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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被這正當的理由說服了,再說也不是同睡一榻,於禮而言不算毫無分寸,於是她捻熄燈芯後順從躺下。
剛到將軍府時,兩人曾有過一段同床而眠的時光。
那時桂玉只有六歲,還是個沉靜內斂的小公主,她們幾乎時刻待在一起,只要分開太久桂玉就會慌慌不安。誰來哄都沒用,非得找到她後才肯安分下來。
就寢時也是如此,總是紅著眼眶靜靜地看著她,分明一句話都沒說,年幼的李樂卻能從中讀出無盡的委屈害怕。
她需要我。於是小李樂屈服了,y撐著和桂玉睡同一榻。
晚上她縮手縮腳抱成一團淺淺地入眠,桂玉翻個身動動胳膊她就會驚醒,桂玉本人睡得倒好,抓著她的衣角一覺到天明,ga0得她白天都懨懨的提不起勁。
月余後她實在受不了,試著翻墻逃出將軍府時被桂玉逮到。尊貴的小公主不鬧不吵,就在墻腳抬頭看著她安靜地掉眼淚,豆大的淚珠不斷從圓滾滾的臉蛋滑落。她心慌意亂,只好從墻頭跳回來拿袖口在對方臉上一頓亂抹,好好一張臉被她抹得通紅,人都弄蒙了,眼淚也停了。
為了將她留下來桂玉才終於退讓,慢慢地讓她搬到隔壁屋去。
夏夜有些燥熱,李樂抱緊冰涼的刀鞘,睜著眼躺在地上。她想像自己仍在玄武關,一個人待在小帳中,外頭是風沙與冰霜,還有雁啼與馬鳴。慢慢地,心頭煩躁才被北方寒風吹熄。
隔日桂玉帶著李樂出了城,打馬往西北走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處名為清泉的小鎮。此鎮坐落於清泉山莊腳下,故此得名。
小鎮內外熱鬧非凡,尤其鎮外郊處,搭著寬敞的擂臺,上頭紅旗飄揚,金線繡著人頭大的「刀劍會友」四字,隨風飄揚。周圍人有些抱劍、有些佩刀,亦有人赤手空拳,站在人群里看擂臺上的人b武過招。
這刀劍會友,乃是由清泉山莊舉辦的武林盛會,號召南武林群雄一聚,可不是隨便哪個力氣大的莽夫便能參加。名門正派、英雄豪杰,清泉山莊自然奉上請帖相邀,無門派、無名頭的散人想一爭頭籌,必須手執邀帖方能踏進山門。
若想爭得邀帖踏入山莊,只需在清泉鎮擂臺上連勝三場即可。
兩人擠在人群里,連看了幾場b武,此時臺上使刀的漢子正追著另一人打,勝負已分,沒什麼好看的。李樂看了幾眼便回頭看向桂玉,她疏起男子發髻戴著幞頭,上了些妝遮掩柔氣,又換一副炯亮眼神,確確是個清秀少年郎。
李樂聽她說起刀劍會友時知之甚詳,似乎早有計畫要來此。可她還是不懂,桂玉莫不是要和武林人一爭虛名?爭到了又如何?這和她們有
什麼g系?她疑惑時不會多問,只是默默想在心里,往往沉思半日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臺上局勢已明,桂玉仍興致盎然地看著,「樂樂看,那小郎君也是個用弩的。」
李樂望去,看了好一會才找到被扔在地上的臂張弩。被追的人是個瘦弱少年,看起來b她們還小幾歲,左滾右閃,狼狽不堪,當眾哭求道,「師父讓我下去吧,再這樣我就要被砍si啦!」
臺下眾人都被這幕逗樂,連作主判的山莊門生亦背過去竊笑,原本刺激熱血的氣氛頓時歡快起來。
「弩箭殺傷力極高,在戰場上大有用處?!估顦返溃缚杀蹚堝笊舷液臅r,擂臺狹小無處施展。切磋講究技巧,而非殺伐,以弩應戰,難勝?!?
「小郎君拿的可不是普通的弩?!构鹩裥Φ?,「那鉤心的型制不同,弩機寬厚,必有玄機。小郎君若是沉著應敵,勝負或許難說。」
李樂聞言多看了幾眼,要是讓她看刀,她一下就能分出刀身幾尺幾寸長,卻分不出那柄弩有什麼區別。
那小郎君在臺上0滾打爬,臺下師父終於允他下場,罵罵咧咧地訓他不爭氣。這對師徒就這麼眾目睽睽下一罵一挨,也不嫌丟人。
桂玉拉著她的袖子,眼神閃亮,「走?!?
兩人鉆過人群往那小郎君的方向擠過去。那位師父看上去約莫不惑,下巴留著小須,x前配戴一副黑黝黝的鐵鎖,發絲油膩,衣著臟w不堪,十足落魄。他指著徒弟一頓碎念,中間幾乎不帶歇息,好像有一套數落人的文章存於心底捻來即用。他念到一半抬眼和李樂對上視線,立時氣得吹胡瞪眼。
「是你!」
李樂想起來了,這不是在食肆糾纏使拐小娘子的登徒子嗎?她下意識將手握上刀柄,對方見了馬上後退,換上慌張的表情只差沒跪下來,「nv俠且慢!在下弱不經風細如蒲柳望秋而落望冬而枯,萬萬經不起您碰一碰,您要什麼好好說,不勞您動武累了胳膊?!?
