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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別墅。
臥室發(fā)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響。
“怎么了?!”樸濟安一把推開門進來,看到床頭的水灑了一地,季炡的半個身體正垂在床邊,眼神恍惚游離。
樸濟安連忙過去抱住他,把人上半身放回到床上,聽見季炡小聲說:“小焓……小焓沒有回來,我把他弄丟了……弄丟了……”
“小焓會回來的,會回來的……他那么可愛的孩子,怎么會離家出走呢?”樸濟安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他,只能這樣拍著他的身體。
“小焓?”季炡突然抬頭看向樸濟安的眼睛,“你回來啦?”
樸濟安:“……”他轉(zhuǎn)頭對一道過來幫忙的事務官說,“妍珍,給鄭醫(yī)生打個電話,叫他來季炡打一針吧,他好幾天沒有休息了,已經(jīng)出現(xiàn)幻覺了。”
聽到他的話,季炡好像清醒了不少,突然搖著頭,一把打開樸濟安的雙手就準備往下跑。
“不……你不是小焓,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我的孩子……我的小焓,小焓……你去哪啦?小焓?你回答叔叔一聲……”
“季炡!”樸濟安和李妍珍兩人才勉強把醉漢一樣的季炡扶住,“你要永遠這樣嗎?!”
啪的一聲,樸濟安扇了季炡一巴掌,想讓他清醒過來,嚇了李妍珍一跳。
挨了一巴掌的季炡愣在原地,腦袋里突然嗡的一聲,什么都聽不見了。
“我們都知道永登浦大火的真相了,沐焓是為數(shù)不多還活著的受害人,你現(xiàn)在要做的是找到他!不僅僅因為他是這個案件的受害人不是嗎?!你要做的是站起來,而不是在這里發(fā)瘋!你要這樣逃避到什么時候?!3天了!”
季炡好像真的被他這一巴掌打醒了:“……出去。”
樸濟安:“所以你清醒了嗎?”
季炡摁住太陽穴讓自己的腦袋轉(zhuǎn)起來:“你不是叫了醫(yī)生過來嗎?”
樸濟安于是嘆了口氣,和李妍珍出去了。
李妍珍看著房門里面,擔心地問:“季檢不會出什么事吧?”
樸濟安皺眉,思索片刻也覺得不放心:“那這樣,今天也很晚了,妍珍你先回家,我留下來陪著他,我也怕他這樣出點什么事,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神經(jīng)脆弱得跟個孩子一樣了。”
李妍珍點點頭:“好吧,辛苦你了樸檢。”
樸濟安:“嗯,回去吧,明天再聯(lián)系。”
只有月光照進的房間里,季炡睜著雙眼,側(cè)身望著屋子外的那棵大樹。它的枝葉被一層薄雪覆蓋著,很安靜,微風一陣,吹落一抖潔白。
啪嗒一聲。
我想你了,小焓。
半小時后。
季炡穿好衣服打開門,發(fā)現(xiàn)樸濟安竟然睡在客廳的沙發(fā)上。聽見動靜,樸濟安起身回過頭來。
“季……炡?”他以為自己幻視了,“你……你怎么?”
季炡啪的一下打開燈,刺目的燈光照得樸濟安眼前一黑。過了一會兒,季炡把一個裝著東西的信封袋交給他。
“什么?”他打開看了看,里面是一個人的資料。
“權(quán)宰赫?這是誰?”
樸濟安疑惑地盯著季炡反光的瞳孔。丟了沐焓的季炡在這個瞬間堅強了起來,他好像只弄丟了孩子的老虎。
“這個人經(jīng)營著陽川一帶的大小娛樂場,他應該知道小焓的下落,或許是他把小焓藏起來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
“小焓走的時候一分錢也沒有帶走,我給他的卡里,25號他只用了900韓元,這連打車去機場的錢都不夠,所以他一定有其他的資金來源。”
“你……你什么時候調(diào)查的權(quán)宰赫?”
