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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那四名玄甲衛為了分散敵人的注意力,也立刻向四個方向散開。于是,一場捉迷藏般的暗夜劫殺,便在這片麻櫟樹林中展開了……
大約三刻之后,李安儼也帶著幸存的五六名手下撤出甘棠驛,趕到了這里。他稍一觀察,便知道這里發生了什么,旋即和手下分頭進入驛道兩旁的樹林,加入了這場劫殺。
又過了一個時辰,天已大亮,蕭君默也終于來到了這里。
一匹烏黑的駿馬躺在驛道旁,因傷重而奄奄一息。蕭君默下馬蹲在它面前,輕輕撫摸它的鬃毛。馬兒雙眼無神地望著他,輕輕甩了一下尾巴。
它的脖頸顯然已經折斷,所以現在除了尾巴,它哪兒都不能動了。
蕭君默眼眶微微泛紅,幫馬兒合上了雙眼,然后慢慢站起身來。
六名部下看見蕭君默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向驛道兩旁各指了一下。眾人會意,立刻向四面八方各自散開,開始對這片林子展開搜索。
蕭君默掃了周圍一眼,憑直覺朝西南方向策馬走去。行走了一刻左右,他先后看見了兩具玄甲衛和五具黑衣人的尸體。蕭君默下馬向那兩名犧牲的部下默哀片刻,然后繼續朝密林深處走去。又走了半里多路,不遠處傳來了山澗泉水嘩嘩奔流之聲,其中似乎還夾雜著有人說話的聲音。
蕭君默立刻下馬,把坐騎系在一株樹上,然后把食指豎在唇上,對著馬兒輕輕“噓”了一下。馬兒似乎明白他的意思,眨了眨眼睛,身體卻一動不動。
在山澗旁的一堆亂石邊上,站著四五個黑衣人,其中一個黑衣人面朝山澗,背對樹林站立,其他幾個黑衣人躬身站在他身后,似乎正在低聲稟報什么。蕭君默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躲在一棵樹后,終于從那幾個黑衣人的只言片語中,得到了令他備感安慰的消息:辯才仍然沒有被找到。
為首那名黑衣人靜默片刻,忽然低頭咳了幾聲。
蕭君默眉頭微蹙,正想探出頭去看清那人,忽然感覺脖子上有些冰涼刺痛,微微扭頭一看,兩名黑衣人正各自拿著一把刀抵著他。蕭君默搖頭笑笑,立刻舉起雙手,很主動地站了出來,并大步朝亂石那邊走去。兩個黑衣人一愣,趕緊跟上他,同時有些忙亂地抽走了他腰間的佩刀。
驀然看見蕭君默被兩名手下押著走過來,李安儼大感意外。昨晚他一直在擔心蕭君默的安危,卻始終沒找到他,現在看他安然無恙,且一副氣定神閑之狀,終于放下心來。
蕭君默走到李安儼面前一丈開外站定,雙手仍然舉著,嘴里卻笑道:“你們昨晚折騰了大半夜,死了那么多人,今天一大早又在這里瞎忙活,還是沒找到辯才。要我說,就你們這能耐,可比我們玄甲衛差遠了!”
李安儼默然不語。他旁邊一個黑衣人卻忍不住了:“蕭君默,你現在已經被我們抓了,休得再狂妄!”
蕭君默一聽,索性把手放了下來,盯著這個黑衣人:“這么說,你們認識我?”
黑衣人自知上了蕭君默的當,頓覺尷尬,只好閉口不言。
蕭君默把目光轉向李安儼:“這位朋友,雖然你把臉遮得嚴嚴實實,可惜你的站姿和氣勢還是把你出賣了!如果我猜得沒錯,你也是在朝中任職之人,對吧?”
李安儼聞言,不禁又咳了一聲,不知道是真沒忍住,還是在掩飾身份被揭的尷尬。
蕭君默一笑:“既然大家同朝為臣,又何必同根相煎呢?我有個提議,你們不妨把真面目露出來,咱們坐下來聊聊,你們說說為何要劫辯才,要是能把我說動了,說不定我會把人交給你們呢?”