李樂被他這串話說的一愣一愣,差點以為自己才是壞人。
「你認識?」桂玉奇道,李樂便將在食肆里的事全數告知。
聽到李樂說他是登徒子時他揮舞胳膊道,「你放p——」
李樂一個眼神轉過去,他又低下聲音,「我、我是說,在下并非那樣的無恥之徒。
「在下師承圍地千機樓,受楚莊主相邀來此參加會友,yu重振我千機樓技壓武夫的威名。話說我師父建門立派之時曾發下豪語——十載滾木塵,千機壓武夫。爾等可知,他老人家當年威震江湖,甚麼南泉北風都還不存在……」
「咳嗯?!故萑跬降芮辶饲搴韲担呕腥坏?,「喔,先不提此事??傊覀儙熗娇墒悄弥執目腿?,誰知在道上遇見點水會那幫粗人,仗著會幾兩功夫把咱的請帖和盤纏都給搶了,在下拉著臉皮好說歹說,那小娘子就是不理。我不過是討回自己的東西,你這瓜娃子還說我是登徒子?」
一旁人群里有個少年在聽他們談話,聞言道,「郎君所言,會幾兩功夫的粗人,莫不是點水會周大武?」
「是不是我可不曉得,反正那幫匪類就仗著他們人多,欺凌我師徒倆身無武功!」
少年甩手張扇,輕搧掩面,「據晚輩所知,點水會此次派來的,可是掏江派堂主周大武,人稱佇河石。此人人如其號,是個魁武如石柱的大漢,可不是郎君所言的小娘子。」
「我自然曉得!那小娘子不與匪類同道,可也是點水會的人物,總歸是一家子。那幫粗人又不講理,我還能找誰說去?」
這些江湖人的關系好復雜,李樂蹙眉想道,那周大武搶人錢財,使拐小娘子又好斗得很,這點水會感覺不像名門正派,倒更像匪類。
執扇少年不再答話,掩面露出一雙笑眼。桂玉聽完來龍去脈,抱拳賠禮,「看來此事是舍妹一時沖動,未明事理惹禍,還請狄樓主莫怪?!?
李樂頓了下才想起桂玉說過要和她扮成兄妹。她低頭拱手,誠心誠意道,「對不住。」
卻見他狐疑地看向桂玉,「小郎君知道我?」
「那是自然,圍地千機樓狄樓主,晚輩久仰。」說著她拱手一拜。
「居然有人知道我。」狄墨心臉se狂喜,連連拍手,「好哇!不枉我千里迢迢出圍地,千機樓大名譽滿天下,指日可待。」
他眼神掃過李樂時卻是一頓,又沉下臉來,「非也,你倆是一塊的,請帖的事還沒算完呢,要不是這瓜娃子攪局,我們師徒就不用在此和人爭什麼高下。可憐我徒兒,身無武功還要上臺挨人打,這筆帳你們要怎麼賠?」
桂玉問,「狄樓主既是山莊請來的貴客,何不將事情始末告知?山莊可不至於怠慢了才是?!?
「說是說過了,可那山莊弟子孤陋寡聞,居然沒聽過我千機樓的名號,w蔑我們師徒是騙子,我呸!他才是瓜娃子,打胡亂說?!?
桂玉看著狄墨心x口的鎖笑了笑,「有眼無珠,這七巧玲瓏鎖可是世間珍奇,佩者絕無俗輩,敢問是否為穆前輩所做?」
狄墨心雙眼幾乎要放出光來,這枚鎖可是穆南辰得意之作,老人家仙去前便留話要傳下來,讓千機樓主代代做為信物。他握住桂玉的手道,「正是先師所鑄,他鄉遇知音??!小郎君可是同行?」
「不敢當,不過是興趣所在?!构鹩裥y地撥開狄墨心,免得這雙巧匠的手要被李樂糟蹋了,「晚輩對機關術略懂毫末,未曾想竟能在此遇見狄樓主,不知晚輩是否有幸討教一二?」
未等狄墨心答,她又接著道,「請帖的事狄樓主無須煩心,此事好辦。舍妹正好會些拳腳功夫,我們去替狄樓主討個公道便是?!?
「這……」狄墨心已然忘記自己才跟李樂討饒過,瞧著那纖細的身版皺眉。
桂玉笑了笑道,「舍妹雖未投入大家門下,但自小習武,刀有所成。在老家,整個州府內無人能與其敵手。就算是這個刀劍會友嘛……罷了,不好說?!?
