
樸濟安連忙過去抱住他,把人上半身放回到床上,聽見季炡小聲說:“小焓……小焓沒有回來,我把他弄丟了……弄丟了……”
“小焓會回來的,會回來的……他那么可愛的孩子,怎么會離家出走呢?”樸濟安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他,只能這樣拍著他的身體。
“小焓?”季炡突然抬頭看向樸濟安的眼睛,“你回來啦?”
樸濟安:“……”他轉頭對一道過來幫忙的事務官說,“妍珍,給鄭醫生打個電話,叫他來季炡打一針吧,他好幾天沒有休息了,已經出現幻覺了。”
聽到他的話,季炡好像清醒了不少,突然搖著頭,一把打開樸濟安的雙手就準備往下跑。
“不……你不是小焓,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我的孩子……我的小焓,小焓……你去哪啦?小焓?你回答叔叔一聲……”
“季炡!”樸濟安和李妍珍兩人才勉強把醉漢一樣的季炡扶住,“你要永遠這樣嗎?!”
啪的一聲,樸濟安扇了季炡一巴掌,想讓他清醒過來,嚇了李妍珍一跳。
挨了一巴掌的季
炡愣在原地,腦袋里突然嗡的一聲,什么都聽不見了。
“我們都知道永登浦大火的真相了,沐焓是為數不多還活著的受害人,你現在要做的是找到他!不僅僅因為他是這個案件的受害人不是嗎?!你要做的是站起來,而不是在這里發瘋!你要這樣逃避到什么時候?!3天了!”
季炡好像真的被他這一巴掌打醒了:“……出去。”
樸濟安:“所以你清醒了嗎?”
季炡摁住太陽穴讓自己的腦袋轉起來:“你不是叫了醫生過來嗎?”
樸濟安于是嘆了口氣,和李妍珍出去了。
李妍珍看著房門里面,擔心地問:“季檢不會出什么事吧?”
樸濟安皺眉,思索片刻也覺得不放心:“那這樣,今天也很晚了,妍珍你先回家,我留下來陪著他,我也怕他這樣出點什么事,他現在已經神經脆弱得跟個孩子一樣了。”
李妍珍點點頭:“好吧,辛苦你了樸檢。”
樸濟安:“嗯,回去吧,明天再聯系。”
只有月光照進的房間里,季炡睜著雙眼,側身望著屋子外的那棵大樹。它的枝葉被一層薄雪覆蓋著,很安靜,微風一陣,吹落一抖潔白。
啪嗒一聲。
我想你了,小焓。
半小時后。
季炡穿好衣服打開門,發現樸濟安竟然睡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見動靜,樸濟安起身回過頭來。
“季……炡?”他以為自己幻視了,“你……你怎么?”
季炡啪的一下打開燈,刺目的燈光照得樸濟安眼前一黑。過了一會兒,季炡把一個裝著東西的信封袋交給他。
“什么?”他打開看了看,里面是一個人的資料。
“權宰赫?這是誰?”
樸濟安疑惑地盯著季炡反光的瞳孔。丟了沐焓的季炡在這個瞬間堅強了起來,他好像只弄丟了孩子的老虎。
“這個人經營著陽川一帶的大小娛樂場,他應該知道小焓的下落,或許是他把小焓藏起來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
“小焓走的時候一分錢也沒有帶走,我給他的卡里,25號他只用了900韓元,這連打車去機場的錢都不夠,所以他一定有其他的資金來源。”
“你……你什么時候調查的權宰赫?”
“小焓走掉的第二天下午。”季炡解釋道,“我用了一些關系。每天下午金浦機場的國際航班只有那幾趟,不算難查,用來購買機票的銀行卡登記姓名和實際的旅客姓名不一致這一條件又可以篩選掉一批人,再一一追查剩下的銀行卡賬戶流水,可能涉及紅燈區交易的只有他一人了。估計和案子也有牽連,不過濟安……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樸濟安略有戒備地皺起眉毛:“什么?”
