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有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床榻上,楚英娘的臉已經毫無血色,但她睜開了眼睛,目光中居然透著一股安詳和平靜。楚離桑一下跪倒在榻前,抓住母親的手,眼淚不可遏止地潸潸而下。綠袖也跪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淚。
“桑兒,別哭……”楚英娘輕撫楚離桑的臉,微微笑道,“人固有一死。娘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看著你出嫁……”
“娘!你不會死,你不能死!”楚離桑終于開始號啕大哭,“現在爹被抓走了,你又要丟下我,我不讓你死!”
“桑兒,聽娘說,娘時間不多了,有些話必須告訴你。”楚英娘虛弱地道。
楚離桑驀然想起母親被揭下面罩的一瞬間,那個面具人似乎喊了她一聲“麗娘”,當時根本來不及去想,可現在一想起來就覺得不對勁了。
“桑兒,你聽著,娘過去不叫英娘……”
“是叫麗娘嗎?”楚離桑漸漸止住了哭泣。
楚英娘點點頭:“娘過去的名字是虞麗娘,現在用的這個名字,是你外祖母的……”
“娘,您和爹為什么都要隱姓埋名,你們到底在躲什么?”
“我們在躲避仇恨、野心、殺戮……桑兒,不管娘過去是誰,經歷過什么,你都不要再追究,什么都不要管。你和綠袖要逃得遠遠的,平平安安過日子……”
“娘,發生了這么多事情,您叫我怎么平平安安過日子?”楚離桑哽咽地說,“您說有些話要告訴我,難道就只有這個嗎?”
楚英娘苦笑:“娘何嘗不想把什么都告訴你,但是……桑兒,娘現在只能對你說一句話,發生在咱們身上的所有事情,都跟《蘭亭序》有關。”
“《蘭亭序》到底藏著什么秘密,為什么會把我們害得家破人亡?”
“桑兒,還記得娘對你說過的話嗎?這世上有些秘密,是永遠不可去觸碰的……”
楚離桑苦笑了一下:“好,我不問這個,那我問您,那個面具人是誰?他跟您到底是什么關系?”
楚英娘臉上露出復雜的神色:“他是……是娘的仇人。”
楚離桑一驚:“他對您做了什么?”
“就是因為他,娘才會帶著你流落他鄉,四處漂泊。桑兒,這是上一輩人的恩怨,與你無關,你別再問了。”
“既然他是您的仇人,今天他為何會放過我們?”楚離桑看著母親。
方才在松林中,楚離桑雖然因為母親的傷而萬分焦急,但當時的事情她并非沒有察覺。那些黑衣人其實已經完全占據了優勢,只要面具人一聲令下,她和蕭君默等人便危險了,說不定就會葬身于此。可面具人卻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罷手,顯然非常理所能解釋。
楚英娘一怔,停了片刻才道:“或許……或許他這個人,還有一點良心吧。”
楚離桑思忖著,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她不敢把這個念頭說出來,甚至僅僅是讓它停留在腦中,便是對自己和母親的一種侮辱和嘲諷。然而,令楚離桑在此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深感痛苦的是,這個念頭從躍入她腦海的一刻起,便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刻下了,無論如何也無法抹去……
這一天,楚英娘在說完這些話后,又接連吐了幾口鮮血,然后便閉上眼睛,再也沒有醒來。楚離桑趴在母親身上撕心裂肺地哭了很久,直到最后似乎把眼淚都哭干了,才迷迷糊糊感覺到,有人攬起了她,還扶她走進了另一個房間,把她放在床榻上,并且輕輕幫她蓋上了被褥。
楚離桑依稀感覺,這個人有一副寬廣的肩膀、一個厚實的胸膛,還有一雙溫暖有力的手。有那么一瞬間,她甚至想把頭靠在這個人的胸膛上,依偎在他懷里,然后舒舒服服地閉上眼睛,什么都不再去想,把一切痛苦和悲傷全部忘掉……
這個人走出房間的時候,明媚的陽光從外面照射進來,勾勒出了他輪廓分明、線條硬朗的側臉,并且讓他的臉仿佛閃現出一種金黃色的光芒。
一個人的臉竟然會發出光芒?
楚離桑好想讓時光就在這一刻靜止……
蕭君默安頓好楚離桑后,讓綠袖陪著她,說有什么需要可以隨時告訴劉驛丞。接著,他從行囊中掏出幾枚金錠交給了劉驛丞,并跟他叮囑了一些事情。然后,他集結了僅剩的六名部下,仔細詢問了昨夜他離開驛站后發生的一切。最后,他拍了拍這些部下的肩膀,只問了一個問題:“這兩撥黑衣人,一個活口都沒留下嗎?”