“蕭君默,你別忘了,你現在還在我們手上,有什么資格跟我們談條件?”那個黑衣人又道。
“喂,我說,你們老大都沒發話,你老是這么越俎代庖不太好吧?”蕭君默跟這個人斗著嘴,眼睛卻始終盯著李安儼。
李安儼忽然輕笑了兩聲,附在黑衣人耳邊說了什么。黑衣人馬上對蕭君默道:“年輕人,我們先生說了,就算你剛才猜對了,可朝中文武何止成千上萬,你又怎么猜得出他是誰,別白費心思了。”
“也對,像你這種藏頭縮尾、連話都不敢說的人,跟你聊天實在無趣!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奉陪了,告辭。”蕭君默輕描淡寫地說完,轉身就走。
他身后那兩個黑衣人一愣,趕緊要攔他。蕭君默突然出手,只用了幾招又準又狠的擒拿功夫,就把兩人全都打趴下了,然后撿起自己的佩刀,唰的一聲收回鞘中,拍了拍手,對李安儼等人道:“還打嗎?”
那四五個黑衣人登時大怒,同時抽刀就要上前,被李安儼低聲喝住了。
“別跟他糾纏了,通知弟兄們,撤!”李安儼低聲下令。幾個黑衣人雖然不甘心,但也只能聽命,趕緊護著李安儼快步離去。地上那兩人也慌忙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幾位慢走,恕不遠送!”蕭君默對著他們的背影喊了一句。
就在李安儼等人消失在密林深處時,蕭君默忽然聽見山澗那邊傳來了一兩聲模糊的呻吟。他立刻抽刀在手,循著聲音跑到山澗旁,繞過一堆亂石,來到一塊大石頭處,然后用刀撥開石頭底部的一叢雜草,發現里面有個小洞居然可以藏身,而羅彪和辯才正躲在其中。
羅彪躺在洞口,居然睡著了,正微微發出鼾聲。
蕭君默忍不住笑了,拍拍他的臉:“喂,天亮了,醒醒。”
羅彪睜開惺忪睡眼,見是蕭君默,嘿嘿一笑:“我醒著呢,這種鬼地方,我哪睡得著?”
“你是沒睡,可辯才被抓走了。”蕭君默逗他。
羅彪大吃一驚,趕緊回頭,見辯才仍舊躺在洞里,才長長地松了口氣。
蕭君默蹲下,這才看清了里頭的辯才,于是剛剛放松的心情瞬間又變得沉重——辯才痛苦地蜷縮著,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幾乎已經不省人事,連呻吟的力氣都快沒了。
楚離桑醒來的時候,夕陽的余暉正透過窗欞暖暖地照在她臉上。
她用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經歷了什么。
此刻,楚離桑多么希望這些日子發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母親的死,都只是一場噩夢,夢醒后一家人仍然其樂融融地生活在伊闕縣的那個家里。然而她知道,這一切并不是夢,而是可怕冰冷的現實。短短幾天之間,她就經歷了此前二十年都難以想象的一切,仿佛墜入了一個黑暗無底的深淵。
淚水無聲地涌出眼角,一滴一滴濡濕了枕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楚離桑拭干了眼角的最后一滴淚,然后告訴自己:你現在已經是一個家破人亡、無處依憑的人了,今后的路你只能一個人走。父親需要你去解救,母親的仇也需要你去報,所以你必須堅強!還有那個所謂《蘭亭序》的秘密,便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你同樣也要去面對。娘說世上有些秘密不可觸碰,但是現在,你不但要去觸碰這個秘密,還要去揭開它!
楚離桑從床榻上坐起,綠袖要來扶她,她忽然抓住綠袖的手,說:“綠袖,從今往后,咱們只能自己照顧自己了,對嗎?”
綠袖怔了怔,趕緊點頭。
“所以,從現在起,咱們都不哭了,一滴眼淚也不再流了,好嗎?”
綠袖不明所以,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庭院里停著一輛牛車,上面放著一具貴重的楠木棺槨,楚英娘的遺體已經躺在了里面。牛車旁邊有一駕馬車,正是原來辯才乘坐的那一駕。牛車和馬車上各坐著一名車夫,都是劉驛丞雇來的。
這就是蕭君默臨走前委托劉驛丞辦的事情。
劉驛丞走到楚離桑面前,說了一些“節哀順變”之類的話,然后把一個包裹遞給了她,說這些是蕭君默讓他轉交的。
楚離桑打開一看,里面有一錠金子,還有十幾緡銅錢。
“蕭將軍給了在下三錠金子。”劉驛丞道,“辦完其他事情后,剩下的,都在這里了。”