“不要再深究這個人了,只需要問到小焓的去處即可。”
季炡大致感覺到了沐焓是怎樣存活到現在的,他的手上不可能清清白白,如果深究這個人,勢必會牽扯到他的孩子。
他不知道樸濟安是否理解了他的意圖,但樸濟安答應了。
“謝謝你。”
“現在就走嗎?”
“嗯,一刻也等不了了。”
樸濟安見他正在用繃帶在自己的腳踝上纏繞,于是也起身整理衣著。緊緊纏過幾圈之后,季炡把腳放進鞋子里穿好,樸濟安跟在他的身后。
“走吧,”季炡道,“我要把孩子找回來。”
【季炡的日記】
1999年12月28日大雪轉晴
這是沒有他的第二個夜晚,我依舊難以入眠,精神在崩潰的邊緣。
我總是難以忘記一些事情,比如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我也時常夢見他,他不在的這五天對我來說就像五年一樣漫長,我睡不著,時常在半夜驚醒,那些準備被用作起訴證據材料的視頻我只有勇氣看完一遍。
一個我以為普通的下午,事務官將一個閃存盤放在我的辦公桌上,讓我對里面的起訴材料做最后的確認。
那時候我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是暴徒虐待兒童的視頻,但我大概并不清楚那里面的一些孩子,因為他們姓名未知,生死未卜。
我想到了自己看這些視頻的時候心情不會太好,也許會很憤怒或是難過,但我沒想到自己會是現在的模樣。
雙目猩紅,血絲像一張網一樣爬滿了眼球,手指骨緊張到泛白,腦子里被一種極度的悲哀與憤怒充斥,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劇烈地顫抖著。
因為我認出來了。
在大腦宕機的那一瞬間,我的世界一片寂靜。
“啊啊啊啊啊!!!!”
檢察官的辦公室從來沒有穿出過這樣的尖叫聲,在門口辦公事務官下了一跳,趕快跑過去敲門。
顯示屏上的畫面還在播放著,男孩渾身赤裸,脖子上是一條栓狗的皮帶,銀色的鏈子被抓在別人手中。他被綁在一張冰冷的鐵床上,下體被蹂躪
得流血,滾燙的血順著他白皙的皮膚滑下,大腿上全是青青紫紫的掐痕,銀色的手術刀切開他陰莖的皮肉,男孩瞇著眼睛,尖叫著大哭,撕心裂肺地嚎叫,掙扎,卻怎么都無法逃脫自己任人宰割的命運。
兩顆銀色的鋼珠被塞進皮肉,針線生生穿過他的陰莖,男孩已經痛到痙攣,一陣一陣不正常地抽搐著身體,眼睛不自覺地上翻,吐著舌頭,像頭畜牲一樣被對待,嘔吐著胃酸和血絲。這時候,有人將一條粗大的按摩棒打開,強行插進他脆弱的喉嚨。
“嘔嘔嘔……嘔嘔嘔……”
男孩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眼角掛著眼淚,像一只可見的棄犬,嘴里塞著一根巨大的按摩棒,拿可怕的東西劇烈震動著他纖細的喉管,嘴已經被撐到變形,嗚嗚地叫著。但是他只不過是一條狗,所以即使是死亡,他也只能承受。
男孩視線的好像透過了屏幕,就那樣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
作為一名檢察官,我憤怒到了極點,頭一次有了想要殺人的沖動。
那是沐焓……畫面中的孩子是我的心頭血肉,他們怎么敢這么對他!