“小焓走掉的第二天下午。”季炡解釋道,“我用了一些關(guān)系。每天下午金浦機場的國際航班只有那幾趟,不算難查,用來購買機票的銀行卡登記姓名和實際的旅客姓名不一致這一條件又可以篩選掉一批人,再一一追查剩下的銀行卡賬戶流水,可能涉及紅燈區(qū)交易的只有他一人了。估計和案子也有牽連,不過濟安……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樸濟安略有戒備地皺起眉毛:“什么?”
“不要再深究這個人了,只需要問到小焓的去處即可。”
季炡大致感覺到了沐焓是怎樣存活到現(xiàn)在的,他的手上不可能清清白白,如果深究這個人,勢必會牽扯到他的孩子。
他不知道樸濟安是否理解了他的意圖,但樸濟安答應了。
“謝謝你。”
“現(xiàn)在就走嗎?”
“嗯,一刻也等不了了。”
樸濟安見他正在用繃帶在自己的腳踝上纏繞,于是也起身整理衣著。緊緊纏過幾圈之后,季炡把腳放進鞋子里穿好,樸濟安跟在他的身后。
“走吧,”季炡道,“我要把孩子找回來。”
【季炡的日記】
1999年12月28日大雪轉(zhuǎn)晴
這是沒有他的第二個夜晚,我依舊難以入眠,精神在崩潰的
邊緣。
我總是難以忘記一些事情,比如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我也時常夢見他,他不在的這五天對我來說就像五年一樣漫長,我睡不著,時常在半夜驚醒,那些準備被用作起訴證據(jù)材料的視頻我只有勇氣看完一遍。
一個我以為普通的下午,事務官將一個閃存盤放在我的辦公桌上,讓我對里面的起訴材料做最后的確認。
那時候我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是暴徒虐待兒童的視頻,但我大概并不清楚那里面的一些孩子,因為他們姓名未知,生死未卜。
我想到了自己看這些視頻的時候心情不會太好,也許會很憤怒或是難過,但我沒想到自己會是現(xiàn)在的模樣。
雙目猩紅,血絲像一張網(wǎng)一樣爬滿了眼球,手指骨緊張到泛白,腦子里被一種極度的悲哀與憤怒充斥,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劇烈地顫抖著。
因為我認出來了。
在大腦宕機的那一瞬間,我的世界一片寂靜。
“啊啊啊啊啊!!!!”
檢察官的辦公室從來沒有穿出過這樣的尖叫聲,在門口辦公事務官下了一跳,趕快跑過去敲門。
顯示屏上的畫面還在播放著,男孩渾身赤裸,脖子上是一條栓狗的皮帶,銀色的鏈子被抓在別人手中。他被綁在一張冰冷的鐵床上,下體被蹂躪得流血,滾燙的血順著他白皙的皮膚滑下,大腿上全是青青紫紫的掐痕,銀色的手術(shù)刀切開他陰莖的皮肉,男孩瞇著眼睛,尖叫著大哭,撕心裂肺地嚎叫,掙扎,卻怎么都無法逃脫自己任人宰割的命運。
兩顆銀色的鋼珠被塞進皮肉,針線生生穿過他的陰莖,男孩已經(jīng)痛到痙攣,一陣一陣不正常地抽搐著身體,眼睛不自覺地上翻,吐著舌頭,像頭畜牲一樣被對待,嘔吐著胃酸和血絲。這時候,有人將一條粗大的按摩棒打開,強行插進他脆弱的喉嚨。
“嘔嘔嘔……嘔嘔嘔……”
男孩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眼角掛著眼淚,像一只可見的棄犬,嘴里塞著一根巨大的按摩棒,拿可怕的東西劇烈震動著他纖細的喉管,嘴已經(jīng)被撐到變形,嗚嗚地叫著。但是他只不過是一條狗,所以即使是死亡,他也只能承受。
男孩視線的好像透過了屏幕,就那樣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
作為一名檢察官,我憤怒到了極點,頭一次有了想要殺人的沖動。
那是沐焓……畫面中的孩子是我的心頭血肉,他們怎么敢這么對他!