李樂聽著桂玉的話,頭垂得愈來愈低,已經沒臉皮去迎上周圍視線。在場可都是心高氣傲的武人,千里迢迢來云州一試身手,各個都覺得會友頭籌非自己莫屬,此時聽一個小郎君大放闕詞,紛紛打量李樂後嗤之以鼻。
桂玉卻是昂著首微笑,狄墨心見她這般氣定神閑,連連道好。而後又撓頭道,「可會友明日便開始,現下也不知那幫匪類於何處?」
「此事好辦?!构鹩裢偵献呷?,到了熱鬧的小集市後在街邊尋個小乞兒,仔細吩咐了要找的人後小孩兒便快手快腳地跑了,不到一刻時間又帶著點水會的消息回來。
「原來這些小乞丐還有這等用途?」
「狄樓主日後若想托他們辦事可要當心點?!构鹩裎⑿Φ?,「市井中龍蛇混雜,不可全信。」
她掏出好幾個子遞給小乞兒,那孩子眼睛一亮,本以為只能拿一兩枚錢,沒想到這幾人大方得很,小手抓著銅錢就要溜。忽然嚴厲的一聲「回來」將他身子定住,動也不敢動。
李樂自腰後小囊中抓了一串錢塞進他手里,沒再說任何話。
清泉山莊對待貴客可是盡心盡力,鎮上幾家客棧都被包了下來,提供給手執請帖的門派弟子投宿。一行人踏進客棧便看到十數人正圍著方桌擲骰子,桌上擺著酒盞、銅錢、r0u乾等,墻邊靠著一排棍bang,那些人c著不同的口音笑喝b大小。其中五六人脫了上半身,袖子盤在腰間,露出粗糙丑陋的赤膊。
李樂這半年在關口已經看得麻木,可桂玉在場就不一樣了,她恨不得馬上變出椎帽給桂玉戴上,好教那雙眸子別被這些臭皮囊w染。她暗自嘖一聲,握刀的手緊了緊。
狄墨心連續清了幾下喉嚨,那幫粗人正玩到興頭上,絲毫沒有理會他們。
「這就是點水會?」桂玉問。得到狄墨心肯定的答覆後她g了g嘴角,大步走向方桌。
她躍上桌面,一腳踩在銅錢上。此舉效果驚為天人,滿桌糙漢立刻沉默下來,瞪圓了眼睛看向她,有幾人已經將手伸向棍bang。李樂往前一踏,跟著將單腳跨在桌上,刀舉起來隨時要出鞘,威嚇意味十足。
「打攪了?!构鹩裨谧郎咸ち藗€圈,微笑拱手,「請諸位聽某一言,某友丟失了一件極為重要的物件。希望諸位能助某尋回,某必感激不盡。」
「東西丟了便丟了,閣下這般盛氣凌人尋我兄弟麻煩,又是何意?」
一名男子自二樓徐徐走下來,交領寬袖,衣袂翩翩。漢子們立刻起身相迎,「孫參謀。」
不過是個江湖幫派,居然也有參謀?李樂上下打量幾眼,見他一派儒雅行風,心里便沒那麼厭惡。
「郎君的麻煩,可不只有這點?!?
姓孫的看了看千機樓師徒,轉回來看了桂玉後視線落在李樂身上徘徊,「閣下所言何意?」
桂玉伸掌b了b狄墨心,「某友奉令行於河內道,勘查民情、巡察政績,不料半途遭劫,錢財事小,丟失符牌事重?!?
勘查民情、巡察政績,都是道巡察使的工作。桂玉一字一句暗指點水會搶了官符,狄墨心慌得連連擺手,桂玉卻無視於他,轉頭問向李樂。
「樂樂,盜符者,當何罰?」
李樂以食指在刀柄環首內快速畫了幾圈後答,「《永正律》卷十九,盜傳符者,流二千里。另竊盜得一尺,徙三年;傷人者,絞?!?
桂玉點頭道,「某友不愿上報將事鬧大,若是諸位能配合,某自感激不盡?!?
這麼個落魄大叔,怎麼可能是道巡察使?江湖事自有道上規矩解決,這些人放肆慣了,官字一聽便刺耳得很,最容不得有人用律法脅之。
一個漢子頓時就坐不住了,大掌往桌上一拍,「放p!這烏gui全身上下就值兩個子,兄弟們拿去買酒都還不夠喝一口。最值錢的也只請帖的那張紙,根本就沒有什麼傳符!」
「對,請帖當然要還,還請郎君快交出來吧?!构鹩袂浦Γ⑽P起的嘴角里盡是狡詰。
「住嘴?!箤O參謀對自己人拂袖道,轉而看向桂玉,「既然閣下熟知律法,可知詐稱官者,
當何罰?」
李樂差點脫口說出杖八十,被桂玉悄悄踩一腳阻止了。桂玉挑眉道,「何人詐稱官?詐稱何官?」
那糙漢瞠目結舌,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圈套,「你娘的——」
「我讓你住嘴?!箤O參謀嘆了口氣,「我等行事光明磊落,閣下不必如此捉弄我兄弟。」
「郎君既承認盜了某友請帖,原封不動還來便好,某確實不愿徒惹是非?!?
孫參謀走向方桌將物件拂開,從袖里拿出請帖放上來,竹片與紙張厚厚一疊堆在桌上,看來除了千機樓亦有不少門派受害。
桂玉笑了聲,「諸位本就是山莊貴客,要這麼多帖子又有何用?」
孫參謀亦是笑了笑,瞟了眼李樂後道,
「世人熙來攘往,名聲、神兵……美人,有誰不向往?說起來,刀劍會友本便是為一較武藝而設,閣下與閣下之友,既然不會武功,又何必去自討苦吃?一份請帖,便是兩個會友的名額,不如將這機會分給兄弟們,匠籍回圍地打鐵,小娘子回閨房……呵,人各得其所,閣下莫要強求。」
桂玉懶得回他,蹲下身來便要拿走請帖。
「且慢。」孫參謀伸手壓住,「尚不知二位姓名?敢問又是出自何門何派?」
「某姓穆,字知雨。這是舍妹,平樂。」二人畢竟不可能用真名招搖過市,便在桂玉的安排下取了兩個假名。她抱了抱拳,唇角g了下,「無門無派,家傳武學?!?