男孩全身上下的洞都被插上乳膠管,一米多長的管子慢慢插進他的身體,他的足尖緊繃,身體痛苦得痙攣,眼淚流個不停,喉嚨里卻只能發出一些沒吃夠奶的嗚嗚聲。
他的身體被反復抽打,電擊夾夾住他的雙乳,一根根鬃毛被強行插進他的奶孔,一根電擊棒插進他的下體,以人體安全電壓的上限反復電擊著他的身體,男孩的雙目逐漸迷離,被強烈的電流刺激到慢慢失去意識,翻著白眼劇烈地搖晃著身體。攝像機對準他脆弱的陰莖拍攝邪淫的視頻準備販賣。
無數只拳頭用力捶打著男孩的腹部,男孩開始嘔吐,眼球凸出,血絲爬滿他的眼球,但是口腔里的按摩棒還在賣力工作著,他甚至連用力嘔吐都做不到,只能瞪著血紅的眼球陣陣反復干嘔著。
他們把男孩關在沒有一絲光線的漆黑小房間里,一關就是整整三天,吃喝拉撒都要在這間狗籠子里,男孩絕望地敲打著房間的門,哭聲撕心裂肺。他的聲音從剛開始的大吼大叫漸漸變得很小聲,從剛開始的詢問變成了低聲哀求,從失望變成了絕望。
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所有的認知全部被顛覆,我的所有憤怒與悲傷都到達了極點,心底的防線被生生擊碎,死一樣的痛苦和絕望令我崩潰。
“為什么……”
為什么偏偏是小焓……
我蹲在地上捂住頭,大顆大顆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一地,我意識不到人性中最卑劣的東西正在侵蝕著我的靈魂。
此刻我多希望躺在那里的人只是一個和我不曾相識的陌生人,如果一定要有一個受害者,我自私地想要那個人是誰都好。
“是誰都好……”
為什么偏偏是我的小焓……
我自以為能平靜地看著那里的孩子以一個單純的“受害人”的身份受到殘酷的性虐待,畢竟我是個見過許多生死的檢察官。可如果那個孩子是沐焓,我一定會瘋掉。
這些視頻只不過是證據材料罷了,沐焓在我的面前始終都是那樣的自信陽光,從沒講過半分苦難,只把自己最燦爛美好的一面展現給我。
那些臭蟲們……我要用正義將他們繩之以法嗎?
我并不想。因為那樣做太慢了。
我想現在就帶上槍直接打爆他們的腦袋,他們弄在我孩子身上的那些臟東西,我要原封不動地塞回他們的腦子里。
他們根本不配做人,所以也并不需要用法律來約束他們。蛀蟲就要放在烈火中被燒死,皮膚被燙得焦爛,把他們用來輪奸我兒子的那根東西剁下來,剁成渣子再喂回他們嘴里。
這些蛀蟲,垃圾,敗類……
“嗚嗚嗚嗚……小焓……小焓……”
比起這些,我更加迫切地想要我的孩子……我想要他回來。
從前我并不知道他經歷過什么,他性格有一些怪異,我只當他是個16歲還在流浪的孩子,他擁有最純潔陽光的笑容,是我三十年孤獨的人生里,我上帝賜給我的禮物。
“小焓啊,你在哪……”
“叔叔錯了……嗚嗚嗚叔叔錯了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
接到那份起訴材料的時候,我拿著手機的手臂是顫抖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一地,我忍不住放聲大哭。
那時我正在辦公室里,作為一名檢察官我的樣子失態極了,可我已經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樸妍珍看著我哭泣的模樣,我盯著顯示器的屏幕,心如刀絞。
記得第一次與小焓發生關系的那個夜晚,我質問他為什么給自己的陰莖做了入珠,只當他是個學壞的不良少年。我有點熟悉,有點親切,但又有點害怕。
我害怕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記得你曾經問過我,為什么會在那個雪夜把你撿回家?當時我只是敷衍地應付了你幾句,我盡力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十分有愛心的人,好像無論那里是誰我都會把他撿回家一樣。
可事實并非如此,只是看見你的那個瞬間,我想起了我死去的弟弟。
我不知我的父母出于什么原因不喜歡我的弟弟,他從小就被放在鄉下,他對于父母區別對待的怨恨和委屈讓他過早地進入社會,不知是家里人的嫌棄讓他成為了不良青年,還是因為他是不良青年所以家里人才嫌棄他。我的弟弟十四歲就燙發,抽煙,紋身,穿孔,盜竊,搶劫,徹底混成了個不良青年,如此家里人便更加嫌棄他。
