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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嗎?蘇青瑤垂眸,心門低微地顫動。要是他們真的彼此熟悉,就不會發(fā)生后來的那些事了。
之后兩人又說了會兒無關(guān)緊要的閑話。
時間在細(xì)碎的話題間悄然流逝,日光斜斜地照在徐志懷的面龐,金紅的。到了該走的時候,他起身告辭,不與她說再見,而說:“明天見。”
明天見。
明天又明天,往后的每一天,他都會來病房,向她匯報拿破侖的近況,給她送換洗衣裳,帶花、帶水果、帶甜點心。蘇青瑤的病癥時輕時重,反復(fù)無常。jg神好的時候,他們會談天,談很久,既聊過去的事,也聊現(xiàn)在的事;說小事,也說大事。jg神壞的時候,則一句話也不說,緊挨著坐著,彼此默默看書、發(fā)呆,直至頹日沉紅。
不知不覺,雨季過去,晚風(fēng)偷偷變換了音調(diào),發(fā)出近似洞簫的蕭索的聲音。
而她的病也在川流不息的青霉素注sye的幫助下,逐漸有了起se。
這天,徐志懷照常來病房找她,卻撞了個空。問護(hù)工,說她到后樓的草地散步,徐志懷便放了點心,匆匆往后樓走。他路過走廊,聽樓下傳來明朗的笑聲,循聲找去,望見蘇青瑤站在草坪上,正陪一個身穿病號服的男孩玩拋接球游戲,長發(fā)隨撿球與拋球,春柳般輕柔地擺動,又恰逢難得和煦的晴日,yan光清透,照遍全身,令烏發(fā)閃動著柔膩的光澤,更襯得雪膚如冰殼,有著細(xì)微的冷光。
徐志懷一時愣住。
鬼使神差的,他舉起手,拇指的指腹隔著玻璃,輕撫過她的身影。
回過神,他下樓,迎面朝她走去。
皮球剛巧傳到蘇青瑤手上。
她沖他笑一笑,將球拋給對面的男孩,朝徐志懷走去。
“你今天來得好早。”
“嗯,家里沒什么事,”徐志懷應(yīng)著,問她,“這是誰家的孩子?”
“隔壁病房的。”
正聊著,那孩子突然大喊:“阿姨!阿姨!”蘇青瑤望去,見他眼巴巴地望著她,想要繼續(xù)游戲。蘇青瑤轉(zhuǎn)回頭,對徐志懷的笑從歡迎轉(zhuǎn)為了致歉,繼而朝男孩走近幾步,點頭示意他將球拋過來。
男孩高高舉起手臂,叫皮球懸在頭頂,然后猛然用力,朝蘇青瑤拋來。蘇青瑤仰著臉去接,沒接住,皮球越過頭頂,朝徐志懷襲來。他后退幾步,想避開,那球卻認(rèn)準(zhǔn)了他,一下砸到他腿上,順著k管滾落。
徐志懷見狀,足尖g起皮球,腳背用力,將球顛到手心。
他看看對面的男孩,又看看蘇青瑤,不知該拋給誰。
蘇青瑤望著他,寬松的白襯衣、白k子,怕入夜會冷,襯衫外套著一件薄薄的v領(lǐng)毛衫,像是一位隨時準(zhǔn)備上場打馬球的英l紳士,偏生手里拿著一個沾著泥巴的舊皮球。
她撥了撥頭發(fā),又笑了。
“志懷,”蘇青瑤喊,“你拋給我,拋給我。”
徐志懷聽話地轉(zhuǎn)向她,叫球輕輕地脫了手。蘇青瑤接過皮球,又拋給了男孩。然而男孩抱住皮球,再度將皮球瞄準(zhǔn)了徐志懷。球撲到跟前,徐志懷不得不接,接到手,又扔給蘇青瑤。就這樣,兩人陪著男孩,稀里糊涂地玩耍起來。
玩了許久,男孩t力不支,護(hù)工便牽他回病房。
那孩子卻抱著皮球,戀戀不舍地回望著,道:“叔叔阿姨再見!阿姨,我們明天再出來玩!”