男孩全身上下的洞都被插上乳膠管,一米多長的管子慢慢插進他的身體,他的足尖緊繃,身體痛苦得痙攣,眼淚流個不停,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一些沒吃夠奶的嗚嗚聲。
他的身體被反復抽打,電擊夾夾住他的雙乳,一根根鬃毛被強行插進他的奶孔,一根電擊棒插進他的下體,以人體安全電壓的上限反復電擊著他的身體,男孩的雙目逐漸迷離,被強烈的電流刺激到慢慢失去意識,翻著白眼劇烈地搖晃著身體。攝像機對準他脆弱的陰莖拍攝邪淫的視頻準備販賣。
無數(shù)只拳頭用力捶打著男孩的腹部,男孩開始嘔吐,眼球凸出,血絲爬滿他的眼球,但是口腔里的按摩棒還在賣力工作著,他甚至連用力嘔吐都做不到,只能瞪著血紅的眼球陣陣反復干嘔著。
他們把男孩關(guān)在沒有一絲光線的漆黑小房間里,一關(guān)就是整整三天,吃喝拉撒都要在這間狗籠子里,男孩絕望地敲打著房間的門,哭聲撕心裂肺。他的聲音從剛開始的大吼大叫漸漸變得很小聲,從剛開始的詢問變成了低聲哀求,從失望變成了絕望。
一切都是真實發(fā)生過的事。所有的認知全部被顛覆,我的所有憤怒與悲傷都到達了極點,心底的防線被生生擊碎,死一樣的痛苦和絕望令我崩潰。
“為什么……”
為什么偏偏是小焓……
我蹲在地上捂住頭,大顆大顆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一地,我意識不到人性中最卑劣的東西正在侵蝕著我的靈魂。
此刻我多希望躺在那里的人只是一個和我不曾相識的陌生人,如果一定要有一個受害者,我自私地想要那個人是誰都好。
“是誰都好……”
為什么偏偏是我的小焓……
我自以為能平靜地看著那里的孩子以一個單純的“受害人”的身份受到殘酷的性虐待,畢竟我是個見過許多生死的檢察官。可如果那個孩子是沐焓,我一定會瘋掉。
這些視頻只不過是證據(jù)材料罷了,沐焓在我的面前始終都是那樣的自信陽光,從沒講過半分苦難,只把自己最燦爛美好的一面展現(xiàn)給我。
那些臭蟲們……我要用正義將他們繩之以法嗎?
我并不想。因為那樣做太慢了。
我想現(xiàn)在就帶上槍直接打爆他們的腦袋,他們弄在我孩子身上的那些臟東西,我要原封不動地塞回他們的腦子里。
他們根本不配做人,所以也并不需要用法律來約束他們。蛀蟲就要放在烈火中被燒死,皮膚被燙得焦爛,把他們用來輪奸我兒子的那根東西剁下來,剁成
渣子再喂回他們嘴里。
這些蛀蟲,垃圾,敗類……
“嗚嗚嗚嗚……小焓……小焓……”
比起這些,我更加迫切地想要我的孩子……我想要他回來。
從前我并不知道他經(jīng)歷過什么,他性格有一些怪異,我只當他是個16歲還在流浪的孩子,他擁有最純潔陽光的笑容,是我三十年孤獨的人生里,我上帝賜給我的禮物。
“小焓啊,你在哪……”
“叔叔錯了……嗚嗚嗚叔叔錯了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
接到那份起訴材料的時候,我拿著手機的手臂是顫抖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一地,我忍不住放聲大哭。
那時我正在辦公室里,作為一名檢察官我的樣子失態(tài)極了,可我已經(jīng)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樸妍珍看著我哭泣的模樣,我盯著顯示器的屏幕,心如刀絞。
記得第一次與小焓發(fā)生關(guān)系的那個夜晚,我質(zhì)問他為什么給自己的陰莖做了入珠,只當他是個學壞的不良少年。我有點熟悉,有點親切,但又有點害怕。
我害怕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記得你曾經(jīng)問過我,為什么會在那個雪夜把你撿回家?當時我只是敷衍地應付了你幾句,我盡力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十分有愛心的人,好像無論那里是誰我都會把他撿回家一樣。
可事實并非如此,只是看見你的那個瞬間,我想起了我死去的弟弟。