孫惜寒眼底亮了亮,似豺狼見到肥r0u。千機樓雖有個門派的頭銜,說到底不過是做工的。而這對姓穆的兄妹,只有妹妹佩刀,又一副瘦弱身板,就算只有他也能輕易制服。背後沒有大門派當靠山更是好欺負,待會門板一關,就算發生什麼事也好掩飾。
孫惜寒眼神一直在李樂臉上徘徊,見她年歲約莫二八,已是半開的花。她的臉龐輪廓深刻,尤其鼻梁、眉骨及下頷,銳利分明,若是笑一笑,定然yan人。可這小娘子偏偏板著臉,冷冰冰的模樣反而叫人心癢難耐。
孫惜寒被冷眼回瞪,心里卻有些愉悅,「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穆小郎君拿甚麼來換?」
桂玉見他談話間一直盯著李樂瞧,忍不住將人擋在身後,「換諸位平安無事,好手好腳地上山。」
「閣下口氣可真不小,除去千機樓那兩個做工的。閣下一位小郎君,再加上這位嬌滴滴的小娘子。只怕今天這門,都不一定能出得去呢?!?
李樂納悶,他哪只眼睛見到自己嬌滴滴了?桂玉卻附和道,「我家小娘子嬌歸嬌、neng歸neng,打幾只野狗倒是綽綽有余?!?
那邊點水會眾人氣得大呼小叫,孫參謀擺了擺手使眾人安靜些,將嘴角扭出笑來,「不若這樣吧。閣下做我的小舅子,你我成了親戚,一道上山好好培養感情?!?
李樂一雙眉立刻沉下來,還不等她發作,桂玉擺出嫌棄的表情,「哇,此人好不要臉。」
隨即無視點水會眾人,轉而對李樂輕語,「樂樂不怕,誰來求親我都不會允的,好不好?」
她說後半句時聲調放軟,聽起來就像在撒嬌,好似有只手自脊椎往上拂過後頸。不悅頓時被拋諸腦後,李樂僵著肩頸動彈不得。
「小舅子一時沒想清楚的話,怕是要吃些苦頭了?!箤O參謀直直看著李樂,手稍微一擺,點水會眾人立刻散開將他們包圍起來。千機樓師徒本來都溜到門外了,又被人推回屋內,苦著兩張臉可憐地看著她們。孫參謀往後退一步,笑道,「兄弟們可要記得憐香惜玉。」
幾人舞著棍bang就往兩人身上招呼。銀刀出鞘,削泥似地斷了木bang。李樂抬足踢退另一人,刀鋒回ch0u,銀芒直指姓孫的。
正要砍斷他的手腕時,一柄收攏的摺扇撞在刀身上,渾厚的內力打進刀里,激得她下意識運功反擊。兩gu氣勁相碰,感覺猶如與巨巖對擊。李樂的內功剛y,生生將摺扇彈飛,不過刀路也歪了,沒砍中人。
那柄扇彈至空中,被一躍而起的少年接住,展開扇面是幅蛟龍戲水圖。他擺在x前輕搖著,身子飄飄然落地。李樂認出了是在擂臺旁跟狄墨心搭過話的少年,她銀芒調轉指向對方x口,出勢終是收斂了些。那少年轉動手腕,扇骨撞在刀背上,收攏的同時又是一gu渾厚內力將她打歪。
此人內功極深,說不定還勝過義父。李樂警戒心頓時緊繃,不敢松懈。
正是劍拔弩張時,一道尖銳的怪聲大喊:「打起來!打起來!」
眾人皆是一蒙——哪來的好事之徒?
隨著撲騰拍翅聲,雪白的小身影降落在少年頭頂,柔軟腹部窩在發絲上,將他的發冠當作鳥巢。牠小小的墨黑眼睛打量著四周,黑se的喙一張一合,對著孫參謀怪叫:「gui孫子!gui孫子!」
桂玉噗哧一笑,連狄墨心也忍不住扭了扭嘴角。然而孫參謀此刻冷汗直流,半點也沒聽進去,滿腦子只想著若不是少年介入,他早就斷了手——一個小娘子而已,怎會有如此武功?莫非這對兄妹騙了他,其實
是名門大家之後?
點水會一漢子按耐不住,「你這臭鳥,胡說八道的罵誰呢?」
那鸚鵡大叫,「就是你!就是你!」
「好只聰明伶俐的小鸚鵡?!构鹩駬嵴菩χ?。點水會眾人躁怒不已,揮舞著胳膊拳頭的,馬上又要沖上來教訓這只鸚鵡。
「行了行了?!股倌陮攘θ肼?,雖不宏亮卻穿透了在場所有人的身軀,震得眾人耳內嗡嗡作響。他一手抓住鸚鵡,將牠扣在指縫間拿捏。鸚鵡頓時服服貼貼,一句話也不再說了。
「畜生冥頑,還請郎君莫要往心里去。小生在此替牠向您賠個不是了?!?
「你又是哪來的渾小子?養這畜生四處潑臟水?」
「失禮了,小生姓張,字慎爾。算得上是清泉山莊門人。」少年一報上姓名,點水會眾人臉se皆是一驚。他視若無睹,舉起手里的鸚鵡,「這是雪花娘。雖然調皮,但若是以禮相待,牠自會乖順?!?