這些部下很清楚,在昨晚的計劃中,蕭君默特別重視的一環,便是盡量抓一兩個活口,以便獲取這些人的更多情報。然而事實卻是,兩撥黑衣人在庭院里扔下了二十多具尸體,卻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將軍,”一名部下歉疚地道,“我們也想按您的吩咐抓個活口,可這些人的武功實在不弱,我們力有未逮。還有,這兩撥人都是瘋子,有幾個受傷倒地的,我們本以為十拿九穩可以逮住了,沒想到他們最后一刀,都是朝自己胸口捅的,所以……”
蕭君默徹底明白了。
這兩撥人都是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的死士!他們顯然在執行著相同的鐵律——寧可自盡,也不能被捕。
“弟兄們,你們都盡力了,我蕭君默感謝你們!”蕭君默道,“雖然沒抓到活口,但就你們方才說的這一點,便足以告訴我們一些東西了。所以,我們也不算一無所獲。”
六名部下聞言,不禁都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們之所以喜歡追隨這位年輕的將軍,不由自主地信賴他,愿意為他盡忠效死,不僅因為他智勇雙全、聰明能干,還因為他總是很體恤下屬。
蕭君默心里惦記著先行一步的羅彪和辯才,不敢在驛站中多有耽擱,隨即命部下準備出發。上路之前,他又到房間里看了楚離桑一眼,才默默離開。
劉驛丞送蕭君默出了驛站門口,然后互道珍重,揮手作別。
跟這個年輕人認識、相處才短短幾個時辰,劉驛丞對他的智慧、勇氣和仁義便已佩服得五體投地。
蕭君默剛才給了他幾錠金子,除了委托他辦一些楚離桑的事情之外,又特別叮囑他雇一些鄉民,把驛站中這些尸體,連同松林中那些玄甲衛和黑衣人的尸體好生掩埋,別讓他們暴尸荒野。劉驛丞感動,特意問他:“將軍連敵人的尸體也要一起安葬嗎?”蕭君默笑笑道:“敵人也是人,他們也是兒子、丈夫、父親,跟我們一樣,只不過是為了各自忠于的東西而戰罷了。”
劉驛丞深深嘆服,覺得從這個年輕人身上還真是學了不少東西。看著蕭君默等人在西邊的驛道上絕塵而去,直至身影消失,劉驛丞依然久久舍不得離開。
蕭君默萬萬沒有想到,直到他離開甘棠驛馳上了驛道,這場劫殺依然沒有結束。
驛站西邊六七里處,有一片郁郁蔥蔥的麻櫟樹林,驛道從樹林中間穿過,蜿蜒向西。當昨夜羅彪按照蕭君默事先擬訂的計劃,與四名玄甲衛帶著辯才先行一步,快馬加鞭地穿越這片林子的時候,他完全沒料到,還有一群黑衣人已在這里等候多時。
他們是李安儼的手下,足足有將近二十人。
這次任務,李安儼從長安總共帶出了三十多人。他生性謹慎,心思周密,每次行動都不會把全部籌碼一次性押上。因此,昨天他只帶了一半人手去夜襲甘棠驛,而把另一半人手留在了這片麻櫟樹林里,以備策應。
羅彪一頭闖進林子之時,夜色仍然漆黑,李安儼的手下只用一根絆馬索就成功地攔截了他。隨著身下坐騎一聲凄厲的嘶鳴,羅彪、辯才和馬匹同時飛了出去,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后面四名玄甲衛大驚,立刻勒住了韁繩。
羅彪畢竟是訓練有素之人,在落地的瞬間蜷身屈腿、雙手拄地,然后順勢往前翻滾了幾下,卸去了大半墜落的力道,所以并未受傷。然而辯才就沒有這么幸運了,落地的時候咔嚓一響,不知什么地方的骨頭斷了,當即痛得叫了一聲。
就是這聲痛叫,讓林子里的人立刻意識到此人絕非玄甲衛。
“朋友,把你們帶的人留下,可饒你們不死。”林中傳出一個陰沉的聲音。
羅彪一骨碌從地上爬起,張口對著林中大罵。
林中安靜了片刻,然后便有許多黑影從驛道兩旁的密林中沖了出來。羅彪是個粗中有細之人,嘴里雖然罵罵咧咧,腳上卻一點沒停,趁對方還沒殺到,早已跑過去扶起地上的辯才,一轉身就躥進了茂密的林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