我不知我的父母出于什么原因不喜歡我的弟弟,他從小就被放在鄉(xiāng)下,他對于父母區(qū)別對待的怨恨和委屈讓他過早地進入社會,不知是家里人的嫌棄讓他成為了不良青年,還是因為他是不良青年所以家里人才嫌棄他。我的弟弟十四歲就燙發(fā),抽煙,紋身,穿孔,盜竊,搶劫,徹底混成了個不良青年,如此家里人便更加嫌棄他。
我一直以為他不認得我了,因為實在太久不見,但那年在漢城的街頭,他蹲在漢大學生超市轉(zhuǎn)角的巷子里抽煙,和同學路過的時候,他就那樣抬頭看著我,指尖夾著一根很細的香煙。
那個眼神令我毛骨悚然,我至今都記得。他蹲在地上,看著我時的眼睛像水一樣,格外平靜。仿佛一切的怨恨和無奈都消失了,似乎是已經(jīng)接受了這樣的身份和生活現(xiàn)狀,他的眼神很純潔,只是那樣看著我罷了。
他應該很想開口叫聲哥,但那時我的身邊是漢大的同學,他看了看我的同學,眼神在我和他之間來回游離,最終只是裝作不認識。
他從前也用那樣的眼神看過我,但他那時候的眼神很復雜,有點像是在埋怨什么,似乎是如果父母把全部的愛都給了他,他一定會比現(xiàn)在的我做得更好,他是個很有能力的小孩,將來一定會很有出息。
憑什么好的資源給了我,憑什么他一無所有?其實我也說不上來,這是注定的事情。
現(xiàn)在他放下了一切,只是想來漢大看看我,然而那時的我并不知道他已經(jīng)走進了生命的尾聲。我的眼光太過稚嫩,在與我的強烈對比之下,他成熟得像個飽經(jīng)風霜的大人,而我才是那個小孩。
那時的我看不出死亡的氣息正籠罩在他的周圍,那是種絕望又無能為力的眼神。那雙眼睛也曾經(jīng)熾熱,藏著嫉妒與不甘,羨慕與憎恨,如今卻只剩下平靜,他看著我的樣子像是在看著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我無比悔恨。出于同學情面,當時的我沒能上前去問問弟弟為什么來漢大找我,是不是真的走到了窮途末路才最后想來見見我這個哥哥?當時的我只懂得以最壞的惡意揣測他,我害怕他來問我借錢,害怕他在我朋友的面前說自己是我的弟弟,我怕自己那可笑的顏面掃地。
可弟弟終究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蹲在地上抽完了最后半根煙,我的眼神也僅僅只是在他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秒而已。
現(xiàn)在回憶起來,在第一時間以如此想法揣測別人,或許我才是那個最卑劣的人。
在那一秒鐘,我放棄了他的人生。
后來我也在思考,我為何會走上檢察官這條道路。或許我從一開始的選擇就是錯的,我本想為這個世界伸張正義,可是后來我終于明白,沒有人有權(quán)利審判別人的人生,任何人都無法作出絕對公正的審判,究竟何為正義,又如何才能實現(xiàn)它,我無法評判。而人如螻蟻這句話,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有體會。
他說的沒錯,我跟殺了人,卻還想要活的亡命之徒?jīng)]有什么區(qū)別。我現(xiàn)在仍然站在這里,只不過是在用利用這個身份贖罪罷了。是人就會錯,是船就會沉。這個身份對于我來說是個贖罪的籠子,我從不斷審判別人的那刻起,就走進了自己的監(jiān)獄。
此后的每一天我都活在無比的悔恨中,弟弟的那個眼神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直到我在那個雪夜遇見了你。
你的眼神無比純澈,你是上天賜予我的禮物,仿佛我三十年的生命都是為了與你相遇,那個瞬間是我人生的第二秒。
小焓,我并不是一個高尚的人,人性中最卑劣的東西會在無數(shù)個瞬間侵蝕我的靈魂,我只是想要贖罪罷了。我也是人,只
要人存在于世,口中的正義便永遠也無法實現(xiàn)。
小焓,你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吧?那種感覺真的很可怕,我不想再體會那樣的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