我一直以為他不認得我了,因為實在太久不見,但那年在漢城的街頭,他蹲在漢大學生超市轉角的巷子里抽煙,和同學路過的時候,他就那樣抬頭看著我,指尖夾著一根很細的香煙。
那個眼神令我毛骨悚然,我至今都記得。他蹲在地上,看著我時的眼睛像水一樣,格外平靜。仿佛一切的怨恨和無奈都消失了,似乎是已經接受了這樣的身份和生活現狀,他的眼神很純潔,只是那樣看著我罷了。
他應該很想開口叫聲哥,但那時我的身邊是漢大的同學,他看了看我的同學,眼神在我和他之間來回游離,最終只是裝作不認識。
他從前也用那樣的眼神看過我,但他那時候的眼神很復雜,有點像是在埋怨什么,似乎是如果父母把全部的愛都給了他,他一定會比現在的我做得更好,他是個很有能力的小孩,將來一定會很有出息。
憑什么好的資源給了我,憑什么他一無所有?其實我也說不上來,這是注定的事情。
現在他放下了一切,只是想來漢大看看我,然而那時的我并不知道他已經走進了生命的尾聲。我的眼光太過稚嫩,在與我的強烈對比之下,他成熟得像個飽經風霜的大人,而我才是那個小孩。
那時的我看不出死亡的氣息正籠罩在他的周圍,那是種絕望又無能為力的眼神。那雙眼睛也曾經熾熱,藏著嫉妒與不甘,羨慕與憎恨,如今卻只剩下平靜,他看著我的樣子像是在看著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我無比悔恨。出于同學情面,當時的我沒能上前去問問弟弟為什么來漢大找我,是不是真的走到了窮途末路才最后想來見見我這個哥哥?當時的我只懂得以最壞的惡意揣測他,我害怕他來問我借錢,害怕他在我朋友的面前說自己是我的弟弟,我怕自己那可笑的顏面掃地。
可弟弟終究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蹲在地上抽完了最后半根煙,我的眼神也僅僅只是在他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秒而已。
現在回憶起來,在第一時間以如此想法揣測別人,或許我才是那個最卑劣的人。
在那一秒鐘,我放棄了他的人生。
后來我也在思考,我為何會走上檢察官這條道路。或許我從一開始的選擇就是錯的,我本想為這個世界伸張正義,可是后來我終于明白,沒有人有權利審判別人的人生,任何人都無法作出絕對公正的審判,究竟何為正義,又如何才能實現它,我無法評判。而人如螻蟻這句話,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有體會。
他說的沒錯,我跟殺了人,卻還想要活的亡命之徒沒有什么區別。我現在仍然站在這里,只不過是在用利用這個身份贖罪罷了。是人就會錯,是船就會沉。這個身份對于我來說是個贖罪的籠子,我從不斷審判別人的那刻起,就走進了自己的監獄。
此后的每一天我都活在無比的悔恨中,弟弟的那個眼神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直到我在那個雪夜遇見了你。
你的眼神無比純澈,你是上天賜予我的禮物,仿佛我三十年的生命都是為了與你相遇,那個瞬間是我人生的第二秒。
小焓,我并不是一個高尚的人,人性中最卑劣的東西會在無數個瞬間侵蝕我的靈魂,我只是想要贖罪罷了。我也是人,只要人存在于世,口中的正義便永遠也無法實現。
小焓,你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吧?那種感覺真的很可怕,我不想再體會那樣的痛苦了。
從前我只把你當孩子,我盡力逃避,不只是因為與你如此會壞了我的名譽和前途,更多的是因為我害怕,某些瞬間我在你身上能看到我死去的弟弟當年的樣子。
可現在我清楚了,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就是你,我對你的感覺不是哥哥對弟弟的喜歡,不是大人對小孩的喜歡,而是愛。
我在第一秒犯了錯,可我不想再錯過第二秒。
在你一走了之的這些天,每個夜晚我都能感到自己的心臟孤獨地蹦出一些干涸的血液,它們緩緩流進我的四肢,刺痛著我的,叫囂著,要我去把你尋回來。
那不是別的,而是愛,是作為愛人之間的愛。
“小焓……你回來好不好……”