雪花娘好似能通人語,對答道,「是我!」
他將雪花娘收進寬袖中。先轉向千機樓師徒,拱手一拜,「晚輩拜見圍地千機狄樓主,未及早相迎,還請莫責?!?
狄墨心連忙回禮,口中說著「少俠客氣了」之類的話。接著張慎爾看向點水會眾人,「足下當是掏江智囊孫惜寒,小生拜見?!?
孫惜寒回過神來,一雙鼠目在他身上打轉,「白鸚鵡,戲水扇。久仰武學滿腹大名,今日一見,果真俊朗非凡?!?
「不敢當。」張慎爾禮貌微笑,「不知周堂主何在?於禮小生當拜見?!?
周堂主想必是他剛才提到的佇河石周大武了。孫惜寒緩緩道,「堂主身負要事,先行上山。某些宵小之輩誤以為有機可趁,驚擾了山莊,還請莫怪。」
「孫郎君莫要擔心,在山莊的地里,定不會讓貴客受委屈?!箯埳鳡柵阈Φ?,桂玉卻聽得出來他并未說明貴客指的是哪一方。最後他轉向她們,抱拳道,「方才事態緊急,小生失禮了?!?
張慎爾抿著唇,露出有些促狹的笑看著桂玉,「二位勿著急,此事始末小生已明了,這便替清泉山莊將事情解決了。刀劍會友,互相交流是首要,頭籌與名望,不過是身外之物,諸位遠來是客,莫要傷了和氣。」
孫惜寒既然知道張慎爾的名號,看來他身分不假。對雙方的態度又有微妙不同。桂玉問,「郎君打算如何解決?」
「小生方才便在門外聽著。孫郎君所言不無道理,既然會友需b較武藝,搶奪請帖,亦可算在其中。」張慎爾道,「若是穆小娘子有意搶奪掏江派請帖,小生本不該攔??纱颂幰咽巧角f腳下,離郡城不過二十里,若在此鬧事,著實不妥。
「不如穆小娘子與小生切磋。若勝了,小生便將請帖奉上;若敗了,意味著擂臺對諸位過於危險,還是請打道回府吧。」
「不錯,此法甚好。」孫惜寒立刻附和。桂玉望著他,看來張慎爾的武功確實不俗,才讓他這麼著急抱大腿。
這方法於她們而言也是好的,點水會人多勢眾,不好對付。倒不如將事情攤上臺面,讓山莊主持公道,也不至於傳出甚麼流言蜚語。
她看向李樂,對方稍微垂眸,她便讀出了認同,向張慎爾道,「點到為止?!?
「郎君放心,小生不喜見血,定不會傷了令妹?!?
為了不砸損客棧財物,一行人互相堤防著來到山莊搭設的擂臺邊,張慎爾放飛雪花娘。他輕功姿態俊秀,飛身躍上臺。李樂托付山莊門生看顧桂玉後,一手撐著臺面翻上去。
「打起來!」雪花娘又開始大聲怪叫引來周圍視線。牠相當自然地落在桂玉肩上,被李樂瞪了好幾眼?!缸崴?!揍他!」
桂玉曾放過李元貴養的鷹,對付一只小小鸚鵡不成問題。牠采在桂玉遞過來的手指上,看起來就像在為主人的對手助威吶喊似的。張慎爾一點也不在意,以摺扇b了b地板,看著李樂的眼神閃爍著純粹的興味。
「穆小娘子,請?!?
李樂將手指扣著環首ch0u刀,由於握柄被埋入鞘中,刀身全出時才能見到全貌。銀鋒在她手中顯得筆直剛y,李樂反手握刀,抱了一拳後便算是打過招呼。
武功一如明鏡,會映照出人的x子。
幾乎是在松拳的剎那,銀光如電,割裂破空,直朝張慎爾身軀砍來。李樂這擊直快好猜,他步履輕盈,搖著扇子向後飛退躲過。
刀法使至老處,卻卷起一gu刀風撲向門面,裹挾著無b剛y的內力令他x膛震了震。他趕緊運起內功護t,只受了陣風卻覺得內海震蕩,余波不消。
他以扇掩面,再次仔細審視眼前的小娘子。
李樂身子纖細,神態內斂安靜。雖從步伐來看十分容易就能認出她是練家子,卻難以想像她竟有如此剛y的內勁。
一般武人都會選擇適合自己的功夫修練,身高t壯者練重兵,而nv子通常會選擇劍、軟鞭等輕巧靈活的武器,內功則是悠久綿長。就算y練強勢的心法,x子若是不合適也難有所成。
有趣。張慎爾眼帶笑意,靠著輕功不斷閃避。李樂的刀路在他眼中單一好解,避開并非難事,一劈一砍被解析成銀芒寫成的刀法,猶如書冊攤在面前般輕易便能讀懂。
他不接招,也是懼了李樂的內力配合刀法威力強悍,會傷及自身。
李樂數擊未中,攻勢漸緩。張慎爾手中扇子以竹包鐵為骨,絲絹為面,甩起來流暢又有分量。他以扇作劍向李樂刺來,劍姿瀟灑如飛,一點也不在意短短的扇頭難以近李樂的身。