蘇青瑤與他揮手道別,見他一步三回頭得消失在眼前。
徐志懷在一旁,撣著手上的灰塵,問她累不累,要不要回房間休息。蘇青瑤說不累,難得出來呼x1新鮮空氣。徐志懷點頭,提議去樹蔭下走走。
他們肩并肩朝南洋杉的y影行去。
“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喜歡小孩。”徐志懷說。“我們在南京見面的時候,你也是在帶孩子。”
蘇青瑤笑著點點頭,應(yīng)道:“可不是,后來去了昆明繼續(xù)帶。”
“剛才那個小孩還挺乖的,不像一般的男孩,皮得不行,簡直是討債鬼。”徐志懷說。“這方面nv孩要好很多,b較懂事。”
“我一直以為你更喜歡男孩。”
“不,還是nv兒好。要是兒子生下來,脾氣太像我,我和他恐怕會打起來……但以前覺得養(yǎng)男孩能當(dāng)接班人,養(yǎng)nv兒的話,總有種便宜了外人的感覺。”
“現(xiàn)在?”
“現(xiàn)在我都賦閑在家了,說這些,”徐志懷笑笑,“而且現(xiàn)在是民國三十四年,又不是民國四年,給她娶個上門nv婿,改跟她姓,孩子也跟她姓,不就行了。”接著又反問她。“你呢?”
“我?我都喜歡,小孩子都是很好的……”蘇青瑤說著,忽而想起什么,唇角噙著的那抹淺笑漸漸褪se。
徐志懷看向她。
密密的草叢,高且深,蘇青瑤趿拉著拖鞋,腳踝深陷其中,一步一步,涉水那般走著。
片刻停頓后,她語氣淡淡地續(xù)上了話頭:
“在昆明的時候,有兩年,敵機(jī)來得很頻繁……你知道的,
他們是發(fā)現(xiàn)哪里有人就炸哪里,不管下頭是駐軍還是平民。聯(lián)大沒辦法,就改為夜間上課。那段時間,我白天沒事,會去市場閑逛,雖說口袋里沒什么錢,但看看新采的菌子、剛開封的市酒,也會讓心情好起來。”
“戰(zhàn)爭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結(jié)束,隔三差五空襲,東西也越來越貴。大人養(yǎng)不起,就把兒nv裝在竹簍里,背到市場和瓜果蔬菜一起賣,如果實在沒人買,就把孩子隨意丟掉,我走在路上,有時會看到野狗啃剩下的,小小的骨頭。”
“后來讀到研三,去省立第一中學(xué)實習(xí),我每每看到教室里的學(xué)生們——朝氣蓬b0地活著,健健康康的——都會想,他們應(yīng)當(dāng)有全新的生活,我們所未擁有過的生活。”
“所以志懷,我覺得小孩子都是很好很好的,充滿了希望。他們當(dāng)然會吵鬧,會尖叫,會亂撒脾氣,但這并不是他們的過錯,就像深山里的野獸,吃人、撞樹,都是一種天x。沒能悉心培養(yǎng)好他們,是成年人的過錯。”
徐志懷聽著,突得一頓,覺得兩腳沉重,實在難以走下去。
蘇青瑤并未立刻發(fā)覺他的止步,仍往前走了幾步,方才停下。
她回首,見他正神se凝重地注視著自己。
一種她無法形容的目光在看她,感佩的、傷懷的,既喜又悲,密密地編織成一道簾幕,遮蔽了他的眼眸。
“怎么了?”蘇青瑤輕笑,問。
徐志懷不言,單手cha著口袋,朝她走近幾步,緩緩的步子。
蘇青瑤也不急,停在原處,等他。
默默無言間,微涼的秋風(fēng)吹過,吹皺裙擺、吹亂鬢發(fā)。在杉樹林的合圍中,草叢danyan,汁ye滲出來,遍地皆綠。
終于,他走到她身旁。蘇青瑤撥開被風(fēng)攪亂的鬢發(fā),頭微仰,仔細(xì)辨著他的神情,猜他為什么止步,是因為她剛才的話?她琢磨,心暗暗地跳動。而他面龐低垂,也在看她。他凝望著,不由想:他要是能替她承擔(dān)這一切該有多好。可緊跟著又想:她在戰(zhàn)爭中所經(jīng)歷的、所承受的,遠(yuǎn)超于他,無需他來為她承擔(dān)什么。
徐志懷是個非常男人的男人,不善于表達(dá)自己感受。
此刻,他面對她,動一動嘴唇,分明是想說什么,但轉(zhuǎn)念又擔(dān)心自己說的話不妥當(dāng),反倒破壞了眼下的氣氛。所以他沒作聲,只稍顯哀傷得對她笑了一笑。
看他笑,她也回一個淺笑,手指向草坪。
兩人肩并肩,繼續(xù)走,從一片綠意走向另一片,南洋杉密密層層的葉片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