很抱歉沒能早些遇見你,很抱歉我不曾早些發現紅玉洞的存在,很抱歉永登浦的大火。我不想說惡人終將被繩之以法,正義一定不會缺席這種話,因為這本身是個偽命題,人定法在設計之初就包含著太多人性中最卑劣的缺陷,用刀殺人和殺人不見血的人,究竟誰是惡人?最樸素的正義又是否存在?我不知道。
以我之力或許無法改變秩序,但這一次,我想保護你
。
“以后……”
以后我做你的殼,永遠保護你,愛護你,不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從前我不愿承認與你的感情,但是這一次,我想18歲的你已經徹底將我的倔強擊碎了。我輸得一敗涂地。
但我也因此而更加勇敢。
我想你。
我喜歡你。
我也愛你。
和你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包括和你的那幾次做愛。我的身體很誠實,我喜歡和你做愛的感覺,我喜歡你進入我的身體,我喜歡你射在我里面,我喜歡和你唇齒交纏的感覺,盡管我每次都不說。
從前我不知道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情感,或許也是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一直在逃避著什么,就像你說的,叔叔是膽小鬼,直到我終于不敢承認……直到現在,我終于知道10年前永登浦火災的真相。你在那樣陰暗的環境里長大,卻還能對我露出天真的笑,想來是真的很喜歡叔叔吧。
“小焓……”我捂著頭蜷縮成一團,想盡力讓自己不要哭得那么狼狽。我一個三十歲的老男人,到底為什么會愛上你這樣的孩子……
“可是……”
“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我就是愛你啊……”
我承認,我愛你,小焓,叔叔愛你……你怎么會是沒有人要的小狗,你是我的孩子啊……你是我的愛人。
你等等叔叔好不好,不管你在哪里,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我都能把你找到,因為我是你的長腿叔叔啊……叔叔是特別厲害的人,叔叔能保護所有人,叔叔能開著小汽車送你上學,在學校門口為你整理領帶,你能昂首挺胸地向我招手,我在門口向你微笑,綠茵圍繞著你,鮮花為你開道,你趾高氣昂地告訴其他孩子們,你的爸爸是個檢察官,是特別厲害的人,他能保護所有人。
“小焓……”
我想遇見你,不是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我想保護你……如果我早些遇見你,我一定把你捧在手心里護著,你永遠做個孩子,我做你的殼,我永遠愛你。
成長是最令人欣慰的事情,這次我想陪你。
小焓啊,等著我,我來尋你。
1999年12月31日,紐約,自由島。
今天是舊世紀的最后一天,沐焓來到這里已經三天了。但這三天對于他來說卻并不是飛逝的。
他每天都要到自由島上的公園散步,這里是嶄新的世界,是自由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曾有一些黑暗的過去,他也曾想過生命會終結在暗無天日的陰溝了,但他不甘心,他可以認命,但在那之前,至少他有想要去的地方,有想要見到的人。或許正是這么一點可憐的不甘心,就這么一直支撐著他慢慢走下去。
站在很遠的地方,自由女神的塑像是一個小點,他可以輕易的用手指捏住,所以他一直以為自由是很渺茫的存在。可是隨著他逐漸靠近,她開始變得十分耀眼,那座近百米高的塑像仿佛觸手可及。
紐約的冬天很冷,晚霞也并沒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好看,但他是真的很喜歡自由女神像,好像站在這里吹風,就能聽到叔叔在那個黃昏問自己的話。
“如果小焓有機會出國留學,想去哪里?”
“唔……美國好嗎,叔叔?”
“哦?為什么?啊!也對,留學的話當然是要去這種很發達的國家了哈哈哈哈哈……”
“不是哦……我沒有那么想去上學,但我是真的很想看一看自由女神,聽說日落時分的那座塑像真的很美。”
“哈哈哈哈小狗崽!就因為日落和自由女神嗎?”
“……嗯……真的很想看。”
“好!有機會叔叔一定送你去紐約上大學!”
“上大學……需要多少錢?”