她轉刀往張慎爾的手腕削下——破字刀氣聚一點,在鋒刃弧線受力的瞬間便會凝聚貫通,就算是堅石也得被砍出一個洞,骨r0u更不必說。
卻見張慎爾重心還在身前,腳尖一踢又偏向外側,手臂虛畫半圈避開刀尖,再次向她門面刺來。此時收刀不及,李樂不敢以身接招,抬起左手以掌為刀對著扇頭劈下。
她以y碰y,利用刀法的寸勁彈開攻勢,左手臂陣陣發麻,表情卻一點也看不出破綻。
張慎爾的動作總是很簡單,似乎會一些外家功夫,卻并不融會貫通。令她忌憚的是對方的內功,他看起來b李樂大一點,但總歸不過弱冠。若純粹只論內海,卻是她所知道第二深厚的人——到底是哪派心法,能使人積累如此神速?李樂初入江湖,除了手中一柄刀,其余一概不知,便不再做猜想。
李樂平時和將士對練用的都是無鋒鐵刀,沒有傷殘的顧慮。如今握的可是鋒利無b的開刃刀,她一面想著要替桂玉贏下b試,一面又顧慮著不想害人受傷,心有所礙而只使了八成勁,連帶著刀路也沉滯許多。
一刀一扇交手已逾五十招,都不見疲態。李樂看著張慎爾一副玩得正樂的模樣,心道,這小郎君實力強勁,卻似乎無心取勝,否則他若是蠻橫攻擊,我必得再使更多勁。如此一來不過十招我們之間必有人掛彩。
她心中困惑,刀勢隨之一緩。果然張慎爾勢態亦放軟,雙眼微張好似想起什麼來,步履連退拉開距離,有些刻意地發出「啊」的一聲,接著往後倒下,「哎呀,認輸!我輸啦!」
李樂提刀的手還揚在半空中,困惑地停下動作——這也能行?
「輸得好!打得好!」雪花娘立刻飛上前,用翅膀連拍張慎爾的臉嘲諷,「輸啦!輸啦!」
「喂,這分明是打假吧?」臺下觀眾喊著。作為主判的山莊門生仍宣布李樂獲勝。
她收刀回鞘,對張慎爾抱拳,「承讓。」
張慎爾抓住雪花娘,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笑著道,「不敢當,小娘子好俊的刀法,小生今日有幸了。」
李樂不善客套,又覺得彼此都沒使甚麼真本事,說不上有什麼收獲。好在張慎爾的善意她還是有感覺到的,拱手再行一禮便下擂臺去找桂玉。
周圍看熱鬧的武人眼神已經不同了,紛紛給她讓出一條路,她看見桂玉時拉開步伐想快點走過去。卻被狄墨心拉住手,他情緒激動道,「小娘子,非也,nv俠!是在下瞎了狗眼,竟然沒看出你身手如此不凡。多謝nv俠為我千機樓贏回請帖,從今日開始nv俠便是千機樓的恩人——」
「不必?!估顦烦堕_手臂,馬上縮到桂玉身邊。
「打得真好?!构鹩裥χ此?,又昂起頭來迎上四周視線,眼里滿滿的都是炫耀。
李樂也朝周遭望了一圈,「點水會呢?」
「方才你開始稍占上風後他們便跑了,我也懶得去攔?!?
張慎爾跟著李樂下擂臺,聽到桂玉這麼說便接著表示,「無妨,小生去知會守門弟子,明晚開武宴前諸位上山必不會有人攔阻?!?
「多謝張小郎君!」狄墨心又去握著張慎爾的手,「小郎君明事理、見識廣,面相清秀武功瀟灑,當真是南武林新血之楷模。」
「笑si人也!」雪花娘叫道。張慎爾一點脾氣也沒有,只無奈地將鸚鵡塞回寬袖中,「前輩過譽了,此事本是山莊弟子做得不對,小生必會處理妥當。」
他轉過來,眼神閃爍看著她們,「我觀穆小郎君步履穩健,想來當同樣身負絕學,不知小生是否有幸領教?」
「絕學沒有,不過是身t好而已。」桂玉道,「某身無內息,與張小郎君一試,恐怕要負傷下場。某珍惜生命,還是罷了吧?!?
張慎爾不信,得到允許後來探桂玉脈門。他的內力探尋進去,不到一寸便走進si路,怎麼試都不通暢。
「竟有這等t質?」他驚奇挑眉。就算是不曾習武的人,經脈也該有通道連向丹田內海,桂玉的身子卻毫無軌跡可循。他惋惜嘆道,「可惜了。說來慚愧,小生自詡見識過幾兩武功,便默認了這武學滿腹的虛名。不料今日遇見二位——小郎君的t質前所未見,小娘子的刀法亦認不清門派,才知自己見識短淺??煞裣蛐∩嘎?,小娘子師承何處?」
「論不上什麼師承,我兄妹二人自北原道來,這套刀是軍中流傳甚廣的一套應敵刀法,乃是由一位軍爺授予舍妹,上至將領、下至士卒,人人都會耍幾招。張小郎君是南方人,未曾見過也正常?!?