“一年幾百萬韓元吧……不知道現在什么價了,畢業太久了哈哈哈……不過這些都不是你該擔心的事情……”
“……”
遠處的大樓上依稀可見關于新世紀的祝福語,紅色和綠色的燈光讓人想起圣誕夜的小火爐,那上面有很多是沐焓不認得的詞匯,他忽然想起叔叔說一定要學好英語的話。
為什么要在離別前對叔叔做那樣的事?強迫他,威脅他,說要把他的腿打斷,讓他從此失去一切,永遠囚禁在自己的身邊呢?也許是想要在臨別前滿足自己的一次愿望,想要對他說的話全部宣之于口,不要總是裝作一個很乖的好孩子,把這么多年來的自己全部展示給他,包括內心最扭曲的一面。
也許……這些也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計劃的一部分。如果讓叔叔從此覺得他是個變態,害怕他,畏懼他反而更好吧……因為這樣他就能安心地在韓國生活,想起自己的時候只有厭惡,因此慢慢淡忘,而不會產生那可怕的負罪感,所以要記著自己一輩子了吧。
可是如果還有方法,誰會放棄自己的人生呢?誰會想要重頭來過呢?
如此陰暗、狼狽又殘缺的自己,才是完整的。沐焓這樣想。
寒風呼嘯而過,紐約的冬天大概比漢城還要冷上許多。
再過幾個小時就是新世紀了,漢城應該已經跨入21世紀了吧,叔叔是如何渡過一年中的最后幾個小時的呢?會是和誰在一起呢?沒有自己的日子他也會露出會心的笑容嗎?
他會……逆著時間來找我嗎?
在這一瞬間,沐焓的心臟忽然揪緊了。
為什么會有這么多的不得已?如果自己不是被拋棄的小狗,叔叔還會愿意撿他回家嗎?
“哈……”不過到現在也都無所謂了,或許這些問題最終只會成為自己無聊的夜晚用來打發時間的東西,都是沒有答案的,再也不會有人告訴他為什么了。
呼呼——
有東西突然飛到了沐焓身邊,他敏銳地反手抓住臨近自己身邊的危險,卻發覺那只不過是一只小女孩的粉色氣球。
“謝謝你,大哥哥!”
這句他聽懂了:“不客氣。”他將氣球還給女孩,看著她的媽媽拉著她往前走去。
“媽媽!剛才有個叔叔好奇怪哦,他好像丟了什么東西,是他的寵物嗎?”
沐焓聽到了這些對話,但并不能理解英語的意思,他只記得一些單詞的意思,比如“奇怪”“寵物”“東西”。
“你在說什么,凱瑟琳?”
“剛才在海邊的那個叔叔,他說著凱瑟琳聽不懂的話,是中文嗎?日文?他會是韓國人嗎?”
中文……日文,韓國人,奇怪的……寵物,找東西……
沐焓:“!”
沐焓皺皺眉,一些單詞的碎片逐漸在他的腦海里形成一句完整的話,他好像理解了小女孩的意思,等到他再想要回過頭去詢問的時候,那對母女已經朝著人很多的地方走去,逐漸看不到了。
人聲鼎沸,跨年的氣氛十分濃烈,所有人都在期待著那個不一樣的明天。
在這喧鬧的人世間,有一個紅線正穿過千山萬水牽引著他。
沐焓的世界逐漸安靜,他閉上眼,認真地聆聽。
歡呼聲,風聲,海浪聲,自由女神的光輝照徹冬日的夜晚,幸福的笑容洋溢在每個人的臉上,唯獨沐焓覺得少了些什么。
不該少的……
不該少的!
直覺告訴沐焓,他該在這些聲音中努力尋找。
“小焓……小焓……”
一陣冬風,但隨之吹到耳畔的好像還有別的什么。
他好像聽到了什么,這一瞬間,沐焓不受控制地回過頭去。
“……”
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
對視的那一秒,他的世界一片安靜,歡呼聲,風聲,海浪聲,什么都聽不到了,他看不到周圍的一切,只能看到那個身影正在奔向自己。
自由女神下,這一抱,季炡重新闖入了沐焓的世界。
無數的情感揪扯著沐焓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宇宙中的億萬顆星星為他們停止了運動。
然后下一秒,宇宙深處的某個角落,兩顆恒星劇烈碰撞、爆炸,在廣袤無垠的空間迸發出絢爛的火花,取名為我們的玫瑰星云。
良久,沐焓松開了他的星星。
“為什么會來這里找我?”沐焓問他。
“因為你說喜歡自由女神,我想……”季炡抿了下嘴,強忍著某種快要崩潰的情緒,“我想你會來這里的,自由……自由女神好看嗎?”