桂玉說得沒錯,李元貴接管玄武軍後并不藏私,常將屬於外家功夫的四字刀傳與部下,因此士卒們或多或少都會一些刀路,只有內家心訣遵守祖訓,唯傳給李家後人。
「原來如此,小生冒昧了?!箯埳鳡柋Я讼氯?,眼神中仍有藏不住的探究之心。
難怪他會被稱為武學滿腹,李樂心道,恐怕他是看見陌生的武功就要湊過去討教,久而久之自然領略過無數武學。她們上山參與刀劍會友要好幾日時間,只怕四字刀也要成他滿腹武學中的一部分了。幸好李元貴本就會將四字刀傳給將領,省去她們隱藏武功的麻煩。
清泉鎮內客棧皆已住滿,兩人與千機樓師徒都是今日才來到此處,差點找不到地方落腳,最終一行人在鎮邊農家借宿,狄墨心去鎮上提了一壺酒、幾碟小菜,樂呵呵地說要酬謝她們迎回請帖。
他不是被搶得一清二白了麼?李樂正納悶著,便看到他將發簪拔下來,那木簪一轉,從芯里ch0u出細條白銀,掐了一小段付給酒家,再若無其事地將簪子cha回去。
「不愧是千機樓主?!构鹩褓澋?。
桂玉和狄墨心互相敬酒,李樂和千機樓徒弟方虎錛只飲茶水。狄墨心有些躊躇道,「小郎君,有一事我已疑惑許久,不知……是否能借你腰間掛的物件一看?」
「這個?」桂玉解下腰帶上的長木匣放到桌上,「前輩不必客氣,不過是某照書籍鉆研出來的小玩意罷了,此物名為匣弩,保命防身用。」
「真的是匣弩?!沟夷馁潎@,將匣弩拿進掌中把玩,沒多久便自行0出門路。撥開暗扣後旋轉,光滑的長木匣內藏弩機,展開後弩弦順勢崩緊,在弩臂扣到正確位置上後立時可以發s。旋轉時又借了機關的巧力,手勁沉而不重,輕松便能使上手。
狄墨心贊嘆不止,桂玉趁勢問道,「我見方小郎君使的弩機亦是奇特,可否也借我一看?」
「小事、小事,來,此乃連弩,上弦一次可s連四發?!沟夷囊膊徊厮?,坐到桂玉身側將連弩的形制細細講解,兩個人交流起來彷佛進到另個空間,李樂和方虎錛對視一眼後各自默默低頭吃菜。
兩人學盡彼此的機關後心滿意足,狄墨心才恍然道,「匣弩輕便好使,先圣神武年間曾於軍中流傳,直至當今圣上繼位後逐漸沒落。正乾年間,放眼大齊會保養、制作匣弩之人,約只剩先師,不過我資質愚鈍,未能在先師生前學起來。至今正安十年,能用的匣弩已是珍稀,小郎君竟有匣弩造方……莫非小郎君的穆姓,乃是先師之穆?」
「家族淵源,確實能連至同宗,不過家翁幼時便至北原紮根,遠房親戚不曾來往。」桂玉微笑著端起酒杯抿一口。李樂瞥過去一眼,果見桂玉拇指扣著腰帶摩娑——她每次心虛便會做此動作,好猜得很。
「原來如此,那麼小郎君的造方,可是從先師所著《岐誤志》來?」
桂玉坐直了身子,「正是,晚輩家里傳下幾頁《岐誤志》殘篇,便自行鉆研其中機關要術。此番與舍妹出門遠游,便是為了收集其他殘頁而來,不知千機樓是否收藏了全篇?」
狄墨心砸了砸嘴,「這……實在慚愧,我千機樓里確實有《岐誤志》全篇,但先師去前將其收藏至珍寶柜的暗格內。我技不如人,又舍不得破壞先師機關,因此從未拿出來研究過。」
桂玉松了口氣,「只要書冊還在便好,機關可破,技藝失傳卻是再也尋不回來了?!?
「小郎君這番話說得極是!《岐誤志》里不只有機關造法,更有先師游歷天下所見真稀奇物。岐誤之名,便取自奇特之物的諧音。前人鬼神奇匠已去,許多奇物至今失傳,那都是無價珍寶,但只要《岐誤志》能傳下去,匠材投胎轉世再現奇寶,亦不無可能?!?
「這麼說來,狄樓主看過《岐誤志》全篇?」
「先師將其收藏前,《岐誤志》便攤在飯桌旁,抄本更是隨處亂扔。我閑來無事便隨手拿起一讀,約也是讀過成?!?
桂玉的身子微微前傾,李樂雖然正低頭吃菜,仍馬上注意到這點,并隨之放下筷子。
「我聽傳聞道,《岐誤志》內記載著前朝奇物千面萬容不知是否為真?」
「千面萬容?」狄墨心用兩指細捻胡須,「千面萬容為前朝奇匠所制,據說能使人改變容貌,老人變作幼童、粗漢變作美婦,敷於面上表情生動毫無破綻。那位奇匠將其贈與摯友以保其行走平安,至此後便無人再見過那位友人,千面萬容就此流落天下,銷聲匿跡?!?
「先師年少時有緣見過千面萬容,確實巧妙無b,名符其實,稱其賊人得之必亂矣。歧誤志中記載著一部分易容方子,不過時隔久遠,我已記不得內容。」
「竟是真的?!构鹩襦?,嘴角藏不住地揚起來。
「不只千面萬容,珍寶柜、玲瓏鎖、逍遙陣,天下奇物盡載於其中,可謂天下第一奇書。」狄墨心翹著嘴,高抬下巴,「雖然一時被鎖起來,但并非無法再打開,珍寶柜的解鎖之法,也是我師徒倆此行另一個目的。
「楚莊主為了號
召南武林群雄拋磚引玉,承諾將贈予會友頭籌名劍懷痛。而這懷痛劍,乃是先師約二十年前鑄成,珍寶柜的鑰匙便藏於其中?!?