沐焓先是一頓,然后嘴角微微揚起:“好看,我每天都會來看,看見她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叔叔,因為我的自由是你給的。”
季炡:“那為什么要走?為什么要拋下我離開?”
他的話像是一種責問,讓沐焓有一瞬間的啞然。
“為什么對我做了那種事情卻要一聲不吭地離開!!!你說了愛我,然后就這樣走掉了嗎!”
沐焓低下頭:“可是我以為你不會來……”
落雪了,一片兩片飄在他們的肩頭。
“叔叔……”沐焓捉起季炡被凍得通紅的手指,低頭擦拭他通紅的眼角,“其實那個雪夜的遇見是我計劃好的,每天都想在那里等,來等一個好心人收養我,如果那天你沒有下車把我撿走,說不定我也會遇見別人,但……但是真的謝謝你,謝謝那天撿我回家的人是你。”
“我很怕冷的……謝謝你,叔叔,謝謝你讓我曾經有過一個家。”沐焓再次緊緊擁抱住他,讓他的臉能夠埋進自己的肩頭放肆大哭。
等季炡終于哭完了,他拉住他的手指著遠處。
“你看那邊,站遠一點,哈……好像白天會看得清楚一點呢……叔叔,從前我不知道,原來自由女神曾經也戴著鎖鏈腳鐐。”
季炡的瞳孔微顫,深黑色堆積在他的眼底,很明顯他已經很多個夜晚輾轉難眠了。
沐焓有些許觸動,緩緩拉過季炡的身體,擁在懷中,問:“叔叔,找回我了吧?”
“嗯……”季炡也抱緊沐
焓的身體,聲音開始哽咽,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背對著他,終于勇敢地說,“不要再走了,小焓,叔叔錯了……”
“叔叔,為什么哭呀?不要再哭了,你的眼角已經很紅了……”沐焓依舊是往常那樣的微笑,溫柔地摸著他的頭發,他的聲音在嘈雜而鼎沸的人聲中無比清晰,世界安靜,季炡只能聽見他一個人的聲音。
“因為害怕……”季炡抹了一下臉頰,“怕再睜開眼睛,就發現床邊是空的,沒有人……叔叔根本就沒能找到你……小焓,跟叔叔回家吧,求你了,跟叔叔回家吧,回來吧……叔叔不能沒有你,叔叔會瘋的……我會瘋的,沐焓……”
“叔叔,我能只做你一個人的小狗嗎?”沐焓低下頭,用指尖輕輕擦拭季炡鬢角的眼淚,看著他被淚水模糊的雙眼,真誠地問,“小狗不想做一只流浪的小狗,小狗只想做叔叔的小狗,從此以后,不管叔叔貧窮或富有,疾病或健康,都與叔叔不離不棄,死也葬在叔叔的身旁……”
沒等他說完,季炡已經吻住了他的唇,給了他最好的回應。
“好……只做叔叔的小狗,接下來的路,叔叔愿意一直牽著你走,不要再受傷了,不要再離開叔叔……不要離開我,小焓……”
“好呀,小狗永遠也不會離開主人的,小狗永遠是叔叔的小狗,小狗很愛你,我很愛你,叔叔。”
“我也愛你。”
他們的額頭相抵,在新世紀伊始。
這里即將有盛大而燦爛的煙花在夜空綻放,即將有迎接新世紀的沸騰歡呼,即將有所有人的嶄新未來。
沐焓望著那遙遠的城市廣場,所有的一切都是熱烈而燦爛的,他緊緊地抱住了他的全世界。
這個冬天很溫暖,因為有你。
叔叔,新世紀的鐘聲,我們一起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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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殼中人》系列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