「原來懷痛也是穆前輩的作品?!构鹩竦?,「但……狄樓主與方小郎君身無武功,會友頭籌只怕難得吧?」
「這有甚麼辦法?本來此劍下落不明,也是因為這次會友才讓懷痛現世,我來此好歹能趕在懷痛送人前求楚莊主讓我瞧一瞧。否則錯過了,興許此生再也無望。」狄墨心搖著頭道。
桂玉分神去看李樂,這才發現她沒在吃菜了,本來要說的話咽回喉頭,溫聲問道,「不好吃麼?多少吃點。」
李樂低著的頭稍微搖了搖,雙手放在膝上,「您若是想做便做,無須問我?!?
分明沒說出口卻被讀了心思。桂玉心里一甜,瞇著眼笑起來,「這麼聽話?」
李樂垂首不答,狄墨心茫然問道,「二位在說什麼?」
「狄樓主,晚輩對歧誤志甚有興趣,也想將奇書重現於天下。不如千機樓的會友名額,就由我兄妹一試如何?」
「哎呀,穆小娘子愿意為千機樓一戰,我自然樂意得很?。 沟夷呐氖值溃溉羰怯行业昧祟^籌,二位便隨我一道回圍地。咱們解開珍寶柜,將歧誤志多謄幾份下來,教珍寶不致失傳。我與穆小郎君也好多多交流,那可是美哉、美哉!」
桂玉聞言一笑,舉起酒盞道,「一言為定?!?
「好,一言為定!」
江湖中人好武輕工,jg於此道的匠人稀少難逢,兩人聊起機關術簡直永無止盡,方虎錛作為徒弟多少能聽懂一些,李樂聽起來卻覺得他們在講另個語言,整晚只安靜地坐在旁邊吃菜,吃完一碟再叫一碟。
至暮se四合時回到借宿農舍歇息,踏墨就栓在院子里,將四個蹄子側倒在地上睡。這匹馬跑不快,唯有富靈x、聽人話的強處,桂玉將牠當作凳子坐上去,讓夜風把酒氣吹散,抬頭望著夜空時嘴角噙著笑。另外兩人進了屋去,李樂一手握著刀,一手r0u著踏墨的耳朵,安靜地注視著。
山腳下飛鳥走獸較多,四周充斥著啼鳴蟲叫,偶爾一陣微寒夜風襲來,驅散白日炎熱。
「您是為了千面萬容而來。」
桂玉眼神向李樂投去,夜se里對方低垂的臉孔被黑暗壟罩。
「您想舍棄身分麼?」李樂看著踏墨的耳朵,一遍又一遍順過馬毛,偏偏不與桂玉對上眼。
「我說過了,樂樂?!构鹩竦穆曇羧邕@夏夜般溫和,「我不甘心。」
半晌後李樂又問,「您想成為誰?」
「誰都好,反正當誰都b這有名無分的公主自由?!构鹩竦?,「一生漂泊,也b一生受困強,好歹能游歷這五湖四海、八荒九垓……屆時你隨我一起,好不好?」
李樂沒有動,也沒有回答,只一直低著頭做出沉思的樣子。
夜風停了,桂玉卻覺得愈來愈涼。沉默從心底結凍,慢慢冷透整個x膛。
她突然輕笑一聲,強止了寂靜,「算了吧,這千面萬容都還沒見到影子呢,現在說這些g什麼——」
「殿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的身分,是一張面具能舍棄的麼?」
「莫喚我殿下?!构鹩裆晕⒎胖亓苏Z氣,b起身分帶來的束縛,更煩李樂這麼叫她。
正當她以為李樂會像往常般順從時,對方卻道,「君為尊,仆為卑,以禮區之,隨意稱呼會亂了分寸?!?
「你!」桂玉瞪過去一眼,「舅母說得對,你還真是養不親?!?
「忠足矣,親無用。」
「你還有理了?」桂玉隨手抓起牧草朝李樂扔去,碎屑沾了對方一身。李樂又開始垂首不言,看得桂玉又氣又無奈,「你不贊成,還幫我做什麼?乾脆把我綁回北原得了。」
「仆忠於殿下,為您提供助力是應當——」
「你幫我,就不能是為了別的理由麼?」桂玉緊緊握著匣弩,李樂抬起頭來稍微歪向一旁,她知道這個笨護衛馬上就要反問她還能為了什麼。便沒甚麼好氣地說,「像是因為你可憐我,不想我被賞給哪個愚笨的男子,在府院內受困一生?!?
「李樂,你我相伴十年,你就只有一個忠字好說麼?」
李樂張口yu答,馬上又被桂玉打斷,「罷了,你別說,我也不指望你說出什麼好話來?!?
她們都太了解彼此。因為了解,所以無須言語,所以在放心的表面下更加患得患失。
夜晚再度吵雜,蟲鳥鳴叫聲將她們包圍。
「殿下。」
「我都說了——」
她一轉頭,李樂倏然湊近,夜se中只能看見人的輪廓就在眼前,將她的心跳嚇得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